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chapter 33 未来 前程似锦 ...

  •   易遥侧着脸睡着了。
      她睡觉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用被子盖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好像缩在自己小小的结界里。
      唐青霜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把她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
      易遥半边脸颊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狰狞的青紫色,唐青霜明明已经在自己、在无数人身上无数次地见过这种颜色,也清楚地明晓易遥对那人做了什么,但是看它大片落在易遥安静睡着的侧脸上,仍然让她感到胸腔里稳定地燃烧起一种暴烈的火焰,让她想彻彻底底摧毁胆敢留下这伤口的任何人。
      折断他的每一根手指,细细地、慢慢地碾成肉酱和骨泥。
      唐青霜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易遥,起身之前,她认真地把她的被角好好掖了进去。
      在床头柜摆着的水杯里加满温水,轻轻地拉上窗帘,只留下一角朦胧的月色,唐青霜握着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好好睡着的易遥,终于下定决心开门走出去。
      门锁落上的轻轻一声响。
      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机打俄罗斯方块的女人站直了:“怎么样?”
      她一身严丝合缝的职业套装,黑长发盘起,脸上戴了一副金属的细框眼镜,容貌和神情冷淡得相得益彰。
      唐青霜瞄了她一眼:“你回来了?易遥已经醒了,状况良好。你呢?调查结果怎么样?”
      乌郁金挑起唇角,那张高明的人造面孔上流露出栩栩如真的生动嘲讽:“现场和简易的背景调查都做过了,和她们和你说的一样,一群无所事事的社会渣滓,动土动到太岁头上来了。”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下巴,手腕上一只贵重的银表反射出一点寒光,“你和花老大谈得怎么样了?”
      唐青霜把和花昭达成的协议复述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易遥会答应吗?”
      乌郁金转头看旁边门扇上复杂精美的雕刻,手指漫不经心地从上滑过,她答非所问:“易遥很有天赋——简直是天赋异禀。事发地的那间仓库已经废弃了很久,她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摸清记住了它的内部结构,又成功地把那五个人分别引开、逐个击破,在意外的混战里也非常冷静、下手干脆利落,”她的手指轻快地横跨过自己的脸颊,好像刀尖划开嘴唇,“对于首次记录来说,我的打分是完美无缺。”
      唐青霜抱臂看她,走廊里灯光明亮,将两人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毫无阴霾,可惜其中一张是完美假面,另一张则平静宛如毫无波澜的深深大海。
      “不止花昭,我们也需要这样的才能。”乌郁金细长的眼睛隔着镜片凝视她,“青霜姐,你为什么不告知她这第三个选择?你在犹豫什么?”
      “她的心太软,”唐青霜慢慢地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无论是她那几个同校的女孩、那位‘小云姐姐’、顾家的丑闻,还是这次的救朋友……”
      还有她那个没用的、只会拖累自己女儿的妈妈。乌郁金嗤了一声,“我知道啊,易遥现在还对‘女人’这个群体概念认同感过高——但是观念是最容易改变的东西,等她真正见过那些心甘情愿、分毫不要地为男人给钱卖命、为男权添砖加瓦,而对女人的处境视而不见、乃至于毫不在意地反手攻击加害的东西,她就能认出哪些是真正的同盟而哪些不过是披着皮的敌人——易遥很聪明,你比我更知道她有多聪明。”
      “不只是‘认同感’,”唐青霜轻轻摇了摇头,“是‘责任感’。她足够聪明到进退有度,但是内心深处,本质上,易遥对女人有着‘拯救者情结’——所有女人。”
      “天真。”
      唐青霜笑了,“你其实很喜欢易遥吧?不然这时候你的评语就该是‘愚蠢’了。”她对着乌郁金的眼刀笑起来,抬手表示投降,“一个天赋异禀、能力出众、内心里希望拯救所有女人的理想主义者。易遥今年十七岁,已经和顾家和唐家的女儿都交往密切了——在我们出手后,那位顾小姐大约就是顾家未来的继承人了;而据我所见,这位唐小姐无论是才干野心还是心狠手辣都显然胜过她那个弟弟,花昭和顾家那位不同,她是以能选人的。——她还有我们。”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青霜轻轻点了点乌郁金的胸口。
      “易遥这样的人,这样的理想、志向与这样的能力、才华、机遇,她不应当成为一个黑暗里隐姓埋名的士兵——她合该站上台前。”
      “我会给出那第三个选择的,不过还不是现在,也不会是招募,”唐青霜漆黑的瞳仁里仿佛有暗流涌动,“而是——合作。我会向上面报告的。”
      乌郁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
      “啧,没事,”乌郁金甩了甩手,“怪不得你混到管理层了。心机深重的中年人。”
      “唔,多谢夸奖。”唐青霜对着乌郁金和和气气地笑,容貌清雅,五官柔和,好一种不食人间烟火、吸风饮露的温润如玉。
      责任感推动人,也束缚人,她的思绪轻飘飘地浮起又飘散,像你这样能够从心所欲地肆意妄为、又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抛到脑后,丝毫不自我怀疑地稳定地自洽,也是一种了不得的天赋呢。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些吗?”
      “喂,不要神化我啦,我又不是先知,”唐青霜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都柔和下去,“我也没想到呢。”*
      说着,她向走廊一边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我还有点事要做,你自己随意吧。这一片都是待客区,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信号屏蔽器我放在易遥房间里了,范围半径是五十米。”
      “……那个,你不会是要去审讯室吧?”
      唐青霜有点惊讶地回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哈哈,”乌郁金戴着的这张成熟冷淡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尴尬,“我可能刚从那边回来?恐怕你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了耶。”*

