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走失的米索

1、等闲变却故人心 （一）

　　（一）
　　相比于原来的生活，眼前的日子不知道有多么惬意。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江南温润的风吹拂着这被人遗忘的，不起眼的小村落，连黄昏也似乎被镀上一层叫做温馨的色彩。
　　“丫头，你又跑到哪去啦，开饭了啊！”远处锦娘的大嗓门被微风送来，夹杂着一丝饭菜的香。
　　我高兴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溜烟的跑回家去。
　　（二）
　　晚饭依旧可口，锦娘正在收拾碗筷，忽然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锦娘迅速的放下手中的东西，满眼的戒备神色，待看清来人是风大叔，才像一只放松了警惕的刺猬，卸去了立起来的刺。
　　“今天的时间很不巧啊，晚饭已经没有了。”锦娘用下巴比了比我，似乎晚饭都是我一个人的吃掉的。
　　“是有重要的事。”风大叔压低了声音，表情说不出的严肃。锦娘看了看风大叔，收起了戏谑的态度。
　　“难道…”
　　“是的。”
　　两个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暗号，同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锦娘略一思考，拉着风大叔进了里间。
　　我本不想偷听，额…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也悄悄的溜到地下，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次又是多少人？” 锦娘的声音恨恨的，隔着门板，我都可以想见她咬牙切齿的表情。。
　　“不清楚，不过，这次据说是在每城都布置了大量的人手，各自都有管辖的范围，奇怪的是，那逆贼的儿子亲口交代，找到后不准轻举妄动而是迅速回报，并不是以往的就地处决。”风大叔的话缓缓的进入我的耳朵里，提醒我，我一直执着的想要遗忘的痛苦的回忆都是真的，真的，都发生过。
　　“前朝大势已去，公主活着，也不可能再去争什么。那逆贼已经得到了天下，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杀？”锦娘的声音陡然升高。
　　“你小声一点，公主会听到的。”风大叔好心提醒。
　　可是，嗯，我已经听到了。每次都会不小心听到，听到了，却并不怎么痛苦，暗杀与逃亡，陪伴着我的童年，我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我真的很难过。我的身体贴着门板轻轻地滑落到地下，眼泪也无声无息的掉下来。我听得很清楚，这次要杀我的人，是皇上。
　　不是那个夺走了江山，逼死了我父皇母后的人，而是他的儿子，当今皇上。
　　锦娘和风大叔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是宛郁一家谋反篡位，害的我流离失所，儿子与父亲都是他们的敌人。
　　可是对我来说…
　　“千止，我们去看花灯好不好？”
　　“千止，这是我娘做的糕点，你尝尝。”
　　“ 千止…”
　　现在要伤害我的人却是小时给我最温暖关怀的人，我最信任的人。
　　“宫崎哥哥…”我小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知道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回答我了。用手臂紧紧的抱着自己，就这样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下来。眼前的茅草房，粗木桌被眼泪遮住越发的不真实起来。
　　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流泪了。

