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城市 ...
-
在那场灾难前，世界上曾有一种植物叫做捕蝇草，它们依靠自身分泌的蜜液吸引昆虫，等上当的猎物落到叶片上，昆虫就会在剧烈挣扎中被逐渐收紧的叶片和分泌出的消化液里痛苦的迎接死亡。
而现在吴名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落在叶子上的昆虫，他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面砌得整整齐齐的墙壁，上面爬满了懒洋洋的爬山虎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诡异。
“真是巧妙的小心思。”吴名感慨着，先是下了一场雨让自己进来躲雨，然后在自己注意力转移时把来路封死，而从想出这个主意到执行，也不过短短几十秒，可见这座城市的智慧程度已经极高了。
吴名自从发现城市是活的后就在没有走过一步路，但他仍然在向前“走”着，准确来说，是脚下地砖正以微弱的耸动一点点将他送向小巷深处。
像是被放在传输带上的羔羊，可怜又无助。
但吴名并不着急，他甚至有空和镜子聊天。
“你和这座城市熟吗？”吴名从包里掏出碎片问道。
[不认识。]镜子干脆地摇摇头，它坐在小情侣撑着地的两条胳膊上，晃着脚气鼓鼓地说：[我醒来时就已经在那里了，可它从来没有邀请我进来玩过！]
不说还好，一说镜子就想起来这座城市干过的“好事”，镜子恶狠狠地挥了挥拳，结果太用力没控制好重心，像倒插葱一样往地上摔去。
小情侣生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其他手想托住镜子，但因为太着急，手和手打结了，直接原地摔了个大跟头，把镜子压在身下。
镜子只稍微动了动，身体就如雾般散开，然后重新汇聚在小情侣前面，什么事都没有。
反倒是想帮忙的小情侣摔痛了头，两人小声啜泣着，镜子连忙去哄。
[不哭不哭，吹吹就不痛了。]镜子心疼极了，早知道自己就不心血来潮吓他们了。
——果然还是认识的啊。
吴名看着哄人的镜子不出意外的想到，事实上如果它们对对方毫无察觉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但显然镜子很讨厌这座城市，因为这座城市一直在试图将镜子丢出城去。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城市想把镜子丢出去时，镜子气的人形都维持不住，然后朝城市大喊：[这是我家！]的单方面宣布和城市绝交。
——对镜子来说，它醒来时就在服装店门口，那可不是它家么。
当然，城市想把镜子丢出去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哪怕镜子只是呆在城市边缘，它对城市的影响也是肉眼可见的。
如果这次不是吴名打碎了镜子，镜子永远不可能进入城里。
但也正因为吴名打碎了镜子，城市蠢蠢欲动起来。
它害怕镜子的影响，又渴望得到镜子的力量，贪婪是最能形容异变们的词语之一。
“可惜啊……”
吴名抬起头，将烟枪放在嘴边，在这片小巷中只能看见狭窄的一片蓝天，而就是这样可怜的天空也要被高耸入云的楼房硬生生夺去大半。
那勉强算个圆形的天空，不是很像一个东西吗？
吴名朝天空露出一个笑。
帽子同样看到了这片天空，眨了眨眼。
黑色的烟雾从吴名微微掀开的唇瓣弥漫而出，他长吁一口气，像垂暮老人拄着拐杖反身离开时的叹息。
——那声音轻若鸿毛，蕴含的真理却震耳欲聋。
他说：“失去了敬畏，就当承担探究未知的后果。”
帽子上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却因为吴名之前的威胁始终不敢眨眼。
吴名已经不知不觉“走”进陷阱，四面封死的墙像是在嘲笑他的弱小，而墙上爬满了无风自动的爬山虎们，它们颤抖着，张牙舞爪的渴望一场进食。
可萦绕在吴名身边的黑雾只是轻轻碰了碰那些爬山虎们，一点黑色突兀的出现在翠绿的叶片上，在它们谁都没反应过来时，眨眼间就布满了半面墙的爬山虎身上。
弓起身子的爬山虎们身体一僵，忽然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尽管还无法交谈，但这些爬山虎们已经产生了智慧，此刻浅薄的思绪都被用来思考一件事——
痛。
好痛。
被疼痛折磨的它们向着唯一能拯救它们的存在疯狂传递消息。
救……我……救我……
救救我们！
救——救救——
冥冥之中，似乎有谁拒绝了它们，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碎的尖叫声从爬山虎们身体里发出，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叶片上露出无数张赤红的嘴，吴名看到了藏在锯齿般的牙齿下柔软的舌根，那是进化的开始，也是它们最致命的弱点。
本应被保护最好的弱点，此刻也被黑点们迅速侵占，如果有人能凑上去仔细观看就会发现，那些黑点们居然像活的一样，如蛆般缓慢地耸动着身体，在它们舌根啃噬出微不可见的伤口。
叶片因为疼痛不停的剧烈颤抖，带动着那些细细的茎干以各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就像一个人因为疼痛将手从胯下穿过然后抓住了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疯狂撕扯，为了缓解疼痛，那些叶片甚至不惜朝着同胞露出凶恶，疯狂啃咬着自己周围所有的一切，直到将自己的“头颅”都从茎干上咬断，死前嘴里还死死叼着自己半片叶身，吞下无数自己的残肢。
