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你而生》纳木若

43、百转柔肠

　　肖练最后还是给于淼打了电话，因为他有个大哥在刑警队上班，虽然不是一个单位，但是万一有什么事情找人也方便。
　　“老爷子什么情况？”于淼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吧！”
　　肖练看着窗外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这是他待了七年的城市，到现在他还记得七年前自己刚出火车站时激-动的心情，那是他第一次走出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
　　肖练从没去过派出所，一进门就觉得两腿发沉心跳加速，他以为肖明宇会带着手铐坐在审讯室的椅子里，前面再挂一把大锁，可实际上民警把他们带到了接待室。
　　肖练刚迈进去就看到肖明宇蹲在角落里，衣服下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脸色黑红看上去喝了不少酒，但是却没有戴手铐，看见肖练时只是抬头扫了一眼。
　　旁边的休息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挺黑的，看上去不怎么利索，头发很长还泛着油光，从他们一进来就一直盯着他们看，肖练用力地瞪了回去。
　　肖练从小就没怕过事儿，但是什么事情一和肖明宇扯上关系，他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接待他们的办事民警态度倒是挺好的，特别在了解他们都是G大的学生之后还挺热情，梁辰跟在肖练身后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我爸他……到底什么事？”肖练觉得嘴唇有些哆嗦。
　　“几个人一起吃饭发生了点儿口角，你爸拿酒瓶子给人脑袋开了，缝了三针，”民警向椅子上坐着的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位是伤者的家属，现在双方都到场了，你是愿意接受调解还是有其它诉求？”
　　肖练转头看了看梁辰，就像是在寻找某种安慰，梁辰在胳膊用力地抓了抓，“我们愿意接受调解。”梁辰说。
　　“伤者家属呢？”民警看向一直稳坐在椅子上的年青人，“伤者家属是否同意接受调解。”
　　年青人这时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调解可以啊，”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到肖练的手里，“这是我们同意接受调解的条件，你们要同意那我就没意见。”
　　肖练往单子上扫了一眼，七七八八罗列了一大堆费用，包括门诊费、医药费、营养费及误工费一大堆的明细，这些肖练都没有仔细看，只看了一眼合计是一万五千多！
　　肖练顿时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肖明宇一分存款都没有，他去哪里弄这么多钱赔给人家？
　　“一万五千多？”于淼凑到跟前看了一眼，“你咋不去抢呢？”
　　还没等年青人出声，肖明宇就腾地一下蹿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骂道：“我赔你妈-了-个-逼！”
　　这一嗓子把肖练身体里最后一点儿力气也给喊光了，这他妈怎一个丢人了得。
　　“我还受伤了呢，我这胳膊青了一大片，”肖明宇叫着，“他还拿椅子砸我腰了呢，我他丨妈的为什么要赔他钱，他受伤严重那是他长得不够结实。”
　　年轻人也来了脾气，“操，你现在给我钱我还不要了呢！我非得让你进里面儿蹲着。”
　　“行了，都冷静点儿！”民警喊了一嗓子，“以为这是你们家后院呢，大喊大叫的。”
　　肖明宇和那个年轻人瞬间都没了声音，肖练只觉得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心里素质真的不怎么样，面对这种场面完全没有掌握的能力。
　　“警察同志，我想问伤者家属一些问题，有些不太了解的情况还需要您给确定下。”一直沉默着的梁辰突然开口。
　　“行啊！那你问吧”民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梁辰转身走向了那个年轻人，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这个人，以他的判断这人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要些钱，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这位兄弟我先给你分析一下情况，然后由你来决定是否接受调解，”梁辰气定神闲的说，“我叔和您父亲都喝了酒，而且双方都动了手，只是一方伤势较轻，一方伤势稍重一些，应该是这样吧？”
　　年轻人顿了一下，然后向民警那看了一眼，“我不知道这个，我就知道我爸脑袋缝了三针，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呢。”
　　“这个情况属实，双方当事人已经录过口供了。”民警说。
　　“那就是双方都有过错，只是我叔的伤还没到去医院的程度，“梁辰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这件事情现在来看算不上聚众斗殴，那么如果不是聚众斗殴，就属于治安案件。”梁辰分析着。
　　然后他突然转身看向年轻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并处200元以上500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罚款。”
　　“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意思很简单，就是我叔最重也就是5日拘留，罚款500，医疗费有医院正规单据的我们可以出，如果我们不愿意出，你就得去走法律程序，每一项赔偿都是有标准的，你单子上那些有没有法律效力你应该清楚，”梁辰看着他笑了笑，“您父亲的伤还达不到进行伤情鉴定的标准，最多就是一轻伤，表皮缝合三天结痂，七天拆线，一个月可以正常上班。”
　　“你们……”年轻人脸色十分难看地盯着梁辰，半晌才问了句，“你是干什么的？”
　　“G大法学专业大二在读学生。”梁辰语气依旧平稳。
　　“我就操了！”年轻人冲着地面呸了一口。
　　肖练和于淼此时都听得目瞪口呆，连民警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一个派出所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这样的事情，能顺利达成合解也省了他们不少事儿。
　　“不过我朋友孝顺不忍心让我叔去行政拘留，所以现在我们来协商一下，”梁辰说，“医药费加误工费我们出一些。”
　　“他爹一个打零工的，有什么误工费。”肖明宇在那接了一嗓子。
　　梁辰向肖练那看了一眼，“三千，如果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和解同意书，不同意就只能按之前说的，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你该去起诉就去起诉。”