　　睁开眼睛，桌上油灯如豆的火焰照亮了我的眼前，锦娘坐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哀伤的看着我。风大叔负手站在她旁边，低低的叹气。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低到了极点。
　　“锦娘，风大叔…”我很不喜欢也不习惯这样的氛围，开口想打破这样的僵局。
　　不料，锦娘和风大叔齐齐的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锦娘，风大叔，你们这是做什么？”
　　“公主，我们对不起将你托付给我们的皇后娘娘，让你总是生活在担惊受怕当中，我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我不得已从被窝里爬出来，想将她们拉起来，可是他们俩就像高粱一样，在地下生了根。我只好也坐到冰凉的地下。
　　“公主…”
　　“锦娘，你还是叫我丫头吧。那个称呼，只会让我想起不快乐的事。”我拍了拍锦娘的手，想让她安心。
　　“锦娘，这些日子我过的很平静，很快乐。看惯了宫里的明争暗斗，这些年的逃亡生活不知道有多简单。追杀只是追杀，没有夹杂在其中的利用和欺骗。”
　　“我多希望我能从生到死，都是这个小村庄的人，简单，明媚的活着。我难过，只是因为不想离开。所以，这次我不想再逃了。”
　　“你们一直那样费心的保护我，照顾我，我很感激。我想，娘在天上看到，也会很欣慰的。也许，不久以后，我就可以见到娘了呢…”
　　“这次我们不逃了。”开口的是一直没做声的风大叔，“这次的抓捕计划，我们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呆在这里反而安全些。”
　　“锦娘，你送风大叔回去吧。”折腾了一晚，大家都累了，我的脑子乱糟糟的，似乎所有的事都在里面翻腾，呼啸，想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锦娘和风大叔还站在门外小声嘀咕着，大概还是不放心吧。
　　我吹熄了桌上的灯，拉好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四周又变得黑漆漆的，我很怕黑。小的时候总是被宫女惩罚，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一关就是一整天，期间只有人送来一日三餐，连句话也没有。锦娘都说，我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不像公主，反倒像受气的小宫女。
　　对，公主，痛苦的感觉漫上心头，闷得我喘不过起来。我开始在黑暗中奔跑，想找到一丝光亮。
　　眼前的一切随着奔跑变得清晰起来，就好像清晨的雾霭渐渐散去。精致的了无生机的亭台楼阁，优雅的毫无活力的小桥流水，无论是春夏秋冬都不间断流淌的疲惫的小溪，四季长青的寂寞的树木，常开不败的死板的花卉。手中端着各式糕点的宫女，整齐的从我身边走过，用一成不变的笑容向我请安。贴身丫鬟相思气喘吁吁的跑来，拉起我的手去向母后请安。
　　陌生的熟悉感让我的头疼的厉害，我抱起头，拼命地摇晃，想让自己清醒起来。
　　“千止，你怎么了？”
　　身后的声音是…我不由得全身打了个战，缓缓的回过身去。果然，宫崎站在离我五六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好奇的看着我。从天上肆无忌惮倾泻下来的阳光铺撒在他的身上，素雅的月白色袍子，淡淡微笑的眉眼，恍如仙人。我竟看得痴了，站在原地，忘了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我仰起脸，看到他如刀削一般完美的下巴，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浓黑的眉和总是闪烁如星辰的眼。
　　他半蹲下身，温和的看着我，说：“千止，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瞬间瞪大了眼，看他依旧带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表情，双手扼住我的颈子，低声重复：“千止，你为什么，还不死？”
　　“千止，你为什么，还不死？”
　　“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拼命地想将这双手从我脖子上拽离，耳边却传来一声吃痛的低呼。原来是做梦了。
　　锦娘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用我所能想像到的最温和的语气问：“公…啊不，丫头，做恶梦了？”
　　我点了点头，抱歉的看着她手上被我抓上的地方，说：“锦娘，对不起。”
　　“没事儿，吓坏了吧。”
　　“你不要生气啊，不要明天早上给我做煎饼卷大葱。”
　　锦娘咬了咬牙，似乎想忍住想扁我的冲动。
　　“没关系，明天早上吃大葱卷煎饼。”真是个小气的女人，不知道我娘怎么会那么信任她。
　　“对哦，你的手怎么会在我的脖子上？”
　　“我在帮你掖被子，谁知道你会发疯似地又抓又挠。”锦娘眼神哀怨，“你刚才还不停的叫什么‘哥哥，哥哥’，这个哥哥到底是谁啊？”
　　我无言的低下了头。宫崎哥哥对我的照顾，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可是现在，他变成了追杀我的仇人。再提起他，锦娘也会不开心吧。
　　“嗯，其实…嗯…”我绞尽脑汁，想蒙哄过去。
　　“我知道了！”锦娘一脸八卦的兴奋，不怀好意的凑近我，“你说的是不是村东头的二牛啊，是不是他？”
　　“是的啊，是二牛哥！”我如获大赦。
　　“二牛是不错啦，人又英俊，又勤劳，人品也好，村里的姑娘都喜欢他呢。你放弃吧，他不可能会喜欢一个像你这样又爱闯祸，又没优点的傻丫头。”锦娘有些绝望地叹气。
　　“我有你说的那么差么？”我咬牙切齿。
　　“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不知道，连本村第二美女小菊姑娘都喜欢他呢。”锦娘得意洋洋。
　　“第二，不是第一吗？那第一是谁？”我纳闷道。
　　“当然是我啦，这些乡野村妇难道会比我这天下第一美女，皇后娘娘的近身侍女漂亮吗？”
　　“哦…”不管在哪里，锦娘的自我感觉都是如此良好。
　　“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锦娘眼珠一转，不知又有什么主意。
　　“你易容成小菊，去二牛家串门。如果你能够不被二牛发现，并且让他向你求亲，你就赢了。这半个月你都可以不用学易容和辨识药材，怎么样？”锦娘的条件诱人的很。
　　“如果你输了，这些照学，还得半个月不出门呆在家里。怎么样，敢不敢？”
　　话说易容成某某人去骗吃骗喝恶作剧我倒也没少做，求亲可是个大事，小菊姐和二牛哥对我也不错…我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锦娘伸个懒腰，起身就要走。我知道这是她等不及了，连忙拉住她，“好，一言为定。”
　　这个美好的夜晚就这样在我和锦娘的约定中泛上了鱼肚白。

