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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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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授衣,天气渐寒。眼见着暮色四沉,街上店铺纷纷关门歇业。唯有秦楼楚馆依次开张,红灯高挂。渐渐的车水马龙,成为杭州城内大街上的独特夜景。
明月楼正是这内街数一数二的热闹之所,号称杭州城独有的风雅之地。往来客人喝茶吃酒,看唱听曲,也有姑娘们陪着,只是不把那皮肉生意摆在面上出售,其实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这时节老鸨正忙,一眼看见正门口进来个不长眼的家伙,穿的粗布衣裳,探头探脑偷偷摸摸的样子。便随口吩咐两个跑堂的去哄人。不一会儿,跑堂的回来了,附耳跟老鸨说了几句话,老鸨便问:“人在哪儿?”
跑堂的便回道:“给安排到后院侯着了。”
老鸨哼一声,挥挥手道:“叫他们等着吧。老娘有空了再去看。”她口中说着话,脸上却堆起谄媚的笑容,边往正门口迎去。远远的便喊道:“哟,三爷您来了。”一路走过,卷起一阵香风。那跑堂的抽抽鼻子,打个喷嚏走了。
正踏进门来的是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模样很是英俊,瞧那打扮就知道此人非富即贵。他身后跟了两个侍卫,长得凶神恶煞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便堵得严严实实。那三爷寒暄几句,便问道:“麝月姑娘可在?”
老鸨上前扯住他的袖子,谄笑道:“在,在!今日可巧,麝月和芍月二位姑娘联袂献艺,过一会儿当众演出。老奴猜着您要来,给您留了个好位置。”
三爷道了声谢,便随她上楼,在正对着舞台的位置上坐下了。老鸨又道:“待老奴去看看麝月姑娘准备好了没有,若好了,叫她先来给三爷见个礼儿。”
三爷微笑道:“如此,便多谢王妈妈了。”
老鸨叫两个姑娘给他斟水倒茶,自己告辞走了。一路绕道后院二楼,一扇房门紧紧关着。老鸨便敲敲门,轻声问道:“姑娘可好了?”里面没应声,她便又敲了两下。
正敲着,房门一开,出来的是麝月的贴身丫头紫嫣。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麝月姑娘是这明月楼的头牌,架子大自不用说,连她身边的丫头也是一个个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紫嫣见了她,先“嘘”一声,才道:“姑娘还睡着呢。”
老鸨跺脚,叹道:“这马上就要演出了,怎么还睡着?”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那三公主的驸马爷都到了,想见姑娘呢。快快去叫起来吧。”
紫嫣没好气道:“姑娘自己不起,谁敢叫她?要叫妈妈自己去,我可不愿平白受这气。”
麝月姑娘平素温柔可人,唯有起床气是出了名的坏。一来二去,明月楼里无人敢扰她睡眠。就连老鸨只有干着急的份。正在无计可施之时,房门自己由内开了。麝月姑娘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出现在门口。紫嫣一见她出来,先缩到一边去了。麝月明显睡意未消,却破天荒的没有发脾气,半眯着眼倚着门框懒懒道:“呀,妈妈来了。可是我睡过头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老鸨说道:“姑娘起了……刚到戌时了。”顿了一下又说:“三爷想先见见姑娘,你看……?”
麝月抚着耳边垂下的发丝,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慵懒一笑,道:“那就让他等着吧。”这句话一说完,她一个转身,砰地碰上了门。声音之大几乎要把这小楼房梁上隔年的灰尘都震落下来。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紫嫣恼道:“妈妈您瞧。”
老鸨脸上也有些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没等多久,房门又一开,衣着整齐,妆容精致的麝月重新走了出来。见到老鸨先福了福身,一脸歉意道:“方才发了脾气,是麝月的不对,妈妈不要怪罪才是。”
老鸨只得摆手:“好说,好说。那三爷……?”
