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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绿髓城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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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已分。”巴特轻松地拍了拍手,从软垫上起身,“告诉我们,计数结果是什么?”
“25:16。”纳伦斯站在边上汇报。在整场猜拳游戏中,幸运女神眷顾了肖恩,他赢的次数更多,搭了25块玻璃,而巴特只落下了16块。
很多时候,求生者的运气总是超乎常人。
坐在地上的大胡子男人金色的胡须被汗水浸得湿透,黑色长袍上也尽是汗水,狼狈的模样足可见刚才的紧张。
此刻他骤然放松下来,黄浑的蓝眼中溢满泪水,脸颊和鼻头上因激动浮现大片红色血丝,喉咙中亢奋的呼哧喘气声转变为兴奋的笑声:“呼呼……赢、赢了!哈哈哈!——我赢了!”
但在发泄般的大喊后,肖恩仿佛又忽然想到什么,紧张地抬头看向巴特,眼中满是祈求。他清楚,这个恶魔般的男孩绝非善茬,绝望与希望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巴特并未为难他。
“按照约定,我放你走。”男孩没有反悔,而是平静地点点头,对他指了指大开的门口。
与此同时,肖恩感受到脑海中有什么禁锢被断开了。
正如傀儡失去了束缚它的丝线,肖恩浑身的关节骤然一轻。
自由了!他自由了!
疯狂的喜悦袭上肖恩的心头,让他猛然颤栗。
两个月!他被折磨了整整两个月!不长的时间,他却觉得过了一辈子!
肖恩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觊觎这个男孩的漂亮脸蛋。
他本以为自己能像现实中一样,用和善的外表欺骗一只无知的幼小羔羊,结果反倒连着几个同伙一道被做成了契约木偶。
契约木偶无法主宰自己的行动,他们在副本中被巴特控制着当做消耗品去试探危险,幸存者返回酒店后,晚上又被契约控制着来到巴特房间,为百无聊赖的男孩表演节目。
有些画面只要稍一回想,肖恩胃部便是一阵翻涌。
他的同伙都受不了这番折磨,纷纷在副本中解脱了,只剩下他还坚持着,但浑身的木偶关节已经嘎吱作响,撑不了多久了。
终于,到了现在。他能离开这只丧心病狂的魔鬼了!
肖恩站起身,带着恨意与得意,歪歪斜斜地往门外跑去,差点摔跤。他发誓要找机会报复回来,让这小子后悔现在放了他!
但此刻,他只想离这个魔鬼越远越好!
在快要踏出门外时,一阵巨大的破碎声在肖恩背后响起,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看到,那座高大精美的玻璃教堂已然倒塌,无数闪耀的玻璃碎片倾泻一地,如瀑布般一直滑到门口。站在教堂边上的拉里和纳伦斯暴露在碎片飞溅的范围内,两人穿上了鲜血淋漓的钻石长靴,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凄厉哀嚎。
他还看到,巴特一手插兜,一手伸在空中,雀斑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肖恩的喉咙仿佛被一股力量死死掐住,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笼罩了一切。
在濒死的恐惧中,他忽然意识到,巴特对他的束缚实际上依然存在……
他怎么敢相信一个反复无常的魔鬼?
时间一下凝固了,肖恩眼前的一切忽然奇怪地降低,整个房间的画面同时闯入他的视野,天花板上的壁绘,左右墙壁上的明亮灯光,以及地板上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这是为什么——?
