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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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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普最初遇到徐燕白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狗。
作为赛犬,成绩不好就是原罪。感谢这世界上还有救助组织这种存在,能给波普这种从小就被绑在跑步机上,或被鞭子催着奔跑的狗一种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机会。
波普是救助中心里最难被领养的那只。惠比特是大型犬,需要大量的运动,性格又算不上活泼亲人。其实这不怪波普,他并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样子的生物,毕竟在他记忆里的,张开双手就是要上来抓他,带来痛苦的意思,他又怎么懂什么是拥抱呢?
人类这种生物,总喜欢给所有东西标好价格。他的二次新生也是有时限的,过期不候,批量处理。
那是他即将被安乐的前一天。
“沈宝,你看它!”
那个男孩很痩,但肌肉线条很好看,毛茸茸的,没有头发的头皮在波普眼里像是一颗光滑的网球。他跟自己惯常见到的人类长得不太一样,但就波普对人类浅显的认知来说,还不太分得清是何处长得不太一样。
他好像忽略了志愿者的忠告,坚持要走进自己的笼子里。他跨进笼子的时候波普开始紧张,弓起背迅速缩到角落里去,牙关紧咬,低低吼着。
通常来说,这样子人类就不会再靠近他了。他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腿打着明显的哆嗦,却还是要维持着很凶恶的样子。
但这个男孩子不太一样,跟来一起来的女孩也不太一样。他只是愣了愣,回头跟笼子外的女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动作整齐地蹲下来。
因为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减少了一些,男孩也没有再往前靠近他。他们在笼子两端席地而坐,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自己,没有害怕,也不是好奇,甚至波普都嗅不到紧张。他整个人现在一种叫波普读不懂的温柔和悲伤里,眼里有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你,也被人伤害过吗?”
徐燕白并没有在当天就把波普带回家,只是做了预约登记,让波普免于一死。他每天都会来跟波普相处一段时间,卫衣里每天也都有裹不住的新伤。沈意有时候会陪她来,有时候不会,沈意不来的时候他会更阴沉一些,就靠着笼子在那里看着波普发呆。
也记不得是第几天,波普自己动了身子,上来嗅了嗅他。徐燕白突然被触动了神经,眼泪簇簇下落,掉在波普鼻尖。波普跟着抖了抖,还是大着胆子,让他圈住了自己脖子。
那是徐燕白第一次哭得一塌糊涂。
他们顺着泰晤士河奔跑过,然后一起忘记了伦敦凭心情下雨的尿性,两个人一起被淋得透湿,来送伞的沈意看到一对落汤鸡笑得差点满地乱爬。
他们一起看过切尔西的日落,在摄政公园看过玫瑰。波普甚至趁着两人不注意,好奇地扯了一朵在嘴里,惊得深信一草一木都是女王财产的徐燕白和沈意手忙脚乱哄着他放下,玫瑰都不看了灰溜溜撒腿狂奔。
他们在海德公园喂过鸭子,然后沈意被热情的加拿大鹅吓得拖着徐燕白乱跑,波普惊起了一树的绿鹦鹉来,嘎嘎直叫。
伦敦八月的火烧云很美,能烧红半边天空。汉普斯特荒野上风很大,但是温暖的,不燥热也不冰凉,吹得人昏昏欲睡。
下头是匆忙的,拥挤的,繁华的,一刻不停下的伦敦。但那时他们高坐楼台,突然就好像快要溺亡的人,在最后一刻奋力跃出了水面。
波普出现在家里之后,徐燕白都没有再伤害过自己了。那种冲动和恐慌,愤怒淹没自己次数越来越少,他整个人也跟着会发自内心的笑一笑,用沈意的话说,越来越温柔。沈意也很少再在半夜尖叫惊醒,波普会趴在她怀里,让她抱着自己的头,亲亲她。
那天是波普的五岁生日,徐燕白还记得。波普有骨肉瘤,他们是知道的,但还带着可以治好的希望,乐观地吹灭了波普的生日蜡烛,一起祝他长命百岁。生日歌刚唱完,公寓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其实现在想想,还是他天真,他们真的觉得只要走远了,山高皇帝远,沈从和就管不着他们了。怎么好日子过多了就忘记了沈从和是个疯子,要他们回国的消息忽略了三次,是有严重后果的。
徐燕白被叶成文一巴掌掼在地上,半天都动弹不得。叶成文还要去抓沈意,一直怕生只会躲起来的波普突然如离弦之箭,冲上去结结实实咬住了叶成文的腿。叶成文没料到这一下,他身后的人紧跟着就要上来打波普,被波普灵巧躲开,一下子跃到徐燕白跟前,压低了身子,嗓子里呜呜有声。
那天真的有好多好多血。
他想报警,可是家里的一切早就被掐灭,根本触不到外界。沈意被揪着头发压在地上,就那样看着叶成文抽出鞭子,一鞭一鞭抽在徐燕白身上。徐燕白一身不吭,只是把身下的波普护得更紧。
那是徐燕白最后一次求人吧,求得声泪俱下,扔掉尊严。
他想求叶成文,回去,马上回去,但是能不能带走波普,不要动波普。
“波普?什么波普?”
