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的恋情》雨季之初

2、习惯

　　紫嫣带着胭脂出门，转个弯，便到了自己住的小隔间。翻出床被子抱到床上，又对身后呆呆站着的胭脂说：“以后咱们俩得挤一起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服侍姑娘。”
　　胭脂笑了一笑，分外勉强。紫嫣又说：“咱们姑娘是个好人，跟着她，不会吃亏的。”胭脂这回重重点了一下头，一脸深以为然的赞同。
　　紫嫣就笑了，温柔道：“去休息吧。睡起来就什么事都好办了。”她握着胭脂的手把她拽坐在床上，又在她肩上按了一按，转身出门去了。
　　麝月已换了一身宽大的袍子，坐在梳妆台前拿一柄小小剪子修指甲。听见门响，便侧着身子从镜子里瞄了一眼，道：“安顿下了？”
　　紫嫣点头道：“是。”片刻又道：“姑娘看那胭脂是个什么来历？我总觉得有点怪。”
　　麝月闻言转了身子，胳膊抵在桌子上，半眯着眼道：“怎么怪了？”
　　紫嫣把她剪下来的细碎指甲收到一起丢掉，边说：“这也太平心静气了点，认命也没这么快的呀。怎么说也得哭上几场。”
　　麝月微笑不语。
　　紫嫣又说：“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做过活计的丫头，一双手又软又滑。”
　　麝月“噗哧”笑出了声，撑着脸颊道：“瞧你这语气，像个偷香窃玉的登徒子。不管她原来什么身份，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多照顾着她点吧。”紫嫣便点头。麝月站起来道：“行了，我现在歇一会，你帮我注意着点，免得上来什么没眼色的人。”紫嫣抬眼看她，“嗯”了一声。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麝月姑娘可歇下了？”
　　门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紫嫣无声地做个口型，麝月看得明白，知道她说的是“三爷”两个字。翻了个白眼，示意她去开门，自己又躺回了床上。
　　门闩刚刚抽开，外面的人便用力一推，把紫嫣挤到了一旁。三爷一脚踏进门来，径自走到麝月床前，拉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做款款深情状道：“姑娘可好些了？”

　　紫嫣顺势溜回了自己屋，一进门，发现胭脂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并排铺好的两床被子发呆。胭脂听到响动，扭头一看是她，忙不迭地站了起来。紫嫣见她捏着手指，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叹气道：“不想睡吗？”
　　胭脂摇了摇头。
　　紫嫣上前拉着她手并排坐下，道：“不想睡，那咱们聊聊天吧。你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吧？”
　　胭脂表情迟疑了一下，眸子里闪出一分躲闪的光，半晌点了点头。
　　紫嫣便说：“我跟你一样。”她冷笑一声，接着说：“我从十岁起就在夫人身边贴身伺候，谁知后来大少爷看上了我，夫人却偏偏说我是狐狸精。就被卖到了这明月楼。”
　　她初时还有几分愤懑，却越说越是平淡，到最后仿佛说得不是自己的故事，只是陈述一件事实而已。
　　胭脂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轻轻道：“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脱出了自己的阶级，便是他该死最大的理由了。”
　　她的话并不中听，然而紫嫣却听出了几许萧索味道，想着自己的那段往事，感怀不已。两厢都沉默了下来。胭脂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衣角，目光错都不错一下。她虽然低垂了眼，却并不显得落寞忧郁，只余几分清和味道。紫嫣盯着她看了一会，扭头去看燃着的红烛。明月楼里夜夜春宵，烛影摇红。
　　刚来的时候她并不喜欢这红烛，渐渐的也便习惯了。火苗微微跳动着，映着这屋子里的景物也忽明忽暗，犹如人的心情浮浮沉沉。也许是烧到了什么杂质，灯芯“劈啪”一响，骤然亮了一瞬，却又昙花一现地暗了下去。紫嫣长呼一口气，带着笑音道：“我那时也是姑娘救回来的，转眼都有两年了。”她起身说道：“去睡吧。我去看看姑娘那里。”
　　她脚步还没迈开，麝月自己推门进来了，一边笑道：“聊什么呢？”
　　她一来，胭脂迅速站了起来。紫嫣招呼着她坐下，道：“说姑娘好呢。”
　　麝月奇道：“我有什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紫嫣知道她开玩笑，转个话题道：“三爷走了？”
　　麝月冷哼一声：“什么三爷，不过是个趁老婆不在偷偷腥的色中恶鬼。”
　　紫嫣笑道：“我就说，三公主放在那，这驸马爷怎么这么大胆。”
　　麝月把她被子撩到一边，也坐在了床沿上，道：“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紫嫣扬起下巴，笑道：“姑娘这一下，可把薛公子也骂进去了。”
　　原先一直沉默呆坐的胭脂突然抬头看了紫嫣一眼，几分惊诧之情一闪而过。麝月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了得，自然全都看在眼里。于是问：“胭脂，你认得薛公子？”
　　胭脂淡淡道：“杭州城薛公子的大名，我自然如雷贯耳。”
　　麝月闻言笑了笑，却看向紫嫣。紫嫣便说：“姑娘不是要歇了吗？”
　　麝月起身笑着说：“可是要歇一会，那位三爷要明儿晚上去他府上呢。”
　　紫嫣闻言瞪圆了眼睛，声音都颤了起来：“姑娘答应了？”
　　麝月点头道：“上回薛公子提过，这位三爷要办个酒会，请了杭州城众多名流，想必是为了这个。”
　　紫嫣顿时放下心来，嬉笑道：“有薛公子在，想必是没事的。”
　　麝月含笑半嗔地瞪了她一眼，紫嫣便把她送了回去。
　　少时回来，紫嫣打了热水洗漱。又问胭脂，却说她已洗过了。临到脱衣上床，胭脂却扭扭捏捏只是不肯。紫嫣不由得有点生气，没好气道：“你是嫌我这被褥脏吗？”
　　胭脂一抬头，见到她满脸的薄怒，立马摇头，忙道：“不是，我只是……不大习惯。”紫嫣却说：“既来了这里，少不得也得习惯起来。”胭脂怔了一会，低了头，慢慢地解起衣服来。紫嫣也不看她，指着里面的一床被褥道：“你睡里面吧，我明日还得早起。”胭脂“嗯”了一声，慢慢地爬了过去。
　　紫嫣吹了蜡烛，也爬上床，才道：“睡吧。”胭脂听得她声音低软，隐隐有些歉意，也低低地回了一声。