麝月莞尔一笑,宛若春花烂漫,艳光四射。她说:“那还等什么呢,咱们快去吧。”
那三爷远远地便看到一个袅娜的身影徐徐上了楼,朝自己走来,正是麝月,脸上先浮起三分笑意。麝月走来,接过旁边姑娘手里的茶壶,先倒了杯茶,端上去微笑道:“麝月来迟,让三爷久等,万勿见怪。”
三爷就在她手里呷了一口,调笑道:“道歉就算了,赔礼何在?”
麝月微偏了头,垂眸不看他,俏脸似乎红了一红。那三爷便摩挲着她手,但笑不语。麝月任他揩油,片刻说道:“三爷,麝月要去准备了。”三爷“嗯”了一声,却并不松手。麝月抽不出手来,眼含嗔怒地瞟了他一眼,三爷“哈哈”一笑,放了人。麝月丢下一个媚眼,留恋不舍地走了。
一进后台,麝月微笑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众人看得都是一凛,无人敢上前讨没趣。麝月在屋子里绕了一圈,视线落在谁身上,那个人就是一哆嗦。正在战战兢兢间,门帘一挑,进来一位救世主。众人一见她来了,顿时松了口气。
麝月一回头,见门口立着一位俏生生的美人,正是芍月。她穿了一身火红的舞衣,姣好白皙的身段若隐若现。她一进来,麝月挑起另一边的帘子倒出去了。
夜凉如水。这时节的杭州城,天气诡异得很。白天热得流火,入夜凉得也快。麝月身上穿的薄纱轻缎衣裙有些单薄,她却并不愿意再回那屋子里去。
明月楼之所以能在秦楼楚馆林立的杭州长盛不衰,和楼里的两位花魁是脱不开关系的。麝月素手抚琴,芍月长袖善舞。两人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是杭州城里的一道奇葩。两女身价也是极高,寻常人便是见一面也算难得。但是麝月虽然欣赏芍月的舞技,却并不待见她这个人。大约两个人棋逢对手,也并不需要志趣投机吧。
麝月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不知怎么的绕到后院去了。月光下清楚看见院门处有两个人,一个蹲着,另一个低着头站着,看身量是个女孩子。麝月看着又走近了两步,那女孩子看起来也有十五六了,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在这夜色里显得十分出众。她头发也不绾起,拿根带子在脑后随便一系充数。
明月楼虽然号称风雅,做的到底仍旧是皮肉生意,被卖进这种地方的没有不哭闹挣扎的,然而这个女孩子却出奇的安静,似乎认了命一样低着头。
若是前几年,麝月多少还会有些同情心,会做点救人于水火的事。但是现在的她,这种事也见得多了,早已收起了那分救苦救难的心肠。
正在感叹间,一个圆圆脸的丫头急急忙忙地跑来找她,边说:“麝月姑娘,那边到时辰了,正在四处找您呢!”
麝月答应了一声便往回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仍一动不动地站着,宛如雕塑。
那边客人们都在安静听曲观舞,老鸨得了空,便往后院过来了。那人伢子一见她来,连忙站起来迎了过去,点头哈腰地笑。老鸨眼角也不瞅他,只对那女孩子道:“丫头,过来我瞧瞧。”
那女孩子听话地上前,被老鸨扳着脸儿肩膀,上上下下地瞅了一回。这一抬头,她眼神骤然惊了一下,却马上又平淡起来。老鸨看完了,便问:“这个丫头哪儿来的?”
