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亂》向蕖

1、1 【大哥大～

　　【大哥大～～S.O.S.～～HELP ME～～】

　　螢幕右下角的MSN訊息撲嚕嚕冒上來的時候，李菁還在研究室。

　　半夜兩點了還在跟實驗結果搏鬥，我救妳誰救我啊？李菁心裡叨念著，終究認命的回了話。

　　【小忙　有話直說】
　　【對不起～>_<～可我實在找不到人救命了～～是說大哥下下星期有沒有空？】
　　【星期一下午要labmeeting　星期五下午帶通識基本上沒其他事　怎？】
　　【那大哥6號到13號能不能去外文系幫我代班？你不在的時間我請工讀生頂一下】
　　【-_-+　妳才剛上班就想翹頭？】
　　【不是啦～就我大學同學抽到紐澳八日遊　她老公臨時走不成問我要不要跟她去…食宿全免耶…大哥拜託拜託啦～m( _ _ )m人家好想去看看我那些親戚呀~~>__<~~】

　　忍俊不禁，李菁微微一笑。

　　從高中起鄭若涵的外號就是小袋鼠，起因是她總跳跳蹦蹦的坐不住，李菁不由得懷想起她燦爛的笑容、熱情的招呼，乃至於多年來魚幫水水幫魚的兄妹情誼。

　　連續一星期啊…，除了自己這個博士生還真沒人能幫。

　　【大哥也知道我那工作米什麼事的我已經問過老闆了借還書跑腿送件什麼的工讀生會做基本上10點到5點有個大人在圖書室壓陣就行大哥大大～～這是小袋鼠一生的請求～～我我願意以身相許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李菁哈哈大笑。

　　【拜託不要！哥哥我對有袋類動物沒性趣～行了行了妳再告訴我詳情吧！】
　　【@__@真…真的可以～～～哇～～～謝主隆恩～～～】

　　關掉對話框，李菁朝上伸展著僵硬的肩膀，閉上酸澀的眼睛。

　　下週末有一個大型學術研討會，為了要發表的論文李菁忙了整整一暑假，還想著忙完了要好好閒雲野鶴一番，如今卻攬上了這麼件事。

　　大大的吐了一口氣，李菁自我解嘲，反正孤家寡人無處晃蕩，一樣是打打電動看看小說，換個場所而已。

　　抹了把臉，李菁回到螢幕前繼續發憤圖強，渾不知這一換將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

　　十月六日，星期一。八點不到，李菁拎著NB走進文學院大樓。

　　雖然小袋鼠說工讀生會來開門，讓他這個代班助理九點到就行，但今天終歸是第一天，何況李菁向來早起。

　　爬上四樓，李菁掏出鑰匙開了英文系系圖書室的門。

　　進門的左手邊，隔版劃分出助理辦公區，電話、列表機、影印機一擺，也就剩背對背倆座位。

　　小袋鼠的位子再好認不過，桌上樹立著的日曆畫著大大的笑臉，眉飛色舞地寫上了『感恩啊』三個大字，一旁的玻璃罐裡塞滿了李菁最愛的花生酥。

　　笑著將背包放下，李菁隨手剝了一塊塞進嘴裡──算這丫頭知恩圖報！

　　暑假裡李菁曾經領小袋鼠來面試，來去匆匆，今日才認真四處打量。文學院是一棟ㄇ字型的老式四層建築，英文系系圖正跨在右翼的轉折處，挑高的屋頂顯得空間格外開闊，朝向校園的兩面牆從腰部以上全是玻璃格窗，垂著直條的百葉窗簾。右側的窗下放著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擱著兩台電腦，長桌再過去是個凹室，站滿了頂天立地的密集書架。左側的窗下則是和式木榻，青色的地毯上堆著各色大靠墊矮几一二張，認真起來躺得下十個大男人。

　　隱隱覺得空氣裡有股菸味，李菁拉動右側的百葉窗簾開了扇窗。

　　臨窗遠望，校園裡的人工湖盡收眼底，初秋的早晨，清風挾帶著鳥囀草香，如此宜人。

　　李菁正自神遊，卻聽見背後傳來門鎖被撥弄的聲響，扭頭轉身的同時大門已然被推開，瞬間帶動冷氣房裡的氣旋，將壘在桌上的紙張一股腦颳出了窗外。

　　李菁怔了怔，回過神來要攔，只來得及目送它們飄落在二樓的平台上。

　　轉身再次望向來人，李菁有點悻悻然：「．．．這位同學，你有什麼事嗎？」

　　拎著書包站在門口的男孩動也不動地打量著他，口氣很不好：「你什麼人？怎麼進來的？誰讓你把窗戶打開的？」

　　李菁聞言一窒，伸手關上窗戶，禮貌性的微笑：「鄭小姐請假一周，我是來代班的，我叫李菁。」

　　「．．．我是圖書室的工讀生，宋恆。」將背包放在另外的那張辦公桌上，男孩悶著頭又說，「這裡風大，以後沒事請你不要開窗戶。」

　　李菁平淡的說：「好的。我去撿東西，這裡麻煩你了。」

　　從三樓的窗戶跨上二樓的屋頂平台，李菁邊撿邊翻看著手上的單張：英蚊電影院片單規劃、普雷盃話劇大賽預算表、大英盃體育祭議程…，看來這個圖書室還兼學生會的分部啊。

　　直起身體，李菁直覺地感受到從背後射來的目光，一回身，方才那個叫做宋恆的男孩正站在窗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不，應該說是在審視他。然而，明明被李菁逮了個正著，宋恆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慚色，逕自將百葉窗簾一放，離開了窗邊。