他尚未思考出结论,黑暗便降临了。
男孩捡起地上的灵魂球,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而后满意地塞进了裤子口袋,发出轻微的撞击响声。
“这就是我从中得出的结论,摧毁游戏规则的那个人才是赢家。”
“走吧,朋友们。我们该去办正经事了。”
他轻快地朝门外走去。纳伦斯和拉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腿上的伤口却不再流血。
*
“你显然已经通过某种途径了解到,我是奎海尔背后的赞助人。”黑蜘蛛说,“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昨晚的湖上发生了什么。”
【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的脑袋又开始该死地疼起来……】
【……嗡嗡嘈杂的人声转变为惊恐的尖叫,尖锐的爆鸣声不断在耳边炸开,湿冷的湖水带来窒息之感,而后是舒适的黑暗……】
【大失败:富有逻辑地深入思考对你来说过于深奥,你没能想起任何相关回忆。相反,你茫然地看着对方。】
【——不过这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
大块头看起来依旧是那样冷酷,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黑蜘蛛微笑地盯着阿克塔的脸:“你已经知道了,对吗?所以你才如此镇定。那么多水手和船只,能让这帮搏命之徒冒着干渴、疫病、风暴的风险,千里迢迢前往坠星海诸岛,可不是为了那一点点香料。”
“我不知道密苏拉告诉了你多少,那么我索性就从头到尾和你讲一遍。”
“在绿髓公爵尚年轻的时候,一则来自海外的传闻流入宫廷,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在火山脚下湿润的黑土地中,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它让谷物变得更加丰饶香甜,溪流变得更加宽广清澈,甚至当地人在山脚下祷告后,能治愈顽疾,起死回生,重获新生。”
“公爵渴望掌握这股力量,派出了心腹船队去探寻这座岛屿,但是每年都无功而返。就这样年复一年,随着公爵年龄的增长和身体的衰败,这股渴望越来越迫切,就像垂死之人企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海军秘密派出的舰队越来越多,频次也越来越高,乃至于绿髓城的领海一度处于空防状态,这实在是很危险的事。”
“好在,在重金的诱惑下,一批一批的水手们前赴后继,在岛上找寻了数十年,终于有人在土壤下挖出了一块黑色的石头。它是奇迹的秘密,是能与神祇媲美的力量。水手们称呼它为——黑圣石。”
“若真是如此,想必水手们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来吧!”阿克塔说。
黑蜘蛛道:“确实如此,奎海尔就是挖出黑圣石的那位水手。当控制住他时,他已经许下愿望,成了黑圣石的第一任拥有者。他许愿让自己变得富有,和迷恋的女演员结婚,于是他便如愿以偿了。”
“但黑圣石并不会无限制地满足一个人的欲壑,它在实现愿望时,传达了一条信息给奎海尔。他仅能许下一个愿望,且许下的愿望只能持续六个月,之后便要将黑圣石交给他人,回归寻常生活,重新做回一名水手,否则他便会死亡。”
“于是,奎海尔与我们达成协议,我代表绿髓公爵为他继续提供如今的富贵生活,他则保证把黑圣石在六个月期限结束后交给我。”
“可是享受过一掷千金的快乐,人又怎会甘愿回归平庸呢?他本该昨晚就把黑圣石交给我,可他认为自己可以继续掌控它。于是他给了我一块逼真的假货。”黑蜘蛛摇摇头。
“你既然代表官方力量,就没有想过强行抢夺吗?
“亲爱的先生,我们面对神迹再谨慎也不为过。”
“在确认真假前,你又怎么会轻易放他离开呢?””阿克塔怀疑地问。
“我当然一直看着他,借着爱蓓腊的眼睛。”
这个回答出乎阿克塔的意料:“爱蓓腊是你的人!他竟毫不起疑吗?”
“男人总是倾向于高估自己的能力。奎海尔认为他培养了一个百依百顺的情妇,甚至费了不少劲才让我点头放她进来。”
“那么你一定知道奎海尔的死因咯?”