　　我用尽我毕生所学把自己易容成了小菊，再穿上锦娘从小菊家‘借’来的衣服，我自己也对镜子中的人感到万分满意。
　　一路上，村里的青壮年都热情的和我打招呼，让我充分体会到了做小菊和做丫头的不同。
　　好久没有来二牛哥家，屋子里还是那么整洁。二牛哥客气的让我坐下。
　　“小菊，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这是我一路用心想出来的说辞，末了，我还用揣测的小菊表情偷偷丢了几个害羞的表情过去。
　　“呃，小菊，你是不是不舒服？”二牛哥似乎对我的表情不能很好的消化。
　　我一时无语，我们就这样静坐着。
　　看到外面升起的炊烟，我才感觉到肚子真的好饿，再不回去，饭就要被锦娘自己吃光了。横下心，我眼一闭，悲壮的问出来：“你，要不要娶我？”
　　“你说什么？”二牛哥吃惊的瞪大了眼。
　　“我问，你愿不愿意娶我？”这次声音明显低了。
　　村西头的小山坡上，始作俑者锦娘和风大叔正在进行秘密谈话。
　　“你真的想让丫头和那个二牛成亲？”风大叔明显是确定的语气。
　　“不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我们丫头的。那孩子，人品不错。”锦娘一副慈母胸怀，“我们答应过皇后的，要将丫头平安的抚养长大，让她做个普通人，终身，不入皇家。”

　　我的手心攥出了汗，简直比给我自己求亲还紧张，抬头看了看二牛哥，他也满脸通红的看着我。
　　“小菊，”二牛哥开了口，“你是个不错的姑娘。”
　　我紧张的听着，二牛哥的废话。
　　“可是，我真的不能娶你。对不起。”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连小菊姐都不要，难道他会喜欢传说中的第一美女锦娘？我的脑袋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现在她还小，我不能告诉她我的心意，我会耐心的等她慢慢长大。”憨厚的二牛哥一脸坚定。
　　“她是谁啊？”既然我得不到二牛哥对小菊姐的求亲，如果我挖到本村第一号八卦，锦娘看在它的面子上也会给我奖励。
　　“丫头。”
　　“嗯…嗯？”有人叫我，我就应了一声。不过我瞬间反应过来，我现在是小菊。
　　“是，就是丫头。”
　　走出二牛哥家，脑袋还是转不过弯来，以至于二牛哥后来说了什么我统统没有听到。
　　我悄悄的摸回家，在门口正好撞上锦娘。
　　“怎么，失败了，不敢回来了？”
　　“嗯，二牛哥说暂时不想成家。”
　　“哦？”
　　“锦娘，我饿了。”我如实说。
　　她定定的看着我，瞅得我心里直发毛，半响，转身做饭去了。
　　这一天过得累极，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一边吃早饭一边在心里默念准备好应付锦娘的话。锦娘出奇的沉默，什么也没问，这倒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村子里新搬来了一户。据村长说是一个青年男子领着他的妹妹，因为家乡的恶霸要强娶她妹妹，兄妹二人才会逃难于此。村长让村里的人帮他们盖房子，晚上在村口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真是苦命的兄妹俩啊。
　　晚上村口很热闹，村子里好久没有什么新搬来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事。似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来了，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苦命兄妹，自行拿着两个鸡腿躲到离村口一定距离的大槐树下。
　　这大槐树是村里的许愿树，和这个村子一样有历史。树枝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村民祈福的红布条，每次村长召集大家，都是在这棵大槐树下。其实在夜晚里看，这满树的招摇，比白天更加温暖。
　　远远的我看到树下还坐了个人，似乎并不是村里的，我两手拿着鸡腿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那户新来的吧？”我打量着他，颀长的身材，干净的蓝布长衫。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迅速的把头转到旁边。冰冷的眼神，生人莫近的疏离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这个人，好强的气场。
　　“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我住在村西第二家，我叫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村子的人都很不错哦，你会慢慢喜欢上这里的。”
　　“你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该冰冷男子打断了我的碎碎念，结束了我的自言自语。
　　“嗯，我也是逃难来的，在这村子住好久了。”我赶忙回答。
　　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再感兴趣，冰冷男子又一言不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冷漠。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起身离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伤，无法对人言说，只能独自承受。竖起围栏的秘密，别人无从知晓。只是，一旦戒备，就需时时戒备。
　　比如说，我的过往。无法不隐瞒，只得隐瞒，这样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