叶成文狠狠笑着,捏起那张浸在血色里的脸。
“我看你是在摆谱。”
波普一直在徐燕白怀中挣扎嘶叫,徐燕白却只是死死按住他,卑微地笑着,任由叶成文如何地折磨自己。
“求求您,求求您,就是多带一只狗,不碍事的。认罚,认罚。”
叶成文斜眼看了看徐燕白,哈哈一笑,好啊,小子,你要怎么求我?
只要您想让我做的,都行,就让我把他带走就行。他不懂事,才咬您的,我的错,我的错。
后头的事情沈意不记得了,或者是不愿记得。她只想闭上眼睛,却被人强行掰住头,要她看。
那天真的有好多好多的红色,高墙大院里,白灯如昼下,被雨水冲刷了一地。徐燕白颤抖着身子,还是笑着的,还要说,小意,没事儿,不疼的。
他终于支撑不住松了手,波普如一只离弦的箭,冲向对着他下手的叶成文手下。
灵缇是猎犬,那一瞬间,被封闭和遗忘的凶狠尽数回归,他亮出獠牙,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只剩下了一声惨叫。
叶成文的棍子下得稳准狠,波普的身子被抛向半空,如一折枯枝,急速坠落。他不顾浑身刺痛,和沈意几乎同时挣脱了束缚,同时伸手去接。叶成文没拦,慵懒地收了棍子,说给他们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抱着波普跪在大雨里。波普已经无法呼吸了,还是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对着他温柔地舔了舔,去拱自己在院子里的备用食盆。
徐燕白浑浑噩噩地站起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取了调好的生骨肉,怎么回来的。波普已经坐不稳了,还是撑着沈意,乖巧地坐在食盆前头。
他颤抖地倒下去,波普用尽力气吃下了一点,摇了摇尾巴,把头搁在徐燕白手里。手心是一瞬间沉重下去的,波普就这样睁着眼睛,到最后,眼里满满地,都装着徐燕白自己的倒影。
那天的徐燕白形如木偶,无论后头叶成文如何辱骂刺激都没有反应。事先准备好的车,利落地带走了两人,径直塞进包机,就这样送到沈从和面前。
他被沈从和打断了好几根肋骨,一张嘴就涌上许多血,眼里也是猩红的,根本看不见东西。手术推车吱呀吱呀,他记得那熟悉的,来过无数次的,叫他憎恶的消毒水的味道。那些白大褂在他面前晃着,却不是天使,像是白无常一样,手术室张着大口,等着把他吞入阎罗地狱。
那时他特别希望就那样死去,别救他,千万别救他。哪怕下去烈火烹油,十八层炼狱,也要好过那坐囚禁了他和沈意的大宅,生不如死,死死生生。
他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他听见耳边许多东西在叫嚣着,有远有近,纠缠不清。疼痛从脚趾骨一直传到头盖骨,每一寸都像是被人捏碎了打破了又重新装起来的,动弹不得。
胸口的清明来得突然,就像是鼓进了一大口疾风,他一激灵,觉得有什么东西撕裂了黑暗混沌,透进白光来。
徐燕白觉得眼皮有些沉重,用了好些时候才睁开眼。
身旁世界回笼,那些声音和机器滴答也被放大,重新灌入耳内,十分嘈杂。
他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白色灯光。
灯光下,那人口罩遮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唯有慈悲,也未见怜悯。他的眼神和波普一样干干净净的,不染尘灰,甚至也许是错觉之间,和波普一样,柔软似水。
周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投下灯光阴影,宛若神明。