“昨晚十一点刚过,奎海尔就告辞,带着爱蓓腊乘私人游艇去静默湖上玩乐。这游艇不大,专用来金屋藏娇,这回就他们两人上了船。没过多久,爱蓓腊派人传消息给我:那小子把真正的黑圣石藏在了游艇的暗舱里。”
“她原准备夺来,然而奎海尔刚一拿出黑圣石向她炫耀,就骤然软倒在甲板上。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即便爱蓓腊就在身边也无力回天。”
“很显然,这就是黑圣石要他付出的代价。”
【通过和黑蜘蛛的交流,你知晓了奎海尔的死因。】
【但更大的疑问涌上你的心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克塔问。
黑蜘蛛说:“你瞧,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爱蓓腊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姑娘,可游艇靠岸时上面却空无一人。她连人带石一起失踪了。与此同时,负责在湖边监视和传递消息的小伙子告诉我,昨晚静默湖上的另一艘游船是白孔雀帮的。且两艘船曾短暂停在了同一水域,其余细节他就不知道了。毕竟夜里烟花刺眼,乐声喧嚣。”
“你在怀疑我们?”
黑蜘蛛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液:“知道这块石头消息的人可不止你我。你的头儿,料事如神的白孔雀,为什么发生了这么要命的事,到现在为止都没出面?”
“还是说,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而你们其他人则被丢出来,就像壁虎断掉的尾巴。”
“这不可能!头儿不会放弃帮派。”
“密苏拉不会,但艾掠·沃森就说不准了。”
阿克塔很快想起房间桌上的那几本书籍,那位叛逃法师的名号正是艾掠·沃森。他因感到被戏耍而愤怒:“那仅仅只是传奇故事中的名字!如何能与现实混为一谈?”
黑蜘蛛笑了:“艺术总是来源于生活。传说也并非全然虚构。自从魔网消逝之后,凡人便再也无法调用魔力,诸神们渐渐流落到了化外之地,祭司祷告得到的回应也几近于无。”
“艾掠·沃森是来自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位法师,他渴望力量与长生,为此甚至不惜颠覆了一个王朝。为了骗过死神的追寻,他数百年来隐姓埋名,不断变幻身份。如今因为昨晚的变故,黑圣石蕴含的魔力有一部分在你身上。他一定会回来找你,那时候一切不安定的火苗都会被扑灭。”
“等等,你到底是谁?”阿克塔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
回应他的是一阵咯咯轻笑,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脊背上仿佛窜过了一只老鼠。
对方身形奇怪地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穿破昂贵的衣袍而出。下一秒,无数细小爬虫伴随着灰色烟雾从他的头顶、眼眶、嘴巴、领口、衣袖中涌出,瞬间覆盖了所有裸露的肌肤,而后簌簌而落。
阿克塔猛然跳起。不是逃走,他推开桌子向对面扑去。
人形萎靡倒地,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分量,衣物一触之下变成呛人的粉末,血肉化为密密麻麻的黑色虫潮顺着地毯向四周的阴影爬去。
阿克塔扑了个空,被扬起的灰烬呛得直咳嗽。
一个硬物出现在手中。他低头,是一只半掩在灰烬中的黑色蜘蛛领针。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瘟疫之主”的眷顾(已与灵魂绑定),可在完成前置任务后,激活道途“虫群”。】
*
“这是一个黄金的年代,这是一个充满奇妙伟力的时代。
魔法的技艺尚未被束之高阁,堂而皇之地在人间传播。
奥菲拉兹三世,最辉煌的皇帝,亦是最伟大的骑士,
他出生时,帝国的最后一条暮龙从皇宫顶上飞过,
它消逝于遥远的群山,再无人见过,
这是否预示着来自命运的阴影会笼罩这位年轻的王子?
王子的童年在宫廷法师们严苛烦闷的教导下度过,
纪律分明的行军生涯又主宰了他的青春,
王子征战四方,永不枯竭的力量充盈着他的躯体,
他的军队战无不胜。
西方草原上的骑马蛮族,东方毒瘴中的褐肤矮人,北方冰原上的基努人,南方暖海中骁勇的岛民,所有的邻居都在帝国的威仪下心悦臣服。
他从未停下征服的脚步,直到遇上了美貌绝伦的绮芙拉。
她是春天柔软碧绿的柳条——”
“够了,你的报幕听起来像一个乏味的三流剧本。”
说这话的是一位穿着长长白袍的老人,他肚皮圆滚滚,有着一把繁茂的白色胡须,双臂像枯枝一样垂下来,但声音却洪亮非常,整个练习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被打断的报幕员一声不吭地低下头。
老人不满地皱着眉头环视全场,忽然问:“谁看到爱蓓腊了?”