　　一路往回走，李菁不由得皺起眉頭，現在的大學生都這麼倨傲的嗎？！

　　回到圖書室，宋恆正坐在座位上忙key-in，頭也沒抬。李菁將單張歸了位，打開小袋鼠的電腦跑開機，直到空氣中隱約的苦香越來越濃烈，這才發現宋恆身旁的小桌上多了台電動咖啡機，正咕嚕嚕地冒出蒸氣。

　　李菁一邊鑽進桌下挪線路、設IP好放自己的NB，一邊搖頭嘆氣，這英文系的福利實在太好，難怪教出來的學生一個個夠跩夠大牌。

　　突然，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出現在視線邊緣，李菁急急從桌下收回身子，額角叫桌沿狠狠磕了一下，不過，讓他暈眩的卻不是這一個撞擊。

　　隔著杯中氤氤升起的熱氣，宋恆白皙的皮膚只能說一句晶瑩如玉，英朗的濃眉下一雙杏眼，蜜蠟色的眼眸霧裡盪漾，殷紅的唇微微上翹，讓人見了直想吻上去。

　　──就是這張臉啊，讓李菁連幾張紙都攔不住。

　　沒等他站好，手捧咖啡杯的宋恆朝著李菁就是一鞠躬，「學長對不起！我剛剛說話太沒禮貌了！」

　　「這是幹嘛，」李菁唬地往後一讓，嚇的不輕，「不知者不罪，OK？」

　　硬是等李菁接過杯子，宋恆才終於抬起頭來，略顯凌亂的額髮下，紅潮一路蔓延到耳根，他侷促地垂著眼：「我知道學長今天開始來代班，若涵姐有交代。可是，我以為學長十點才會到，而且剛剛門是鎖著的，又沒開燈，還有．．．」長長的睫毛輕顫，眼睛繞著李菁轉了轉，「學長看起來實在不像博班生，我以為是從窗戶爬進來偷東西的小大一．．．」

　　每到新生入學的時節都會被校門口的社團招生處攔阻，坐公車時從沒有司機懷疑他不是學生，偶爾三五好友去pub喝酒總是他一個人被抽查身分證，這種『誤會』李菁一點不陌生。

　　其實李菁身高183，雖不是運動員體型但真的談不上瘦弱，五官兜在相片上，任誰評判也是溫文儒雅，跟清純可愛有著質上面的不同。偏偏他生了一雙帶笑的眼睛，未語先笑，隨時散發無遠弗屆的親切感，整一個涉世未深的熱血青年，所以但凡重要點的場合他必定穿西裝，省的與人多費口舌。怪就怪在一套上西裝，李菁立刻成了旁人眼中的青年才俊、社會賢達──進醫院人衝他叫醫生，到學校人喊他教授，連去立法院找同學拿漫畫都被警衛問：「您是來報到的新科議員吧？」

　　此刻，李菁尷尬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polo衫跟牛仔褲，只得嘿嘿一笑：「唉，為了省錢，你學長我可是拿過期歐蕾當優酪乳喝啊～」說著拍了拍宋恆的肩膀，「瞧你一副大禍臨頭的樣子，嚇我一跳，沒事沒事，讓桌子一敲我該忘的都忘了。」

　　宋恆給逗的笑了，眼尾嘴角同時上揚。這張臉多麼適合笑容啊，李菁心道，就像是融化在舌尖的棉花糖，只屬於童年的陽光。

　　兩個人坐了下來，正喝著咖啡隨意聊聊，圖書室的門一開，一個中年男子探頭進來，一見李菁便笑：「李菁！你已經來啦！哎，謝謝你來幫忙啊！」

　　李菁連忙迎上前去：「老師這樣說我就太慚愧了，人是我領來的，當然要負責善後啊。是若涵給老師添麻煩了。」張英炳拍拍他的臂膀：「沒的事！免錢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反正剛開學嘛，同學們也都有空幫忙，」見宋恆站在一旁，遂將他拉了過來，「欸，正好跟你介紹一下，這我們系上新任的學生會會長，大三A的宋恆。圖書室合著我這裡的事他差不多都知道。宋恆，一會兒你給學長說說大致的情況。」轉頭繼續對李菁說：「李菁，這兒就麻煩你了，我趕十點鐘上課。啊，朱鳳有話讓我帶給你，咱們晚點再聊，好吧？！我五點以後有空。」

　　約定了時間張英炳一陣風地又颳出門去，宋恆好奇地問，「聽若涵姐說，學長跟朱師母是MIT的同學啊？」

　　馬克杯觸手溫涼，李菁笑了笑，一口喝盡剩下的酸澀。

　　「是啊，不過我沒念完。我去洗杯子啊。」

　　就著洗手間的水槽沖洗著馬克杯，李菁訝異地發現到心中的煩悶感，抬眼看看鏡子，一臉僵硬。

　　幹什麼呢你！都過去這麼久了，一句話就傷春悲秋起來，演偶像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