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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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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宁凝回复道。
出来的调酒师约莫三十多岁,看起来幽默风趣很有魅力。
调酒师进入到自己的区域,趴到吧台上,看着宁凝手里翻动的册子,笑了笑,解释道:“这都是些有情怀的客人留下的。”
“嗯。”宁凝点点头,抬起头来和调酒师说道:“先生,麻烦您给我调一杯‘不落信笺’吧。”
“好久没人点‘隐藏酒单’了。”调酒师扬了扬嘴角。
随后宁凝又指了指手里这本册子,说道:“我想看看之前的一本,应该是叫‘神女的游戏’,请问方便吗?”
他手里这本用了还不足一半,书脊上有字,叫“贪狼的星星”,很显然,这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调酒师没急着调酒,深深地看了宁凝一眼,开口道:“是常客吗小先生?恕我眼拙了,似乎不曾见过你。”
宁凝道:“上次同……师哥一起来的,您不在,遗憾错过了。我猜您一定是符先生吧。”
老符点点头:“正是鄙人,敢问您师哥是?”
“萧冉。”
“哦~小萧啊,怎么样?他现在和小江和好了没?我小半年的时间都在成都,很久没见着他了,上次他来店里还是去年,哦,对。之前听店员说,那次他带着个小帅哥来的,原来是你呀。”
宁凝点点头。
“他和小江如何了?”
宁凝顿了一下,还是说道:“没和好……”
老符听他说话的空档,顺便从一侧的架子上翻找:“那真不幸,还是祝他早日走出来吧。”他把一本新的册子递过来:“喏,给你,‘神女的游戏’。”
“多谢。”
宁凝把册子打开,滞了一秒,又抬头问道:“冉哥他——他们经常一起来店里吗?”
老符开始给他调酒:“也不是,那年暑假小萧几乎每晚都来这边驻唱,他唱歌很好听,不还是你们学校那年十佳歌手大赛的冠军吗?哎呀,都五六年了——时间过的真快。”
宁凝静心地听他回忆,并没有打岔说话。
“不落信笺”的调法和“彩虹”差不多,一杯酒通过渐变装下多种颜色,似乎每一层都是一纸写着不同情愫的书信,但各色书信的真谛复归统一,皆是以爱冠名。
这是江沅之的手笔。
宁凝看着老符手里翻飞的色彩,不由得陷入沉思。
“对了你应该不知道,我和小江的表哥认识。所以小江常来这里混迹,那年暑假是他头一次带小萧过来。”
“那天小江给他调了杯酒,”说着老符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也不知他是不是喝了酒壮了胆,带点微醺的意思就上了台,随手调试了下吉他,唱了首Old Town Road,可带范儿了,当即就有人点歌呢哈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会的乐器很多,玩的最溜的其实是架子鼓。”
宁凝想象不出来萧冉唱歌的样子是什么样。
他的萧冉似乎在海里沉潜了很多年,早就像一把没通电的电子琴。
学院聚会的唱K里,只能看到喝闷酒的萧冉和真醉死睡的萧冉。
宁凝鬼使神差地说出来那个名字:“是唱给江沅之学长的吗?”
这是他头一次认真喊出这个名字,江沅之。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喊幼年时邻居家那个和他抢玩具的弟弟。
家长会以他年长为由,逼迫宁凝放弃。
好几年的时间里宁凝甚至习惯了这种长幼该有的“礼节”,可这种约定俗成的东西为什么在感情里不起作用?
他最小,为什么江沅之不能真正意义上将萧冉留给他?
为什么萧冉不能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多疼爱他一些?
老符的话把他拉了回来:“嗯,应该是的,反正他俩那时就天天在一起,小江住在他家里。”
真好。
小江住在他家里。
宁凝有些羡慕。
老符:“小江那些日子在考证,这个我也不太懂,哥已经很多年不读书学习了。他学金融的,人聪明又努力,领域里难考的证,几乎都考了一遍,结果也都很好。”
“后来小江提了一嘴,不如让他晚上来店里驻唱,‘便宜又好听’——这小江原话。小萧也喜欢唱,顺带着打发时间。对我们来说简直双赢,刚好之前请的乐队不用两个店来回跑了。”老符笑了笑,回忆后又说:“小萧都听他的。他就这样在店里唱了一个暑假,还别说,那个月的业绩确实好。”
宁凝问道:“师哥唱歌的时候,江学长在做什么呢?”
“他画画呀,一到晚上小萧就帮他提溜着一箱画具过来了,”老符往唱台正对的卡座努了努嘴:“喏,他就坐在那个位子上,抬眼正好能看见萧冉,有时炭笔速写、有时用油画棒、圆珠笔也行,某一次心血来潮画的水彩,小萧很喜欢,还特地装裱起来,挂家里去了。”
宁凝听着他们的故事,觉得浪漫又羡慕,嘴角的弧度愣是一直没下来。
他多么希望故事里的主角能有一个是他。
“啊对了,我记得有几张落在我这了。”
宁凝:“符哥,我能看看吗?”
