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慎行》惜哉

8、第八章 但

　　但他是一个柔软的人，他记得有一次，他还是徐行的时候，他趴在栏杆上读书，徐则跑过来，也趴到栏杆上，等他回头看他的时候，徐则冲他很温和笑笑：“怎么总是一个人。”
　　他垂下头，不语，一节领子翘了起来。
　　徐则颇为耐心的伸手给他拉了拉领子，长辈一样低着嗓子的对他说：“专于学习，也要搞好人际关系啊。”
　　他的手搭到他的肩上，看了他一眼，笑笑，然后拍了下他的头顶：“外边冷，进去读吧。”
　　可惜，这样好的人，因为抽烟，五十多岁就患上肺癌死了。
　　他当时已经做了卧底，但还是偷偷回去看了他，医院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很不好闻，他站在门后。
　　淑娟喂他喝粥，这样爱吃面条的人在这时却连面条也吃不了了，只能喝粥。
　　淑娟默默的喂他。他嘟嘟囔囔的说 “怎么又是粥啊，我想吃面条。”
　　“医生说了，现在不能吃面条。”轻轻的安慰他的声音。
　　“我都快死了，怎么就吃不了面条了。”声音委屈。
　　“说什么胡话。”声音已经变了音调。
　　静了一会，徐则又轻轻开口：
　　“淑娟我们不治了，好不好，治不好了。花了那么多钱，我还那么痛苦。”
　　“人到岁数都会走的，早走晚走都要走的，我只是早了点。”
　　"说什么，你……"
　　淑娟转过头呜咽起来。
　　这样也好，以后没人在给你斗气。”徐则的声音也哽咽了。
　　“囡囡以后也少养一个人。”
　　“我老是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你嫁给我太辛苦了。最开始得病的时候，我想下辈子你还是不要嫁给我好。但我舍不得了，我很自私，我舍不得你嫁给别人，还是便宜我了吧，下辈子，淑娟，你还要嫁给我啊。”
　　淑娟已经泣不成声，她把餐盒收拾起来，背对着徐则说：“一会儿给你做面条。”说完捂着嘴，落荒而逃。
　　他静静站在门外。
　　他听见徐则猛烈的咳嗽，他走了进去，倒了杯水，喂给他。
　　他动作生涩，有一些水撒了出来，但徐则没有在意。
　　徐则盯着他看。
　　他看见徐则瘦的不成样子，他本来就瘦，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把骨头，脸深深凹陷下去，整个脸黄蜡黄蜡的，一副形如枯草的样子。
　　他静静站着，想他肯定认不得他了，他与以前面容相差很大，没想到徐则认出了他：“是徐行吗？
　　“是的，老师。”
　　“我有十年没见你了吧。”
　　“是。”
　　徐则笑了笑，这个笑用了不少力气。
　　他在徐则这个笑里，没有感到昔日温暖，而是无边的伤感和苦涩，他抵了抵牙齿，感觉嘴里苦的泛酸。
　　“我一眼认出了你，你的眼睛跟以前一模一样，黑亮亮的。”
　　徐则停顿了下，咳了咳，继续说：“我记得你，经常想你怎么样了啊，其他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些消息，只有你，悄无声息的，仿佛没有出现过。”
　　“我和陆鸣老师都挺遗憾的，这么好的孩子，怎么高二都不上了呢，以后不知道要受什么罪。”
　　“唉，我也是为人父母，有时候看着你身上衣服破破的，冬天还穿着薄薄的小褂，身上满处是伤，一个人孤零零的，心里真是难受。”
　　”你父亲是你父亲嘛，你那么乖，怎么会没人跟你一起玩呢，怎么唉……。”
　　“现在我看见你，嚯，长成这样大的小伙子了，真好，我也放心了。”
　　“您会好起来的，老师。”他喉咙滚了滚，吐出这句话来。
　　“你说的你自己都不信吧。”徐则笑笑，抖了抖手，“这病我也该，自己作的，抽烟抽的厉害，没觉得怎么影响身体，报应来了……”
　　徐则困顿的闭了闭眼。
　　他站了起来，轻轻说：“老师，我走了，你休息吧。”
　　“好，以后要好好的啊。”徐则声音很轻，但如从前一般温柔。
　　他塞了一个信封在他的枕头下，这是他这几年所有的积蓄。
　　他最后看了看睡在病床上显得格外瘦小的徐则，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吹着风，风里卷着泥沙迎面吹到人的脸上。树叶渐渐掉落，他迎着风越走越远，眼里有一滴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曾经为他拉领子的人，即将离开这个人世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