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6 欢笑 仍似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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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膜里轰鸣的血液声渐渐淡去，四周浮起连成一片嗡鸣的人声，书上印刷清晰的铅字随着车厢左右摇晃，在视野里不时连成一片。
易遥单手合上了书，稍微放松了肩膀。楚摇光枕在她肩膀起伏的弧线上，睡得很沉。
她们靠着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恰好把楚摇光遮在阴影里，又足够让易遥偏头望见窗外流动的光影。
即使是在这样温和又闪闪发光的阳光下，被框出的那一片光景也显得呆板又无趣。铁灰的道路，密麻的窗格，修剪得一模一样的植物，像草草复制粘贴的模板，叠成了无生机的一线。
背景的天空发白，蓝得很惨淡。
易遥无所事事待在图书馆里的时候读书很杂，也读过一些地理杂志，其中附着大张色调明亮的配图，绿意深深浅浅，围绕着整个小镇。
瑞典、冰岛、加拿大。
她有时会好奇生活在那里是什么感觉，少少的人，大大的地方，每个人都分到充足的生存空间。
楚摇光一直到汽车在目的地猛然刹车，被惯性重重地向前一带时才醒过来。易遥及时抬手挡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让她撞在前面的座椅上。
她收回手，楚摇光的刘海又乱了，那双又大又圆又映着光显得非常明亮的狗狗眼望着她连着眨了好几下，脸颊非常明显地开始发红。
“你睡觉很乖，也不重，”易遥犹豫着先开口，灵巧地活动了一下左肩以示证明，“不碍事。”
楚摇光已经飞快地用手指把刘海重新梳下来，她小声地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易遥一边回没事，一边有点走神地想她和楚摇光短暂的对话史中谢谢你含量竟高达百分之百，真是神奇的几率。
走下车的时候阳光温和地笼罩下来，车外温度低一点，易遥随手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这家科技馆的设计是一种冷硬的科幻风，入口颇恢宏，透明、浅灰和荧蓝彼此穿插搭配，撞出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味道。
易遥很喜欢。
停车场里已经整齐地停了一列巴士，她们这辆车大概到的比较晚，门口聚集的同学并不多。易遥遥遥向站在人群中心的唐小米打了个招呼，径直向入口走去。
易遥之前来过这里一次——她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有点报复性消费，把几处一直想去的地方都踩了一遍。这家科技馆算是颇有声名，她在这里逛了一天，决定它不算徒有虚名。
一进去就感到一种空旷的阔大，人在很大的空间里似乎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点渺小的感觉。易遥仰头看了一会儿遥远的巨大透明穹顶，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科技馆入口的电子屏前，看着其上显示的一幅大型地图大概规划了一下参观计划。
各式展牌上密集的小字易遥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读过一遍，这时候记忆也还很清晰。她没再看介绍，只是一件一件安静地凝视展品。
宏观、微观、粒子、天体。直至今日，她仍然不时惊叹于自然庞大精巧、咬合紧密的无数规则，以及人类科技发展史的宏大与机缘巧合。
探索者长廊里挂着科学家们神态端庄的头像，一水儿的男人，在照片上容光焕发。易遥常常好奇，倘若女人从来得到与男人同等的机遇，如今人类又会发展到何等境地——在如此漫长、凶暴、无休无止的绞杀里，尚且有无数女人突破重围。
会是个更好的世界吗？一定是个更好的世界吧。
她溜溜达达地逛了几个展区，在漫天星光的天文厅里额外多停了一会儿，顺着路线走到影厅前面。
最初刚来时的那波人潮已经过去，这时候这里人不算太多。易遥抬头看电子屏上滚动的剧目，没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声音轻轻的，有一点模糊的咬字。
易遥无声地弹一下舌，转过去打招呼：“嗨。好巧。”
齐铭看着她笑，他笑起来有一种很温柔的气质，会让人感到心里轻轻一动：“好巧。一起看电影吗？”
久远的记忆忽然短暂闪回，年幼的齐铭秀气得像个女孩，坐在她身边，指着电视满怀憧憬地说：“阿遥，我以后也要当野生动物学家！”
她应该拒绝的，和齐铭扯上关系只会无聊又麻烦，但是易遥此时此刻心情很好，天文馆里漫天闪烁的繁星和极其绚丽的星云还深深浅浅在她记忆里打转，面前的齐铭看起来俊美而温顺，像只秀气的大型犬，忐忑又满怀希望地凝视她的眼睛。
易遥耸耸肩：“好啊，你看什么？”她无意识地稍微温柔了眉眼，“丛林探险?”
