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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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徐望发现，他不仅仅是对血腥味上瘾。
大概是从火车上不间断的丧失正常视觉开始，世界在他的眼里变成了另外一种形态。
尽管过去二十几年人世间的经验明确告诉他，眼前的天空是泛着白光的浅蓝色，但在他眼里天空仅仅是一团褶皱的灰色抹布。那些层层相互叠加的云朵，看上去和餐厅里陈旧得发黄的抹布褶子一样，看上去非常油腻。
家里的一切也都变了模样。他像是得了某种罕见的色素类的病变，明明是记忆里色差非常之大的两种物件，竟然消除了彼此之间的隔阂，变得融为一体。
整个世界只剩下非常模糊的色块，这些色块还多属呈现出不详的灰黑色。
徐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生病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措手不及。更为绝望的是，这些奇怪的病状并不会持续保持在他身上。
一旦他迈入医院的大门，试图和医生或是任何人描述自己的病况，这种诡异的情形又会突然消失，他竟然又能瞥见世间正常的一切，不管是忙碌奔波的行人，还是再正常不过的灰蓝色天空。
徐望开始理解为何这种病会被定义为精神疾病——寻常的医学手段面对这种未知的疾病全然束手无策，那些看上去阅历丰富的医生，竟然和他这个患者一样对这种疾病一无所知、焦头烂额。
他心里自然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不仅如此，即使是他的身边人也不能对他眼下的近况感同身受。
他的上司用非常冷漠的口吻拒绝了他的病假请求，理由是在眼下这个新项目最关键的运转时刻，“公司不会养闲人”。徐望面临着非常逼仄的选择，要么坚持上班，要么走人。
他没病，也没疯。他心想。
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俨然已经成为了精神病的前兆。
“那个，小徐……你别激动。”老彭看着自己手下这个向来唯唯诺诺的青年，面带着厚重的黑眼圈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愤怒地注视着自己。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情况特殊的话，公司也会体谅员工的，休息几天……也不是问题。”
他结结巴巴地看着这个精神不正常的青年，内心祈祷着对方赶紧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不管用什么样的借口，一定要尽快把这个瘟神送走……这家伙奇怪的眼神像是行将就木的晚期患者，好像是饿狼一般散发着令他恐慌的亮光。
徐望完全无法忍受所有人看到自己的目光。
尽管大多数时候，这些人在他看来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块，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这些同事面对自己时躲闪的目光，窃窃私语之下，他仿佛一个社会的异类。
凭什么？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
他开始愤恨地想起自己童年记忆里的那个名为“父亲”的怪人。
就是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把他的家庭破坏得支离破碎，还让他们三兄弟每个人都染上这种不被常人所理解的疾病……
过了会儿，这种愤怒变成无助的自怨自艾。
为什么……
这样的人生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遭遇这种奇怪的事件……
徐望只觉得心理有数不清的委屈，可他甚至没有放声大哭的机会——二十多岁的男人委屈的大哭，这不仅让他自己心里过不去，更让他害怕其他人用嘲笑的眼光看待自己。
这让他感觉更加憋屈了。
“本市为了进一步降低公共交通出行的风险，拟开发一种新的交通工具代替原有的轨道出行……”新闻里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播报着。
电视机大开着，无声的播放着新闻，和没有感情的世界一样冷眼注视着这个濒临崩溃边缘的青年。
徐望蜷缩在角落里。
十五
这天晚上，大概是上天终于听到了这个可怜青年内心的呼唤，徐望发现自己的世界突然变清晰了。
而且，不是那种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清晰，也不是那种好像捉弄他一样的真实。
而是彻底的，令他感到安心的清晰。
徐望张开手掌，像一个近视患者戴上眼镜一样，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白色掌纹，分辨手指上淡淡的粉色罗圈指纹。世界重新变得明亮、色彩斑斓。
如果说有什么例外，那就是视网膜之内突然增添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起初在徐望陷入恢复正常的狂喜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个细微的黑点。
直到他转过头无比热切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家，他才发现这个视线里有些突兀的黑点占据了眼眶的一小部分，使得偶尔他会注意不到角落里发生的情况，比如把右手放置在头的右侧，徐望会被覆盖一部分的视线。
不过，这似乎也没有什么。
“大病初愈”的徐望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过去的几天他因为情绪低落而很少进食的胃部突然膨胀出强烈的食欲。
他跑下楼，感受着热闹的市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给他的安全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明确地感受到，这种失去色素视觉的情况，一定不会再出现了。
相比起徐望的轻松，A市警察总局的氛围则持续笼罩在低压之下。
胡丽丽最开始还可以偷偷在空闲时间和朋友讨论讨论局里的一线八卦——比如某棵高树“铁树开花”之类的，但是这样忙里偷闲的机会很快被警局的高强度工作挤压吞噬。
名叫徐望的人质虽然留下了笔录，但办案工作并不会就此结束。作为一线文职人员，胡丽丽当然还需要填写长长的卷宗作为收尾，但更重要的是，案件的疑点并没有得到解决，而警局的“高树”——高池远，也不得不因为他冲动的开枪行为承担责任。
她远远的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看着那个穿着警服的背影。那个人的对面，局长皱着眉头颇为恼火的说着什么。
“高池远，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张一凡身上所有的疑点都没法得到解答了？”朱局长放下手中的茶杯盖，重重的摔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对方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陡然生出几分怒火，朱局长横眉看向自己的属下。
“我们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张一凡的案件并不只是个案——”他深吸一口气，“他选择回到市区的行为，让我们高度怀疑他有第三方同伙，甚至是更高层的指示。”
“张一凡作为一个来到A市打工的农民工，完全没有任何当街砍伤群众和民警的动机，他过去的医疗史也没有任何精神病的记录。”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能非常清醒的面对警方的追捕，选择返回A市的列车，这背后绝对有更深层次的阴谋！”
“高池远，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以为你能对这种草率的行为负责吗？”
“你知道如果没有压下消息，这件事会给社会民众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逞英雄……呵。”朱局长轻蔑地冷笑道。
“别以为我治不了你。”尽管无比清楚这个年轻的警官背后大有来头，朱局长依然保持着强硬的口吻威胁道。
“从今天开始，收回配枪。”
他顿了顿，还是把到嘴边的停职处罚收了回来。
从始至终，高池远只是保持着沉默。他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推开门，用一种堪称落魄的姿态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胡丽丽在角落里捂着嘴看着这一切。
高树枯萎了……她在心里默默想到。
能够从高池远那个坚挺的背影上读出“落魄”，真是世间罕见的头一遭，特别是在对方那显赫的家世背景之下。这次处罚，想来一定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话说回来，朱局到底有没有让他留职观察啊……她撇了撇嘴。如果只是没收配枪之类的，有必要这么“沉痛”吗……
高池远沉默着开车回到市郊的家。
住所空荡荡的，大概主人已经许久没有光顾，不少家具被人为盖上了白色的布罩。
他坐了下来，本想点一根烟，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烟放回了香烟盒里。
接下来，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在别墅里孤独的坐着，直到日落，都没有抬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