　　次日一早，紫嫣先醒来。谁知稍微一动，那边胭脂也醒了。紫嫣便说：“你再睡一会吧。待会我来叫你。”胭脂摇摇头，也爬了起来。
　　紫嫣一边穿好衣服，一边说：“你昨晚可是做梦了？”胭脂一怔，摇头说没有。紫嫣斜眼笑她，道：“我都听见了，你在说槐树什么什么的。”似是想了一下什么，又道：“梦到槐树，可不怎么吉利啊。”
　　胭脂脸色一变，低了头只顾穿衣，不说话了。
　　两人收拾好便一起往麝月房里去。一路上紫嫣给胭脂稍稍讲了些有关麝月起床气的事情，这位姑娘从来都是睡到自然醒，否则逮谁朝谁撒气。她说得夸张，胭脂便很配合地做胆颤状，两人一齐笑了。也许动静稍微大了点，麝月在房里说：“来了就进来吧。”
　　胭脂听到她说话，先往紫嫣身后一躲。紫嫣扭头冲她笑，大赞她学的快。一边推门进去了。
　　麝月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只剩头发还没梳。见他们进来，先拉过胭脂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胭脂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个劲地斜着眼瞟紫嫣。麝月看完，指挥她道：“你去跟王妈妈说，今日申时我要去公主府，让妈妈提前帮我备车。”胭脂答应着去了。
　　紫嫣收拾了床铺，开始给麝月梳头。正梳着，胭脂砰地撞开了门，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地奔了回来。麝月奇道：“怎么了？”胭脂只是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王妈妈上楼来给二人答疑解惑，原来方才胭脂在大厅里找她说话，正好碰上一位客人出门。那位客人见胭脂人长得白皙素净，就动了点小念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谁知这胭脂像个炸了毛的猫一样，给了那客人两个巴掌，撒腿就跑了。那位客人不让了，非要老鸨把那丫头交出去不可。
　　麝月闻言笑了笑道：“我当什么事呢。我随妈妈去看看吧。”
　　老鸨见她肯出马，便知这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大半。麝月梳好了头，又薄施了一层脂粉，施施然下楼去了。少时回来，见胭脂还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屈指在她额上敲了一下。胭脂吃疼抬头，麝月便笑着说：“胭脂，你脸上这般素净，在青楼里可太扎眼了。快来坐下，我给你扮扮。”
　　胭脂原本听得还觉得有理，一看到麝月笑得那般狡黠又觉不对，转身就欲跑，腿还没迈开便被捉了回去。麝月把她按在椅子上，迅速抹开一团胭脂擦在她脸颊上，顿时便是大红大绿。若是年龄再大一些，倒很像个媒婆。只是在她这样的年纪，只能看出不伦不类来，很有些丑。胭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平淡如水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然而麝月和紫嫣看了，都笑得很是开心。胭脂愤愤，却无可奈何。
　　麝月说：“哪，去试试效果。帮我端早饭来吧。”
　　胭脂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满脸无奈地去了。紫嫣忍着笑，跟麝月说一声：“我跟她一起去，她怕是不知道厨房在哪”，便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