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耿耿于怀 ...
-
穿过幽都西面的大街,再往深处走些就是引斋阁,说是引斋阁,其实就是一黑色的破楼,门上挂了个字都模糊不清的板子,要不是依稀能辨认出“引斋阁”三个字,归故川都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归故川提了提袍摆向里走去,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引斋阁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却高耸入云,千奇百怪的书籍悬于四壁,四角各有云梯,看不见尽头,每隔四层便有一个窗户,窗外的红月透着阴气,让人头皮发麻。
归故川稍向前走,面前的书册们就给他让出一条空路,好像活得一样,归故川这才看清,这些书册下都悬着一金色的丝线,丝线上缠着一金色铃铛。随着丝线晃动,铃铛晃动,书册也跟着晃动。
归故川想要碰触一本书,突然书册抖动,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归故川惊了一跳,向后退去,突觉身后有一东西一晃而过,看不真切,整个书斋都呈暗红,只有铃铛隐约冒着点光,归故川手心出汗,在身上蹭了蹭,在想自己是不是掉入什么阵法。
正向后退,不知脚下踩了什么东西,突然书斋的书都抖动了起来,发出吼声,归故川吓得拔腿就准备往外跑,迎面撞上一个巨物,吓得归故川哇一声坐到地上。
英招正在睡觉,不知是谁踩了他的尾巴,他怒气冲冲的起来,就和这么个傻子正对面碰上,归故川摔得屁股直疼,哎呦哎呦的扭着身子,抬眼一看。
好家伙,这什么东西???
只见这个“东西”面容冷峻,赤裸着上身,两个耳朵似白鸽的翅膀,下半身像马一样,健壮无比,身后却是一条老虎的尾巴,身前挂着青赤流苏,胸口挂着一排金铃。
归故川张大嘴巴,看着这个半人半妖的“东西”,说道:“敢问阁下是…?”
“呼噜呼噜…”
归故川:“……”
…他听不懂…
归故川忙闭上眼,隔空传话皂栗,道:“司神大人,你,你不然来一下引斋阁…”
“为何?”皂栗正忙着给新官办入官,一边单手支脑,一边传话道。
“这,这引斋阁进了一怪物,听不懂我说话,还,还挺大…”
皂栗:“……”
皂栗:“那是英招大人。”
“大…人?”
皂栗压完最后一个章子,道:“是的,那是看管引斋阁的神兽,您亮出您的命官符就好了。”
归故川这才安下心来,只要是一起办差的,就不会伤害他,他谢过皂栗,便切断了意念,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没带
归故川自觉脸皮很薄,实在不好意思一个时辰打扰皂栗三次,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站起身时,归故川发现自己才到英招的胸口,英招似不耐烦的踏了踏马蹄,两个翅膀耳朵忽闪了两下。
归故川一脸的尬笑,比划着手势:
“我,是,命,官。”他在空中划拉着,表示写字,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
英招似是不耐烦了,踏着马蹄开始在归故川周围踱步。
归故川看着那比自己脸还大的蹄子,吓得僵住身体,心想,“千万不要动气,千万不要用马蹄。”
只见英招围着归故川走了两圈,突然弯下腰,朝着他脖颈闻来,归故川吓得遮住脑袋,他在归故川脖间喷出一口气,弄得归故川痒的直扭身子。
顺着脖颈又来到胸口,归故川这下被弄的,直接笑了出来,道:“你别挠我了哈哈哈,你这是什么惩罚啊哈哈哈…”
只见英招拱着拱着,将归故川的袖口拱了起来,从袖子里掉了一朵彼岸花。
曼珠沙华红瓣似血,十分艳丽,花开无叶,叶生无花,周围长须压的有些弯折,却依旧带着地狱的美丽。
归故川心想这英招应该是被这花给吸引,正准备溜走,就见这英招虎尾将他一挡,嗅了嗅花瓣,吃了。
对,吃了,吃了就好
归故川心想
吃了???????
等归故川回过神,英招已经抓着花茎开始啃了。
归故川大憾,道:“你,爱吃这花?”手势比划着。
这次英招好像听懂了,轻点点头,归故川顿觉轻松,若是没有官符,拿美食贿赂也是可以的,说着从袖中抖出一大片彼岸花。
英招:“……”
归故川是个爱热闹的,他自觉府上有点空旷,所以想买点东西装饰,可是幽都的东西太贵,他买了一幅字画,就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奉禄,因此爱财如命的归故川想着,多摘点彼岸花装饰,省财省力,因此每每路过忘川河都会摘上一点,反正没人管。
“爱吃你就多吃点。”归故川小眼一眯,微笑道:“我去看看书。”
说着从老虎尾巴上跳了过去,可是解决了一个问题,就遇到了第二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要找的书,应该在哪里…
归故川只好再次坐回英招面前,盘腿坐下,一手支着下巴,他准备今天最后一次用意念召唤皂栗,结果不知脑子短什么路了,联通了个新的大人。
归故川试着用意念交流,道:“敢问阁下是…”
“英招。”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归故川一脸黑线的看着眼前这个,被彼岸花塞满嘴的“东西”,道:“你会用意念你怎么不早用???”