这场疯狂迅速在爬山虎们传播，像无法阻止的瘟疫，迅速占据了每一片爬山虎的思绪，它们用最惨痛的代价重温了那场灾难。
吴名平静地注视着爬山虎们死前的挣扎，然后目睹着爬山虎们分崩离析，直到最后一片爬山虎都死于自己口中，他才放开捂着帽子上眼睛的手。
他温柔的说：“哭罢。”
帽子看见了，看见了光秃秃的墙，还有地上不自然抽搐的爬山虎们。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海洋，海洋能淹没一切罪责。
“镜子，你听说过诺亚方舟的故事吗？”吴名身边的黑雾仍然没有散去，反而自觉的下沉，在他脚底形成一叶扁舟。
[没听说过哎。]镜子显然很乐意看到吴名揍自己的邻居，乐的人形都快保持不在了。
“那要听吗？”
吴名将帽子放在船头，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问了镜子后，自然而然的与帽子交流起来。
“什么‘哭罢’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因为两个字更酷啊！”
“哎呀呀，这不是看你憋久了，怕你生病。”
“怎么啦？我让你哭还不乐意了！我还不乐意被你淹呢。”
“啊啊啊啊明明没有嘴，为什么你还能说出这么令人生气的话！太过分了！”
[故事？我喜欢听故事！]镜子积极的回应拉回了吴名的注意力。
吴名决定暂且不理会那个得寸进尺的帽子，他轻咳一声，一脸严肃道：“很好，既然你喜欢，那我就告诉你，那可是一个非常波澜壮阔的故事！”
[嗯嗯嗯!]镜子无比期待。
“从前有个上帝，他招来洪水，然后和现在一样把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淹了，只剩下诺亚方舟。”
拢共五十个字都没有，吴名就讲完了。
诡异的沉默后，镜子开口了。
[……没了？]镜子陷入自我怀疑，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
“没啦。”吴名歪了歪头。
[等等！魔王呢？勇者呢？公主呢？为什么都没有了？]
只知道勇者打败公主故事的镜子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呃。”
吴名试探着道：“淹、淹死了？”
[……]
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
这算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镜子憋了半天才没骂出这句话，秉承着自己还要依靠吴名带自己去旅行的念头，它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扯开话题：[你既然可以用这个东西当船，那为什么刚刚不用来挡雨？]
这样吴名就不会为了躲雨而进到这里，自己也不会听到这样一个根本不精彩的故事！
“很简单啊。”吴名伸出头看了眼，很好，因为爬山虎们之前打算稳中捉鳖，已经将小巷封的死死的，现在通过帽子的不懈努力，水位已经快上升到小巷的极限了。
他指了指帽子，咧嘴笑道：“因为洪水是上帝放的啊。”
能在洪水活下来的诺亚方舟，活下来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洪水是上帝放的。
洪水淹没了上帝认为罪恶的，留下了他认为善良的。
所以哪怕是名为【世上一切罪恶】烟枪喷出的黑雾，也能在这场眼泪流成的洪水中成为帽子钦定的诺亚方舟。
吴名吸了一口烟枪，舒适的眯了眯眼道：“而且啊，我用这个只是为了不浪费而已。”
毕竟【暴力】用去打碎镜子刚刚够，【瘟疫】只是用来扫除一片爬山虎就消失了太可惜了，还不如用来当船，要知道衣服裤子湿了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哗啦啦的眼泪不知道何时停下了，沉默的水波泛起涟漪，在浪花中一点点伸出试探的触角。
水已经渗透力四面的墙，没了爬山虎的墙体根本无力做出抵抗，按理来说这墙早就该塌了。
吴名四处张望确定了什么后拍了拍帽子，柔声道：“够啦，好好睡一觉吧。”
哭红眼的帽子闭上了双眼，被吴名收回了挎包里。
拦住洪水的不是这四方小巷的墙，而是城市关上的“门”。
但现在柔软的水滴们，开始有序地敲门，一朵朵浪花扑在“门”上，又在失败后回归水中。
“扣扣扣——”
吴名模仿着敲门的动作，甚至还模仿了敲门声，替不会说话的水们配音：“请问我能进来做客吗？”
他顿了顿，似乎是得到了回应，但那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回答。
所以。
“我没有让你选择，你明白吗。”
吴名眼睛弯弯，笑着抬起头。
这次天空终于是浑然的圆圈，圆圈里被高楼大厦尽数填满，像一个瞪着的眼珠，没有眼黑，巨大而纯白的眼睛凝视着不到它万分之一大的人类。
它是万千语言都无法描述的活着的存在，它是个体，也是个巨大的汇集体。
每一个蜷缩在狭窄床板上，看不见天空的人类都孕育了它的眼睛，人类是最了解城市的存在，也是最惧怕城市的存在。
因为城市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沉默。
它是人类的伟大的证明，也衬托出人类的渺小。
吴名没有畏惧，他坦然的回视。
他张开双臂，像张开了一双无形的黑色翅膀——事实上，这双事实上存在的翅膀是从他嘴里叼着的烟枪里潺潺溢出，然后编织而成的。
这双翅膀有个名字——
【欲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城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