      易遥在做梦,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面前的情景太莫名其妙了。
      她像是在一场漫长电影的不同片段里来回跳跃,每个场景都搭叠得栩栩如生,同时又莫名其妙得毫无逻辑,像是特效惊人但剧情稀碎的劣质影片。

      面前的男人光着上身,脸上是一种满不在乎、嘲讽,又莫名显得高高在上的神情。易遥认出了这张脸,是在仓库里被她三秒绞昏的男人之一。
      谁啊。
      男人张嘴说话:“我说你丫没病吧?你真怀上还是假怀上啊你?”*
      “……”易遥说,“什么。”
      她怎么看他这么不爽呢,这种浓重的反感、厌恶,还有胸腔里不断膨胀的勃勃的报复欲。
      男人继续说:“我操,我当初看你根本不推辞,我还以为你是老手,结果搞了半天你没避孕——”*
      易遥的拳头闪电般砸到他脸上,丝毫没有收力的一拳,能感到鼻骨在手下骤然断裂的触感。
      我管你是谁,反正是在我的梦里。
      她紧跟着又是一拳,然后雌狮捕食一般把男人扑到地板上,疾风暴雨的重拳里,她还有闲心抬头向旁边站着的、好像惊呆了的女人露齿一笑:“站远点喔,小心我误伤到你。”
      女人回神过来,猛点头,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屋,还顺手锁上了门。
      易遥转回头,笑容扩大,对着男人已经彻底肿胀淤血起来的面孔,可爱地笑出四颗尖锐的虎牙。
      既然是在我的梦里,那怎样下手都没关系吧。
      爽了。
      男人口鼻里一起涌出血来的一瞬间,面前一切陡然静止,颜色褪去,一切飞快灰白,然后猛然破碎,好像故障的老旧屏幕在一击之下骤然碎裂。

      易遥发觉自己站在学校食堂后面的洗手池边,手里抓着饭盒,冷水自由自在地冲刷她的手指。
      齐铭站在她旁边,也低头洗着饭盒。周围没有第三个人,空旷安静得不自然。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头顶低低压着的大片铅灰的云。
      这时候这里明明一向是挤满了人的,易遥正想着,旁边的齐铭忽然开口说话。
      有一点模糊的咬字。
      “你最近很急着用钱吧。”*
      易遥的眉毛挑起来。
      “……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吗?”*
      齐铭没有抬头,反复地冲着手里已经干干净净的饭盒,洁白的手指染起深深浅浅的潮红。
      易遥看着他。
      “齐铭,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她慢慢地说,又在舌尖上尝到那种甘甜的恶意,好像诱人美酒。
      “我们小时候,”她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是你妈妈给钱,求我带你出去玩的。”
      “我其实,一直都有点烦你呢。”
      我就是故意说出来的。
      我就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和你一样。
      齐铭骤然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浅色瞳仁里缩小的瞳孔格外明显。
      眼尾已经通红起来,泪水将坠不坠的模样。
      “最烦的,就是你这种软弱得什么也不敢做、只会哭的样子了。齐铭你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呢。”
      那些眼泪终于汹涌地流出来,又是那种小孩子式的哭法,面孔痛苦地皱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声。
      易遥看着这一张泣不成声的面孔定格、褪色。
      一切破碎。

      易遥站在一栋楼房下面,老式小区里低矮笔直的单元楼,金属的大门上贴了一张卷角的粉色通知单,已经被雨水溅得褪色了。
      这时候像是傍晚,天色已经暗淡下去,四周不远不近地亮着路灯深黄的光圈。
      易遥四处望了一望,认出了这个地方。
      易家言的现居地址嘛,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天天来这扎轮胎来着。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一声一声轻响。易家言正要从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这里是她的梦。
      她想做什么,就能他爹的做什么!*
      片刻之后。
      易遥站在缩成一团的易家言面前,轻快地甩着拳头上的血,很开心梦境没有立刻结束。
      果然会在家里耀武扬威的男人真打起架来就是废物。
      她用鞋尖踢了踢易家言的膝盖,看他像只歇斯底里的西瓜虫一样把自己缩得更紧,七岁的易遥短暂苏醒,兴高采烈地又重重朝他最脆弱的要害来了一脚。
      在易家言尖利的叫声里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易遥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蹭掉眼角笑出来的一点生理性眼泪。她蹲下去,开开心心地开口:
      “喂,易家言,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到给点回应,不然我就再来一脚——好,听得到,很好。你听清楚了:”她的声音甜甜软软,好像个正在向爸爸撒娇的小女儿,“这只是个开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做过什么,我会是你一辈子的仇敌,一、辈、子。小时候的我只能扎扎你的轮胎,而长大后的我能做出什么——拭目以待吧。”
      说得不错,在场景破碎后短暂的空白里,易遥志得意满地想,以后对现实世界里的那个易家言就这么说好了。