老符把调好的“不落信笺”递给他:“好啊。我给你找找。”说着便又去翻找起来。
“哎,这呢,给。”猫腰起身后,又给宁凝递过来一个硬纸夹子。
玄关的铃铛又响了声,一个店员探出半颗脑袋,清脆的女声传来:“老板,送货的到了。”
“哦好。”
宁凝礼貌地不再纠缠:“符哥你先忙,我去卡座坐会。”
老符笑了笑,挽了挽衬衣袖子:“嗯,有事叫我。”便向后面走去了。
宁凝端着酒,把装了几张画的夹子摞在“神女的游戏”上,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在江沅之常座的地方轻轻坐下了。
动作之轻,似乎担心吵醒在此处沉睡良久的丘比特小神。
宁凝先看的画。
一张全身速写,一张素描人像,一张看似随意的油画棒勾勒小像还有一张二次元动漫风格的。
但角色都是萧冉。
这种深情,似乎让人觉得江沅之也爱惨了他。
但情感可能不是恒常的东西,不堪日月星辰,却似牛奶香肠,都有保质期。
宁凝抚摸了一下画上萧冉的脸,又打开了“神女的游戏”。
宁凝惦记这个册子很久了,去年四月他们来市南看樱花的时候,萧冉带他来这里坐了坐。有趣的东西自然吸引了宁凝的注意,只是他无意打开,潦草翻了几页,扫两眼的工夫里似乎发现了萧冉的名字。
他想深究细探,瞧个清楚明白,但萧冉抗拒地把册子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无情地合上,推到一边去。
宁凝看他神色有异,那东西似乎在撕扯他心里的疤。便收了好奇,也盼着他别再抠揭伤口,但宁凝还是在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偷偷忍不住打开了册子,一双眼睛垂的很低,似乎是无边的落寞在把他往下拖坠着。
宁凝很快便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那几页纸。
里面还夹了一张拍立得。
偷偷拍照的人是萧冉。江沅之拿着笔,似乎在做习题,他带着无框眼镜,头发很有层次,但刘海不遮眼,显得人爽利干脆。鼻骨很有型,面相成熟稳重又斯文清秀。那时候他也不过二十岁上下,身上能有这么出类拔萃的气质,属实难得,可见也是个心里有乾坤,头脑有鸿宇的□□之人。
照片上的萧冉笑的很开心,甚至牙床露着一大截,头发短而利落,只穿了一件黑色宽松的背心。
宁凝才知道,他原来眼里的光也可以这么地盛大明亮。
一时间,有点心沉。
册子上的字大部分是江沅之写的,内容大多是些爱意弥漫的浪漫日常。
画手的字通常都很好看,他的字也恰如其人,如他执笔在画本上勾勒的线条,飘逸潇洒,又带着点画家独有的个性。
宁凝逐字逐句的看,看一眼照片中的本人,再看一眼他书写的文书,似乎想透过这些迹象,设身处地的感受他当时的心情。也在这个过程中极力描绘那人的身影和性情——他该是怎样一个完美有趣的人,让萧冉惦记到现在。
相识十年,有六年都在爱他。
最后的笔墨,他手书道:阿冉,祝我们一切向好。
冉哥,祝你一切向好。
忙完的老符拿着个平板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宁凝抬起头来时,正好听老符说:“你是不是来考古你哥的黑历史的?”
宁凝笑了笑,不置可否。
老符打开了平板,往他眼前推了推:“刚在清货的时候我方想起来,iCloud里还存着几年前随手录的像,要不要看看?”
“好啊。”宁凝接了过来。
“小萧打架子鼓可带劲了!”
视频被点开,灯光照耀下,人头攒动间以及吆喝起哄的声音里,他在台上击打,脸上的笑容明媚如光,沉浸在一片爱与喜悦里。
“冉哥好厉害。”
老符也点点头:“是呀,他和他母亲一样都是艺术家,可见基因真的很重要呀,哈哈!”
这是宁凝的知识不足区:“是吗?我很少听他说起家里的事情。”
“他倒是和我们说过。他母亲在青舟歌剧院工作,如今也有五十多了,还是不肯离开舞台,真是要把一生奉献给艺术呀。今天周末,大概有演出吧,是吧小张,”老符抻着脖子往后头问,“你昨天不还说有票来?”
里间有人回复道:“嗯,《木兰辞》,下午的场。”
“正巧,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老符说,“小萧母亲本想他继承衣钵,但他说自己从小就离经叛道的,对歌舞剧没兴趣,退而求其次,玩音乐学乐器,显得年轻态。他母亲也开明,不强制他做不喜欢的事,便把他扔朋友琴行去了。”
“萧冉开蒙早,先学的就是架子鼓,他自己说‘感觉敲棒子很爽’,哈哈,再就是吉他,尤克里里就无师自通了,还会什么来?我想想,哦对,年纪大些,到了初中又自学的钢琴。等他母亲知道他会弹钢琴的时候,人已经考了好几级了。”
“他说他从小父母就不怎么管他,他爸在国外工作满世界出差,一年回不来几次,几乎不怎么见。他妈妈这不也一股脑地扎在歌剧院里,见的也不多。所以他从小都是和姥姥姥爷住一起,小时候辅导作业和开家长会的都是他姥爷,他老爷也是个老艺术家,专拉二胡的,除了乐器,他说他幼年最大的爱好就是遛狗逗鸟,哈哈。”
“噗,这么有意思。”宁凝安静地听着,最后总结说。
又坐了一会,柳钰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唤他去吃午饭,他俩找了家不错的南方菜馆,店里装修也有小桥流水人家绕的意思,吃饱了还能再拍一波。
老符听他有朋友在等,也就没强留他,送他出了店门,拿兜摘了几个熟透的石榴给他带上,又叮嘱了句:“市南和黄淮两区通了地铁,现下方便多了,改天再和小萧一起来吧。”
宁凝点点头:“好。”
他也真的很想和师哥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