人伢子便说:“绝对干净,您这就放心吧。咱们这生意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老鸨哼了一声说:“你这丫头该有十六了吧,年岁可真大了点。”
人伢子弯着腰陪笑道:“大点好啊,大的懂事。”
老鸨又道:“模样也差了些。”
人伢子便说:“长得一般,可这皮子却算好的啊。”
老鸨冷笑:“半晌连个音儿也没有,别是哑子吧。”她说着话,却板起那女孩子的下巴,仔细瞅着。
女孩子见她看自己,就在她手里勉强咬出两个字:“不是。”
老鸨没想到这女孩子还有心情回话,倒笑了出来。人伢子赶忙凑趣道:“您看,这丫头多听话懂事。”
老鸨便说:“给你五十个大钱,再多就没有了。”
人伢子讨价还价了一下,发现老鸨似乎确实没有再涨价的意思,收了钱便走了。老鸨对这样年纪不算小模样不算好的丫头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把她交给一个丫头安排,自己又回大堂里去了。
大堂里红灯高挂,歌舞升平。
老鸨刚一露面,就有丫头找她,说是三爷有请。老鸨心里大约明白是什么事,只得堆起一脸的笑容上楼去见他。
果然三爷问道:“麝月姑娘接下来可有约?”
老鸨只得把实话往虚了拐,道:“这一场演完,大约要到亥时,麝月姑娘的规矩,便不见客了……”三爷听到这里,扭头冲她笑了一笑,很是意味深长。老鸨看得心里一凛,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冲着三爷的面子,麝月必然……”
三爷笑道:“如此,便多谢王妈妈了。”说着便是送人的意思。老鸨不得多待,只得一步一步地下了楼。
麝月和芍月虽然都是明月楼的花魁,也同样是卖艺的清倌人,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芍月圆滑变通,很识时务。对这些达官贵人的示好也很会把握分寸。然而这麝月却截然不同,她太过清高,不识时务。但是那些贵人偏偏就喜欢她这个调调,追求的人反而比芍月更多。因此每次有人对麝月萌发出别样的兴趣,老鸨都会很为难。
表演一结束,老鸨便把这个事情跟麝月说了。果然,麝月顿时便不耐烦起来。老鸨便威胁了她几句,说这一位得罪不得。麝月冷冷看她一眼,却不说话。老鸨还以为她答应了,没想到没过一会,在舞台上谢幕的时候,麝月一仰脖子,晕了过去,台上台下顿时一片混乱。
好容易安抚了宾客,老鸨气愤难平,跑到麝月房里来兴师问罪。谁知刚到门口,就被紫嫣给拦住了。
紫嫣说:“姑娘身子不好,只怕得休息三五日。”
老鸨欲哭无泪。她罢工三五天,明月楼得损失多少银子?偏偏又不能强迫她做什么。正在为难间,紫嫣又说:“姑娘生病期间,恐怕我一个人伺候不好,还得多派人手才是。这样,姑娘也能好得快些。”
老鸨似乎看到一丝曙光,问道:“这是姑娘的意思?”
紫嫣便点头:“姑娘说,新买的那个丫头就不错。”
老鸨便咬牙道:“行!”
那个女孩子被领到麝月房里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是这楼里杂使丫鬟通穿的样式,青绿的衫,葱白的裙,比在花枝招展的紫嫣身边正像一枚叶子。
麝月见她进来,也不晕了,也不病了,按着肩膀让她坐下,笑吟吟地倒杯水给她。那女孩子仍旧很乖很安静,把杯子握在手里慢慢喝着。
紫嫣说:“你可是我们家姑娘救回来的。”
女孩子抬头看了麝月一眼,目光平淡清亮得如同一汪湖水,却又分明透着感激的神色。她放下杯子,起身来福了一福,立马被麝月扶了起来。麝月便问她:“你多大了?”
“十六。”她声音有些嘶哑低沉,并不动听。
麝月又问:“你叫什么?”
女孩子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女子的地位原本便低贱的很。除了大户人家的闺女,原本能有个正式名字的女孩子也少得很。至于为奴做婢的女子,名字还不都是主人随口起的代号。
麝月注意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感,心里明白被卖进这种地方的女儿,大抵都有几许伤心事。也不多问,转过身去把脸上的胭脂一层一层地洗了下来。紫嫣递了毛巾过去,她便接过来擦脸。又说:“我叫你胭脂可好?”
女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中一片柔和,略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