“你也没说要用意念啊?”归故川再看看英招,还是一脸吃的得意。
归故川:“……”
归故川道:“我说话你听得懂?”
“听得懂,只是我说话你听不懂。”
归故川顿觉自己刚才就像是演戏的猴,堂堂一生死命官,吓得哇哇直叫,归故川清了清嗓子,道:“下官生死命官府归故川,见过英招大人了。”
“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
“我无所不知。”归故川半信半疑的看了看旁边吃的一脸傻样的英招,道:“下官有一事不知,请教英招大人。”
归故川看看英招,英招“呼噜”一声,归故川便用意念说道:
“今日我命官府来了一判命之人,从殿前台阶上走来,一路都是血,这是为何?”
“不知。”
归故川:“?????”
“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吗?”归故川的耐心有点告罄了,他有些觉得自己又变成了猴,而且是一个被耍的猴。
“我对阁中藏书的位置,无所不知。”
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
归故川故作镇定道:“请问英招大人,此事该去寻哪本书?”
英招稍作思考后,道:“往生录。”
归故川看看这茫茫书阁,顿觉心都要凉了,英招似是觉出了归故川的思考,白鸽耳朵一动,牵引着胸口铃铛作响,就见第九层一金丝铮的从书册下飞出,直朝归故川而来,瞬间几圈缠住归故川的腰,把他拉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归故川大叫着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发现他坐在一黝黑暗格之中,身前放着一小案,身上还绑着金丝,发出亮光,身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外面似是书斋,归故川试着爬了过去,透过亮光,他发现自己竟在一个铃铛之中,下面正是英招。
归故川不觉大惊,这引斋阁真有意思,看书之人会吸入所看书册的铃铛之下,当看完书时,金丝又会带着人回到地面,怪不得这么久未见一人,归故川想以后一定要常来此处,甚是有趣。
说着便坐回桌前,案上放着的正是《往生录》,归故川慢慢翻开书册,发现往生录基本写着身死之人进入地狱后的各种特殊情况,而这种特殊情况中,包括了“不饮孟婆汤,需渡忘川河”的故事。
归故川顺着书册往后翻去,便看到一行小字:
锁牵魂来,青阶去念,若要留念,必遭反噬
简单点理解就是说,这黑白无常拉人的锁链是带有去念效果的,生死命官府前的青阶也是同理,若是有人想要留下记忆,就必定会遭到反噬,而这个反噬是什么呢?
归故川想起闻堪槿身下的血,心想难道这就是遭反噬的结果么?
这闻堪槿是有忘不掉的人,才会如此么?
归故川想起判闻堪槿的时候,进入他的记忆里时,闻堪槿趴在故人的坟前,心想那故人应该就是闻堪槿忘不掉的人吧。
归故川一边被闻堪槿的执念所感动,一边又觉得他傻。
但凡能转世轮回,无论如何都会让你忘记前缘,若你执意要念,那忘川河中的人,便是最好的答案。
归故川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自己判了那么多,却改变不了任何。
就像他看着这些人在世间沉浮,他看到过受苦百姓因饥饿当反贼,却被下地狱,看过偷盗之人因布施,却再度轮回,他看过祝胡氏为了家人,却一步步走向绝望。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小小命官。
他端的了天平秤,平的了八卦阵,划得了功德薄,却救不了众生苦。
就像他看着闻堪槿为了国泰民安而屠杀壤宗帝,却阻止不了他因杀戮太重而堕入阿鼻地狱。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幽冥地狱的生死命官。
他还记得那个少年温柔的一笑,和斩下头颅之时判若两人。
归故川从引斋阁出来,走过忘川河,还不忘采了两朵彼岸花,又顺着忘川河畔,一路走回生死命官府。
青阶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一步一个血印延伸至殿前,归故川抚摸着八卦阵边,看着天平秤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轮回真的公平?
他杀万人,苍生才会安堵乐业。
他杀一人,世道才会海晏河清。
他不该如此。
他带着太平盛世而来,策马扬鞭,挥洒战场,自己却承受阿鼻地狱的万般苦难。
他不该如此。
这个想法一出,归故川就害怕了,他刚正不阿,不加私念,他也不该如此。
虽如此想着,却一步一步走到阿鼻地狱。
归故川站在山崖之巅,阿鼻地狱广袤无垠,山壁上爬满了腐烂的人,饿鬼在崖间跳跃,众生在地狱之火中沉浮,狰狞的双手被大火包围,痛苦的嘶喊在岩浆中淹没,热浪中密密麻麻的人头,火水中漂浮着噬魂的妖兽,将他们一点点喰食,又一点点拼好。
归故川被这热风吹的鬓发飞起,他想找到那人,却根本不可能。
火潮迷的他睁不开眼,归故川看着这茫茫天际,突然落下一滴泪,掉入红壤。
狂风吹过归故川的袍摆,带起一阵悸动,归故川转身走向引斋阁,那滴眼泪所在之处,缓慢的钻出一朵并蒂而生的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