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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意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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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入夏,京城连日大雨,天阴沉沉地像是要砸到人头上,雨水大颗大颗落下,仿佛世界有多少不平事要洗刷。
天一寒,人人都不愿出门,往日里挥金如土的恩客是一个也见不着。
春意阁已经几日未曾开张,老板一张俊俏的脸皱成了一团,每日拿着算盘痴痴地对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出神。
“玉哥,阁里可是要开不下去了?”新来的少年朱九怯生生地探头探脑。
他被家里卖了后,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良善的东家,又辛辛苦苦熬到出头之日,哪想好日子没过几天,栖身的地方就迎来莫大危机。
玉麒麟一摔算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张艳丽的面庞跟着鼓起来,看上去倒是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
“胡咧咧什么呢?一天天的尽说些不着边的话,阁里好着呢!”他起身后,抖了抖衣摆,又提了提袖子,指尖朝少年身后点了点。
二楼连廊后立刻消失了几颗看热闹的脑袋,但却时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刚才是谁说咱们春意阁要倒闭的?快给钱给钱!”
“我可没说,你别找我。”
“嘿,输了不认账是吧,小爷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呸,阁里不许赌博,你敢找我要钱,我就去同玉哥告状,看到时候谁先倒霉。”
“玉哥来了,快走快走。”
一群人如鸟兽般迅速散开,玉麒麟黑着脸逮着唯一一个没跑掉的骂道:“你怎么就这么傻,他们骗你你自己不知道吗?就任由他们欺负?”
少年揉揉通红的耳朵,腼腆地笑了笑,没说话,显然又做好了下回被欺负的准备。
“行了,滚吧你,真是个傻的。”玉麒麟捡起桌上的算盘,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拽住他,“今日天寒,溱哥那可有照应着?”
少年连忙点头:“溱少爷那一切都好,阁里的哥哥们都很尽心。”
他说完后,却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玉麒麟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问道:“还有事?”
少年摇头,微微一笑,脸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小声说道:“昨日我见花九哥哥在溱少爷院外赏花,想来春日已过,花九哥哥屋里的那株梨花已败了,便想同玉哥告个假,去城外重新为花九哥哥采一株来。”
玉麒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睫低垂,便只淡淡地说道:“城外也没梨花了,你何必为他费这个心思。”
“玉哥莫笑,实是我自己想去城外玩耍,借了花九哥哥的名头,还请您宽恕。”
“你想去就去吧,莫要留宿,早些回来。”玉麒麟一甩袖子,阴沉着脸,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没一个省心的。”
虽然没有不好的消息,玉麒麟对完这个月的账本后,还是撑了把伞往后院走去。
春意阁不在闹市,当初选在这里也是因着低价便宜,独栋的三层小楼,附带一个大院子,供应着阁里几十号人起居。
若是放在前朝,他们这等人难以放在台面上来说,只能算作暗娼。本朝开国以来,宫中多有男妃,朝野南风盛行,这才有了点名头,乡野穷苦之家娶不上娘子,两个男子凑活着过也是常有的事。
但到底身份低贱,当初季溱初来京城,想要寻个落脚地,玉麒麟本想为他另择一住处,但季溱却非要在春意阁附近安家,说是为了方便搜寻消息。
因此春意阁后院还联通了一个回廊,通向隔壁清幽的小院,比之热闹的前庭,这里算得上十分冷清,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只有个七八岁大的小童可供使唤。
说是用来使唤,这小童睡到日上中天才醒,却也没甚活可干,比他这名义上的老板过得还舒坦。
此时已是半下午,小童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身后是布置清雅的小院。
“你家少爷可在?”
小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胳膊肘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往地面砸了下去,他边爬了起来拍开尘土,边笑着回答:“在呢,少爷今日也不曾出门。”
玉麒麟眉头一皱:“你家少爷多久没出门了?”