“安格亚先生,从昨天晚饭后就没人见到她了。”钱城急忙回答。
“哈!好得很!戏还没排好,我们高贵的绮芙拉皇后却忙着去找金主快活了!”老人脸涨得通红,愤怒溢于言表。
此人名叫瀚那-安格亚,是剧团的团长兼任剧本作家。钱城副本中扮演的角色正是安格亚剧团里的一位演员,这点和原著中相同。
或许是因为作者懒得起名字,又或者是担心读者记不住一大堆外国人名,这位演员居然也叫钱城。
熟读原作的钱城完全理解安格亚的愤怒。在这个老人眼里,先是血鳄帮弄来了警局封锁令,莫名其妙地逼停了剧团在绿号角剧院的演出,此期间主要演员、道具师、裁缝的工资却是按合约照付的,这亏损就暂且不提。
再是饰演女主角的爱蓓腊彻夜不归,显然是像往常那样去找金主厮混了,方才报幕员的台词又念得绵软无力,一板一眼。
如此种种,难怪这老人要发火。
他们现在排的戏叫《最后的征服者》,一出堂而皇之的古典主义悲剧,是安格亚的最新作品。不得不说,他是个才华横溢、且大有口碑的编剧,这出戏尚未上座,票就已经被抢售一空。
“我们已经在前面耗了太多时间了,下面直接进入第一幕。”安格亚从怒火中镇静下来说。
报幕员清了清嗓子,转而念起旁白:“不论如何,奥菲拉兹二世仅有这一位独子,他请求宫廷法师们为王子赐福。
第一位法师是金色平原的农耕官,他祝福王子有如土地般宽厚的仁慈,
第二位法师来自寂静凉爽的森林,她祝福王子有能与猫头鹰媲美的智慧,
第三位法师善于和野兽交流,他祝福王子有赛过雄狮与野牛的力量,
第四位法师是爱神的信徒,他祝福王子能找到莲花般美丽的伴侣。
最后一位法师刚要开口,一个阴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钱城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急忙拽着黑袍踱步而出,来到中央位置:“嗯……”
“你敢在那群挑剔的观众面前嗯一个看看!”老人暴跳如雷地说,“这两天你的演技都被□□吃了吗?还不如刚入门的新手!给老子听好了该怎么说!”
安格亚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仿佛蒙上了阴影与不详的冰霜:“我,艾掠·沃森,来自冰原苔地与雪山的法师,也为未来的统治者带来了我的祝福。”
“他会在二十五岁以后失去一切,从此饱受痛苦与烦忧,直到死亡给他带来永远的宁静。”
这两句台词当真了不起,老人的声音并不沧桑,却好像在冰水中悬浮,钱城光听着就觉得脊背发凉,直冒冷气。
报幕员急忙接上旁白:“侍卫们拔刀冲上前去,可窗口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刚飞走的乌鸦。法师们知道,那只是这位黑袍同僚的信使,他们就算捕获也无济于事。”
“最后一位法师是众人中资历最浅,能力最弱的,她的力量不足以破除这个诅咒。然而其他法师的赐福已经说出口,每个祝福都象征着魔网与王子的连接,他们无法改变,也无法再增加,只能束手无策。”
钱城撤到一边,他看到一旁的孟婶向前一步,她披着白袍饰演最后一位断了右臂的法师,竟然有模有样,她先是低头假装沉思,而后道:“我在成为法师前是一位士兵,若说面对困苦与灾难,我只晓得有一样东西能帮助人挺过去。”
“我祝福王子无论遭遇了什么,都有迎接第二天到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