      阴暗的仓库,光线暗沉的房间,四面的天花板低矮地压下来。
      怎么又是仓库,易遥感到晦气地弹了一下舌头,她这段时间都准备绕着仓库走了。
      她正穿着一身校服,习惯性地一摸口袋,果然摸到她心爱的刀子、油瓶和打火机。
      大门近在眼前,看起来是个一拨就开的锁型,易遥正准备开门出去,忽然听到呼救声。
      模糊低哑,被墙壁分隔得破碎不清,但是易遥直觉性地认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呼救声。
      她转换方向,毫不犹豫地迈出步子。
      手指先是按住了刀,忽然想到什么,又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挪到了那几小瓶油上。
      她已经认出了这是学校的仓库。
      这间仓库,只有两个出口。

      易遥在奔跑。
      身后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她急转弯然后继续加速,久违地感到一点上气不接下气。
      顾森湘伏在她背上,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正在小小声地、无法呼吸似的流泪。
      易遥脑子里有点乱七八糟的,这是顾森湘没错,但又感觉……不是顾森湘?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顾森湘。
      这个顾森湘更孱弱,而且怎么说,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至少她认识的那个顾森湘不会在躲藏的时候忽然尖叫,不会在她背上不分敌我地胡乱攻击,更不会说什么“这辈子都毁了”“以后我还怎么活下去”一类的话。
      烟已经烧得越来越浓,这个仓库里存放着不少校服和书,收集起来就是绝佳的燃烧源。易遥最后加速,她站在大门边喘着气转身,把手里捏着的最后一瓶油迎面泼到唯一追上了她们的那个男人脸上。
      按开打火机,飞快地用别针卡住火轮铆钉,然后精准地投掷过去。
      艳丽的火焰和身旁顾森湘的尖叫声一起爆裂出来。
      易遥对火焰无动于衷,倒是被顾森湘的叫声吓得一抖。她有点无语地瞄了她一眼,手下飞快地拨开门锁,拉着顾森湘的手冲出去。
      果然是学校的仓库,和印象中一样,大门外是那种老式的门把,易遥从口袋里拿出硕果仅存的那把刀,牢牢地别住门。
      长短正好,严丝合缝。
      这时候像是午后,阳光明媚,周遭空无一人,顾森湘站在她身边发愣,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抓着易遥的手。
      易遥把她拉离危险范围,想了想,还是开口向她解释:“这间仓库的窗户都被钉上了,又只有两扇门。我已经把那扇门的锁撬坏了,现在那些家伙都被锁在里面了,一个也逃不出来。”
      面前的顾森湘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她。
      虽然只是一位梦中人(而且明显OOC*了),易遥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别说那些‘活不下去’的话了。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顾森湘慢慢转头,看面前阴暗的仓库和它紧锁的大门。
      这间仓库从里面看那么阴暗又压抑,但是站在外面,在灿烂的阳光下面,它其实不过是几间低矮狭窄、廉价脆弱的简单建筑而已。
      而且显然不太耐火。
      她深色的眼睛里映出逐渐升腾起来的烈焰。
      这个顾森湘拉着易遥的手,慢慢地、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

      易遥在柔和的阳光和悦耳的鸟鸣里醒过来。
      她转头,看到唐小米正窝在落地窗前的椅子里看书,她穿着很简单的长袖长裤,头发随便地扎起来,姿态懒散又舒适,像只心旷神怡的猫。
      易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甜甜?”
      唐小米猛抬头,欢天喜地地朝她扑过来——这下更像猫了。
      她完全没化妆,脸颊上贴了一小块纱布,皮肤纹理清晰自然,额头上一颗固执的青春痘,看起来朝气蓬勃得神采焕发。
      易遥觉得她不化妆比化妆好看多了。
      唐小米扑过来抱住她,亲亲密密地一贴脸颊:“你醒啦!我正想着,我们今天办个大聚会怎么样?大家一起玩个痛快!”她扳着手指,“顾森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们受伤,专门联系要来拜访呢——我觉得她主要是来看你啦,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有你那个酷酷的短发姐姐,正在客厅里等我们呢。赶紧起床赶紧起床——你傻笑什么?”
      她在傻笑吗?易遥清清嗓子,端正了一下神色:“……好啊!我还从来没参加过大聚会呢!”
      唐小米有点狐疑:“你今天怎么好像格外兴奋的样子?”
      易遥咯咯地笑:“我做了一个特别好玩的梦!我跟你讲……”
      落地窗外,天空碧蓝如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 33 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