徐燕白真正清醒,能坐起来好好说话吃饭,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这一个月里徐燕白睡睡醒醒,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是谁每天在给自己擦嘴喂饭,偶尔记得是沈意顶着一双核桃一样的眼睛,喂他饭的时候那样子,就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歪一下都怕碰碎了。
有的时候记不得了,自己半梦半昏的,难受地哼哼唧唧,会有清凉的温水顺着喉咙灌进来,还有人替自己擦擦嘴。那手指冰凉滑腻,碰在自己干燥的嘴唇上分外舒服,他会下意识地往上贴。不过那人看来也不介意,一开始还会僵硬地避一避,后来就让他贴着,还会主动压一压。
有的时候,又觉得到处都有人盯着自己,眼光太过锐利汹涌,让他在梦里都觉得不安。
不过等他重新恢复了生气,意料之中的,第一个等到的寸步不离的人,就是沈意了。
憋了一个月不敢问,整天提心吊胆的,沈意都快忍疯了。好不容易逮到徐燕白得到了周黎的医嘱恢复稳定,她迫不及待地拉了小板凳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挡住徐燕白几乎要黏在周黎背上的眼神。
“看我!”
“是是是是,看你,看着呢诶呀沈宝看着呢,别生气呀!”
“徐燕白!”
如果说千垣最擅长如何掐住沈意七寸,那沈意就最擅长如何掐住徐燕白命脉。眼泪说下就下,兵不血刃,徐燕白直接投降。原本还想着不叫她知道这事,只是沈意固执起来真的很难劝好,最终还是长舒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对着沈意坦白。
徐燕白的语气很沉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家的故事。听得人却觉得每一句都叫人心酸难受,最后肩膀越来越塌,只能把自己深深埋进徐燕白的被褥里。
“徐燕白,你怎么这么傻……叶成文那种人,你这样,他会放过你?”
“你这丫头呀。”
徐燕白叹了口气,抬起手去摸沈意的发顶。他手脚还不利索,沈意察觉,乖乖歪了头,把头送到他的手下。
“他这样的人,避不开的。如果说我在他手底下学会了什么,那就是人呐,一定要自己硬气,把人打到服了,知道你不好惹了,你就赢了。人和草履虫本质没什么区别,进化了再多万年,还是懂得食物链,懂得趋利避害啊。”
“你这么确信?他有新东家,他有靠山啊。”
“这一个月多,不是也没人来找麻烦嘛!我多厉害是不是!”
还有些话他不好说。
这些年他知道沈意的心思,沈意想忘记过去,想要躲。但有些东西从来都在两人心里,躲不掉,抹不开。
既然上天好笑地把叶成文送上来,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么多年的恨和痛,都还回去。
他从来不信因果报应,若真有漫天神佛,为何众生皆苦?
他舍不得让沈意牵扯进去,沈意是最善良心软的。
至于他自己么……
徐燕白笑了笑,拍拍沈意的头,去看窗外的太阳。
对付恶鬼,自然都要用恶鬼的办法。
他被泥泞纠缠了那么多年,要怎么独善其身?
早就脏了。
门外,周黎站得笔直,双手一直插在兜里,和墙壁严严实实地贴合,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空白墙壁上。
听到远处有人往角落的病房这边来,他的手在兜里摸索着镜子,眼神暗了暗,扯下口罩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