齐铭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他的声音只是稍微雀跃了一点：“你还记得？”
易遥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是想当个野生动物学家吗？”
齐铭吐了一下舌头：“人总要有点梦想嘛。”
“那祝你成功。”易遥向戴着主题帽子的售票员递过去一张纸币，“姐姐，麻烦给我一张‘丛林探险’的票。”
“啊，我请你看吧！”
“不用。我自己也挺想看的。”
“可是……”
“齐铭。”
“喔。”
女售票员笑眯眯地接过两张纸币，分别找了钱，又递过来两张印着深绿丛林和一头金黄豹子的票。她看起来有点被逗笑的样子。
电影出乎意料地精彩，色彩逼真、动态流畅，视角跟随着一头皮毛丰美、肌肉发达的金黄豹子，它追逐着一头姿态挺拔的鹿穿过大半茂密的丛林，最终含恨放弃。
豹子的行动路线变换莫测，游过清澈见底的浅溪，又在树杈间惊险地飞跃，易遥看得很专注，在人群吸气的时候发出小小的笑声。
她有点希望豹子能抓住那头鹿，看到最后很可惜地叹了口气。
短片结束，人群慢慢地向外走。出门的时候，易遥抬手遮了一下显得有点过于明亮的天光。
他们在影院门口分别，易遥步伐轻快地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心情雀跃。
她一下也没有回头看。
齐铭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望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拳头握得太紧，硬质的票根揉皱，锋利的棱角划伤他的手心。
一下子锋利起来的痛感。
易遥是会把最快乐的留到最后的那类人。她抬头看着“地震体验馆”几个字，快乐到有点蹦蹦跳跳。
电梯、前进、穿过隧道，走上摇晃的铁索桥。这里年久失修的废弃感仿得很逼真，矿灯昏暗闪烁，岩石的黑影飘忽晃动，手下铁链触感冰冷。
易遥数着秒，感到快乐像被用力摇晃过的碳酸饮料里的气泡一样噗噜噜地冒起来。她绷着嘴唇把它们压下去。
三、二、一。
轰！
先是响在耳边巨雷般的轰然一响，随后地面开始剧烈地横向震动，眼前一下下打出模拟闪电的惨白强光，整条铁索桥抖动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塌陷下去，带着所有人一起坠入下面深不见底的巨大地裂。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里，易遥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大笑起来。
易遥小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优等生。
她热爱探索和冒险，会花整个夏天画出周边一整片地区的地图，详细标注出所有重要的细节——哪里有小巷，哪里有暗道，哪里堆满高高低低的破烂金属，哪里有一个刚好能让她钻过去的小小狗洞。
她爬树和栏杆敏捷得像只猕猴，冲撞则像头小豹子，热衷于在草野里打滚，快活地追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她甚至活捉过一只不大的鸟（在神气活现地大肆宣扬一番之后，易遥志得意满地把它放了）。
除了迫害小动物之外，易遥还喜欢拆卸一切，她的好奇心异常旺盛，遇到任何新奇的机器都感到手痒，想拆出它的内部构造。
七岁的易遥捡了几个月的瓶子，从废品回收站换来了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她把它们一个不落地全拆了。
她受伤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记忆里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她带她去野外，给她买一整箱真正的拆卸工具，帮她处理伤口，在贴好的创可贴上画上一颗有点歪歪扭扭的爱心。
七岁的易遥坚信爱心就是那么画的。
这些回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妈妈变成了林凤华，为此易遥将痛恨易家言直至他生命的尽头。
十七岁的易遥冷淡、沉默、高效、目标明确，但那个七岁、短发乱糟糟、笑得停不下来的小女孩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在像是这样的时刻里，她短暂地苏醒过来，快活地放声大笑。
她笑得那么开心，一直到地震猛然停止、四下灯光大亮时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没有谁的面孔是冷硬的，快乐能柔和最刚硬的面部线条。
隔着人群，顾森西遥遥地望着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像只惊慌的飞鸟一样鼓噪起来，并不是因为恐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