《沙场秋点兵》白衣轻扬

1、上 为将者

　　为将者听得了马蹄战乱，见得了烽火狼烟，受得了沙砾相击，和衣而眠卧席而憩，或许想过荣归故里，也在眺望四海之际将山河湖川视为铁血奋战的勋章荣誉。

　　我认为，正确的战争不是掠夺豪抢而是为了时代更迭，枕戈达旦铁血奋战也只为了河山一统，民安国泰。

　　我曾攀登绝壁高山，举目而望海晏河清的盛世太平；我曾跨越黄沙千里，风沙或许吹散了铁蹄印记，却吹不散舍身捐躯的赤胆衷心。我不清楚何为家国大爱，但我确实愿意将一生的青春绽放在这凋敝的祖国边疆之漠上。

　　我是一名沙场的将，以天然恶劣的黄沙为基，常年驻守于荒北之地。见过尸骸遍野，见过大漠孤烟，见过原野万里，也见过数万百姓迫求安宁的脸庞。我本以为生活便是如此，柴米里混杂着磨牙的沙砾，油盐要算计着为兄弟们花销，粮草囤仓，晨起练兵，日落换营夜巡。至于画本中的谪仙和仙人们过着的琴棋书画本就于仙界中才能拥有和瞧见，一介武夫又哪会闲想。但他的到来，是哑然而遇，也是惊鸿一面。

　　初次见面，那人清衣揽尘，素绾飘然伴月而来。只一眼，狰狞山岩和失了余温的峭壁顿时因他的存在而被渡上一层暖意。听说是因为触怒龙颜，才谪迁到这穷乡僻壤之地做了小小县官。凭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骗得百姓的热情，哄着他们尽数将山果佳肴拿出来为他接迎，他倒也是笑意盎然全盘接受。

　　起初也和军中将士们一样，讨厌他一身官场之腔。

　　无论他那些大义凛然画饼充饥的言语多么受百姓欢迎，但他毕竟泡过官场的浴缸，心也必定被染成灰黑，定与那些收刮民脂的官僚别无二致。我如此这般地想着。

　　也未曾与人深交。

　　但碍于监军身份，也偶尔打个照面，话不投机。全军也有意疏远他。他也是精明，瞧见营中人眼底的冷漠，像没什么大事儿一样乐呵呵玩上棋盘，喝着沃叶泡的凉水——在我看来他一人分饰两角儿，黑白同担落于棋盘之上的下棋方式简直无聊透顶。

　　后来战火燎原，边疆灾事一触即发，可应承过的粮草未及，天无时利。局势分析贸然出战定会伤亡惨重。而敌军已然大有攻击之势。焦头烂额之际，他竟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潜入敌营，去做游说。

　　他草草收拾了行囊，只身犯险做了说客，渡过江头直奔敌军黄龙而去。

　　外界相传，他仅用了几句言语便平息了主敌怒火，力挽狂澜了一场边境冲突的浩劫之战。

　　他带着一纸敌军敕令书再渡而来，夕阳之下晚霞染红了江河半边，无风自动，他立于漂泊不定的小船头，手捧那纸盖着国章的敌国军令，呵退了万名敌军。

　　一己之力平息战火，怎么看他都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退敌之后，他毅然一纸飞书直闯宫廷，质问帝王拨款给军需粮草银钱为何下达的如此慢，又横眉冷对，与权贵斡旋周转数日，最终将贪官污吏克扣军营的粮发送给边疆的将士们。

　　那日以后，宛若新认识他一般，军营的兵都对他的态度发生改变。恭敬和感激的目光分分投落在他身上，话语里也充满着绝对的敬佩。他依旧乐呵呵地缩在自己的一方营敌上下着残局，依旧用沃叶泡凉水权当是上好佳茶慢慢品味，依旧整日懒懒散散地看着训兵流程。

　　一日我阅兵书难解其中一字，便向他讨教。

　　他却笑眯眯揶揄着：“军师习军书竟也要向读书人请教，我可要误人子弟了。” 风趣诙谐，许是我近不久才发现他的一个性格特点。

　　那日他指着古文里的“藐”字同我说，小恩小惠，小利小得于国家大事面前都会显得很渺小，很微不足道。个人荣辱也同样，宛若微尘那般毫不可查。宫廷和军营不同，宫廷算计小惠，纵使说得冠冕堂皇，法理条文清晰可辨，也依旧纸上谈兵。军营承载着家国希望，是国富民强的种子，与宫廷相比，军营才是付诸实践的那一方。

　　我惊其人心境澄明，讶其博爱无疆，也悔其误眼观人，着实不该。自那以后，我知军营里多出一位坚毅卓绝的英雄，他没有八尺的体魄，却拥有将者风范。

　　那晚他藏在黑暗中吃面，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烛火将它点燃。可能是他的生日吧，便试探着询问他想要什么。

　　他瞥我一眼，笑着说想要天上星辰，山涧镜月，莲池幽花，和山河无恙。我听得心头一颤，随即掏出一把空扇展开，在扇面上龙飞凤舞，画着盛世山河图 :辰光为始，月弯为沦，牡丹收笔。

　　画完之后，轻轻合起扇子将它递给他。他微楞片刻凝神见我，最后欣然接过。展开折扇将绘有山河湖川的一面对着我说 :“宏图已绘，劳心竭力，誓保日月。”

　　那晚月牙半弯光芒璀璨，点点摇曳的烛火与他眉眼之间的辰星熠熠生辉，浸润出一个书生白面的风华形象。我见那皓齿明眸的容颜，对着他许诺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我见失去星辰陪伴的孤月姣姣一轮，斡旋天际清冷无闻，可它施舍给人间的一二两微弱月色，足矣携揽着，和重要之人共行前路。

　　那晚我只记得，瘦落的月光与雄伟的古战场，以及战场之上，他对我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