　　出了派出所肖练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今天幸好有梁辰在，要不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真的挺幸福的，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身边呆多久。
　　于淼快走几步拉开了前车门，“叔您坐前面吧，前面视线好。”
　　“我不坐前面，还得弄那个安全带。”肖明宇拉开后车门坐了上去，肖练也只好跟着坐到了后面。
　　于淼冲着梁辰挤了下眼睛，那意思是说这老爷子不好惹啊！
　　“梁辰，你刚才太他妈帅了，听得那小子一愣一愣的，”于淼系上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以后你要是当了律师了，我们有事儿就都可以找你了。”
　　“你们最好祈祷不会有事找我。”梁辰笑了笑。
　　“也是，”于淼发动车子驶进主路，“对了，就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蒙事儿呢，还是真的啊！”
　　“一半一半吧！”梁辰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肖叔啊，您饿不饿，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个饭？”肖练和梁辰都可以不说话，可于淼总得知道要把车开去哪，不能一直在街上瞎转啊！”
　　“我不跟你们吃饭，”肖明宇臭着一张脸，“你们这些孩子什么事儿都办不了，还赔他钱，我丨操丨他个妈，我赔他丨妈丨了丨个丨逼！”
　　肖明宇一骂肖练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用力憋了口气才没让自己吐出来，今天这个人算是丢大了，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一个爹。
　　梁辰和于淼同时对视了一眼，于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傻丨逼丨操的玩意儿！”肖明宇依旧骂骂咧咧的说着，“就不给他钱看他能怎么样？让他去告我啊！好几千块钱他拿去买纸烧吧！操！”
　　“这事儿都已经解决了，”肖练实在忍不住了，他不想在梁辰帮了这么大忙的情况下还要受委屈，“早晚都躲不掉的，早解决早省心。”
　　“啥事儿你都办不了，”肖明宇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又扫了一眼自己儿子，“这胳膊是让人揍的吧！就你这样以后还想在社会上混？”
　　肖练双手握拳，心里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要冷静，现在他只想快点儿把他爸送回住的地方，他怕万一绷不住和自己亲爹打起来。
　　梁辰坐在前面听得眉心直窜火，就凭肖明宇说的这几句话就不配做一个父亲，他转头看了一眼，肖练对着他摇了摇头，那无能为力的表情看得梁辰心里一阵闷堵。
　　真想骂人！
　　“叔……我先送您回家？”于淼这句话问得有些胆战心惊。
　　“不回，”肖明宇吐出一口烟，“一屋子死人味儿。”
　　“爸！”肖练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气的浑身直哆嗦，“您怎么能这么过份，您到底想怎么样？”
　　“你-他-妈在跟谁说话，”肖明宇手里拿着烟头，差一点儿就杵到肖练的脸上，“你妈天天在家装死人，你也和她一个鼻孔出气，你们娘俩儿都他妈一个德性。”
　　肖练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气得逆流了，在他即将要崩溃的前一秒肖练听到了梁辰沉稳的声音。
　　“于淼，麻烦你路边停下车！”只说出这几个字，已经用光了梁辰所有的涵养。
　　于淼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将车停在了路边，“你要上厕所吗？”
　　梁辰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一把拉开后车门将肖练拎了下来，然后冲着于淼说：“你把叔叔送回去，我带肖练去急诊拍个片子，他昨天疼得一夜没怎么睡，怕是骨头有错位。”
　　于淼眨了眨眼睛，顿时就明白了，“那……你们抓紧时间去吧！”
　　“叔，我们先走了。”梁辰冲着肖明宇打了声招呼，拉着肖练往人行道走去。
　　不远处有个小广场，紧靠着路边，肖练就这样背靠着路灯杆站了近半个小时，直站到两腿发麻腰椎发酸才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他心里憋得厉害，但是却什么都不想说。
　　梁辰就站在一旁陪着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催促他离开，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梁辰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们俩个都得冻成石像，他倒没所谓，可肖练身上还带着伤呢。
　　“那根电线杆都快被你靠倒了。”
　　肖练轻抬起头，半天才低声道：“我身上没什么力气，现在一动准得趴地上。”
　　肖练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忧郁，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让人不能不心生怜惜，梁辰走到他的身边，轻轻一拉便把肖练扯进自己怀里，声音轻柔地说：“靠我身上吧，总比电线杆子要舒服！”
　　肖练顺势把脸埋进梁辰的肩窝里，不说话也不动，几分钟后，梁辰感觉到右侧肩窝里一片温热，肖练哭了，哭得悄无声息的。
　　梁辰双手环住肖练的腰，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吧！”
　　肖练右手用力地抓了抓梁辰的肩膀，一直强行隐忍地情绪瞬间决堤，他就这样趴在梁辰的肩上尽情的流着眼泪，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肩膀一直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又过了一会儿，梁辰觉得肖练应该哭畅快了，才挺了挺有些发酸的腰，“哭够了没呢，我腰都快断了！”
　　肖练干笑一声抬起了头，“我鼻涕是不是蹭到你身上了啊！”
　　“谁知道呢！”梁辰看着肖练还有些发红的眼眶和鼻尖儿叹了口气，“哭得梨花带雨的。”
　　“怎么那么缺德呢，”肖练带着鼻音说：“那你要不要百转柔肠啊！”
　　“你梨花带雨，我百转柔肠，”梁辰笑着在他鼻尖上轻弹了一下，“行了，我这套衣服要送你了！”
　　“洁癖王，”肖练笑着松开了他，“我要是在你每件衣服上都蹭一下，你是不是都要送我啊！”
　　梁辰故意咬了咬牙，“我会抽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