小童脆生生开口:“上回出门还是上元佳节,您邀我家少爷出门看花灯那次,之后便不曾出去过了。”
玉麒麟啐了口唾沫:“好个季溱,又哄我。”
他把湿淋淋的伞交给小童,一把推开门,叉着腰质问:“季溱,我不过是前段时间忙了点,没能看着你,你就又日日在这闲着发霉,你是老寿星上吊——活够了是吗?”
看清屋里的光景后,他脚步一顿。
按着季溱的要求,小院布置时是将两间屋子打通了并作一间,因此这间屋子极大,被直直垂下的青色幔帐隔成几个空间。
窗下摆了张小榻,旁侧放了个不大的书架,另一侧则是点心茶水。
小榻上倚靠着一个人,相貌雌雄莫辩,眸子极黑,眼角一颗朱砂痣,殷红如血,衬得肌肤如白雪一般。
正是季溱。
昨夜睡得晚,季溱今日就没清醒过,虽然手捧着本书,但却一直昏昏欲睡。被玉麒麟的声音惊醒后,他懒散的眼神看过来,轻飘飘瞥了一眼,就又闭上了。
玉麒麟下意识放低声音,问一同跟过来的小童:“溱哥昨夜又没睡着?”
小童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着:“这我哪知道呢,夜里少爷不让我在跟前伺候。”
玉麒麟语塞,伸手在他眉心处用力点了点:“白日也不见你伺候。”
小童嘟囔着:“您自个拿少爷没办法,在我身上发什么脾气。”
他颠颠地去换了热茶上来,便一溜烟又跑没了影。
这时季溱终于清醒了些,眼神落在滚烫的茶水上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小童被溱哥惯得也太不懂规矩了。”
季溱笑了下:“他年岁还小,你何必同他置气?”
“七八岁的年纪,放在穷苦之家,早已是半个劳动力了。我这般大的时候,早已在他人手下讨生活,便是溱哥你当年不也——”
“行了。”季溱出言打断,玉麒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梗着脖子不愿承认自己说错了,端起热茶,借着蒸腾的热气掩饰着歉疚。
季溱拿起旁边的书,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下。
“我打算送他去念书,日后走科举也未尝不可。”
玉麒麟放下杯子,皱眉说道:“溱哥,你还是想......这小童年仅七八岁,便是他天纵奇才,能高中状元,那少说也得一二十年后。今上暴戾,前不久才砍了一个贪官,等个一二十年,怕是那狗官一家子都被砍了,这心思费了也是无用功。”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情愿:“反正我是不同意的,但我知自己左右不了溱哥的意,您若是非要一门心思去捧那小童,我也没法。”
季溱无奈地笑了笑:“我也就这么一个念头,就算不为旁的,去读书总好过给我做下人,便是科举不顺,识得几个字,也好找别的活计。”
“说来说去,您就是瞧不上我们这行当呗,出不去的一门心思往阴沟里使劲,有盼头的便巴不得鱼跃龙门,他当初被家里卖给我春意阁,便是命里该做这下贱人!”玉麒麟眼眶红了一片。
“怎么又说这话?”季溱递了个干净的帕子过去,“他们又给你气受了?”
玉麒麟拍开帕子,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转开头,瓮声瓮气地说道:“谁敢给我气受,我可是春意阁的老板,谁惹我不高兴,我直接让他滚蛋。”
他自顾自掉了会眼泪,低声骂道:“没一个好心肠的,都是狼心狗肺的玩意,明儿个我就关门不干了,他们爱去哪去哪。”
“玉老板。”小童拍了拍门,从门缝里探进来一个脑袋,“你家恩客来找你啦。”
玉麒麟表情一囧:“你个小崽子,别跟那些人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急急忙忙地拍了拍哭得僵硬的脸,又把衣裳整理妥帖,对季溱叮嘱道:“溱哥多保重身体,不然您那位要是突然来了,您可招架不住。”
季溱摇摇头没理他,扬声喊小童给他打水洗把脸。
门外一阵闹哄哄后,很快又归于平静。
小童又塞进一个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可要给少爷备热水沐浴?不然宋公子来了怕是会不喜。”
“我今早不是才沐浴过。”
小童眼珠子转了转,应了声,又问道:“那夜里可要备热水?”
“就你事多。”季溱顿了顿,说道,“备上吧。”
黄昏时分,季溱强打起精神看书,没多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后把他揽住,凑到颈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季溱伸手握住落在身前的手,眉心蹙起:“怎么这么凉?”
李锦歌感受着熟悉的气息,顿时觉得一日的疲惫都被洗净,他哼了哼,懒懒开口:“你半个月都不想见我,我心里难受,手便冷了,要溱溱亲亲才会好。”
季溱莞尔,真的亲了亲他的手背。
“那就亲一下我的宋大公子,可有暖些?”
李锦歌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柔软的触感,心里一颤,半个月叠加起的怒火烟消云散,心里反驳道:才不是宋公子,明明是亲溱溱最爱的李公子。
但他却不能说,毕竟当朝皇帝招妓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
虽然他觉得自家溱溱是世上顶顶好的人,但流言蜚语最伤人,他才不想让季溱成为别人群起而攻之的靶子,被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可偷偷摸摸的日子实在难过,特别是季溱的态度,倒不像是自己偷摸着来小倌馆,而是他得瞒着谁维系和自己的关系,显得好像自己堂堂一个皇帝却见不得人。
“你可想好了?”
季溱故作不知:“什么?”
李锦歌又开始觉得憋屈,烦闷重新涌上心头。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你跟我回去,我定然什么都依你。”
季溱转过身,盯着他明亮的凤眼:“既然什么都依我,那就别再提起这件事。”
李锦歌还要再说什么,季溱推开他,脸色变冷:“你还想和我吵起来?”
两人平时一旬才见一次,上回吵过架后,足有半月才见上这么一面,李锦歌自然不愿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无谓的争执上,立刻闭了嘴。
夜未深,季溱喘息了会,胳膊上细细密密的汗不断冒出,顺着完美的曲线滑落在床单上,空气也仿佛变得湿润黏腻。
好半天室内才重归于安静,李锦歌往他颈边蹭了蹭,柔顺的乌发蹭得季溱有些发痒。
“还要。”
季溱扶住他的脑袋,轻轻推开一点,闭着双眼,一脸困倦:“累了。”
李锦歌顿了顿,忍着腰间的酸痛,仰起头看他,神情有些警惕:“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
季溱没答话,李锦歌推推他,催促般重复了一遍。
“我这院子里里外外,哪里逃得过你的眼睛?”
自从两人一年前确定关系以来,李锦歌就悄然派了人来盯梢,日夜轮换,从不停歇,有关季溱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会被呈在李锦歌面前。
李锦歌自然知道季溱有没有别人,但他却不知道对方何时知道自己监视他,一时有些心情忐忑。
上次就被人从床上赶下来,那酸涩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回便更加提心吊胆,想要试探季溱的态度,但更怕拱火,他当即就安静了,不敢再说什么。
可季溱的沉默更让他感到不安,室内寂静了许久,李锦歌觉得自己还是该解释几句。
“我是担心你的安全,这里龙蛇混杂,你又生得好,我不放心。”
他的手轻轻搭在季溱肩上,感受着掌心下充满生机的脉动,身体微微动了动,整个人蜷缩在季溱怀里,表现出一副全然依赖的样子。
李锦歌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最喜欢什么,如果换做是季溱这般躺在自己怀里,哪怕是索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为他的溱溱摘下来。
“我太喜欢你了,溱溱,可你总是不听话,惹我生气。”
季溱不置可否,他表现得太安静,李锦歌等了好一会,忍不住撑起身体看他时,才发现季溱已经睡熟了。
他飞扬的眉眼动了动,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你定然也是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