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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传说中的让 ...

  •   从进医院之前,才开始上临床课,某人的名字便已经在耳朵里起了茧子。

      我现在记不起来第一次听见是个什么情形,只能记得有了比较深刻的印象的一次。

      那天,我们不知道怎么说起来在当时还算很新,全国还没几家医院做得好的腹腔镜取胆囊的技术。一个同学说,他妈妈同事就是在我们医院做的手术,蒋大夫做的,很快,很好,蒋大夫很牛,因为全国能做得出色的人不算很多,他的号排得不容易。

      当时带我们见习组实验的侯老师乐了,说,蒋大夫是不错,但是咱们科要说腹腔镜做得好,还得是常大夫,从进镜到出镜,最快纪录7分钟,出血量一毫升,那是真牛。

      俺们当时听得那叫心旷神怡,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打听外科临床课哪节是常老师讲,好抢前排的座位,近水楼台地瞻仰偶像,结果被侯老师鄙夷了。侯老师说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这就激动。。。咱好歹全国排前的三特医院,尤其大外科,藏龙卧虎的牛人多了,不说几个老专家,就年轻的那几个副主任,常大夫虽然很有独到之处,尤其是腔镜方面——算得上是个‘神人’,但是在普外科说到‘服气’俩字,上上下下恐怕真正公认的还是严大夫。

      俺们已经被鄙夷了一次,这次矜持了些,未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少见多怪的仰慕,过了半天才问,“啥事迹?有多牛?他做腔镜的纪录是啥?发表了多少论文?有什么国家级别的奖项?”

      结果却被侯老师卖了个关子,做高深状地说,“这得自己体会。在尖子扎堆的地方让大家都说出‘服气’俩字,不是一个两个‘最快’,‘第一’,或者奖项就能作到的,牛?没有最牛,只有更牛。”然后他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恩,这个不怀好意,是我们之后回味起来,确信的),说,“反正你们有的是机会跟他打交道,他是外科的教学主任,你们转进外科,就是到了他手底下。”

      几天之后,便是常某人讲课。常某果然作风不同凡响,推门进来,先就让人眼前一亮。神啊,请原谅我的庸俗,但是。。。容貌之于人绝对是有拱猪里面‘翻子’的效果——能让可恶者变得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地可恶,可爱者因此而增添了绚丽的光彩——而张某,那无疑是才华横溢,而又可爱非常的。

      常老师没有幻灯,不写讲义,胳膊下面夹着跟我们一样——而且崭新得貌似从来没有翻开过的外科总论就溜达了进来。他走到讲台后面,啪,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翻到他要讲的那页,忽然又把书和上,推到了一边儿去,冲着下面咧开嘴,露出一排可以做黑人牙膏广告的白牙乐了。

      “这书啊,回头自各儿回家看去。都大三了,还不会看个书吗?再说,我觉得这书写得推呆板。我给你们讲点有意思的,新的东西。”

      他具体讲的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我们没有任何一堂课听得如此入神——因为没有一个老师,可以把课讲成故事,而且是让人一会儿揪心一会儿乐的故事。我应该说他确实是在讲故事,但是那几个故事确乎又跟他要讲的那部分内容相关。他说,要看理论,你们都该有了看书自学的能力,不明白大可以来问我;要说技术细节,还得是看手术录象,进院见习实习才有印象,而他的故事们,实在引发了我们最大的好奇与兴趣,非但是书,回去之后相关资料都读了不少,而接下来的试验课和见习课,更是没有了往日的疲塌却充满了期待。

      可爱的常老师在那堂课上随口讲了我们当时震惊之,后却一直引为经典的名言:

      孩儿们啊(他一直习惯叫我们孩儿们),外科动物试验课是跟着临床外科理论课一起开的,你们可一定得认真对待。别以为这是找几头畜生糊弄你们呢,以为进了医院对着人那才是外科操作的开始。记住了,你今天把狗当成人来做,以后对着人的时候,才能把他当成狗。

      举座皆惊,张口结舌。

      他抓了抓脑袋,又咧嘴乐了,“我又胡说八道了,孩儿们,我还是拿你们严老师的方法来说,你们今天对待动物试验认真严肃,练就过硬的技术技能,他日才能在对待病人时候,沉着冷静。”

      大家嘘了口气。

      这是从常老师嘴里头一次听见传说中的严某的名字,然后张某却又继续乐着补充了一句,“孩儿们,我就爱胡扯八道,你们听听就得,参考参考。正经的,还得听严老师的,跟着严老师学。”

      严老师?

      我们没啥反应。

      “小严没给你们上过课哪?”他一愣,然后再一拍脑袋,“对了,他下乡培养基层外科医生去了,不过这是你们教学主任,进了院,总能碰上。不是我说,赶上小严带教学啊,这是不是你们的福气,不好说;是不是你们以后病人的福气,那是一定的。”

      老张说这话时候,表情是跟方才讲故事耍贫嘴时候颇不相同的严肃,简直可以用认真和诚恳来形容。那几节课下来,加之同时打听到的他的临床上的成就,拿到过的奖项,以及挂他的号的难度,加之他的玉树临风。。。已经让其成为了我等不折不扣的偶像,于是,偶像嘴里认真严肃诚恳地提起的严某人,就更加让俺们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8g是人的天性。

      医院是8g的温床。

      任何一个值班室和手术台,都是播放八卦的最好平台,而转科的学生,那简直就是传播八卦的流动网络连线。

      严某人,33岁,当时最年轻的大病区主任,副主任医师——当他在31岁时候破格提升为副主任医师时候,也是全系统最年轻的一个。

      然若论他得到过的全国奖项以及保持的‘纪录’,却没有常某人多,论国际期刊发表的文章,也没有孙某人级别更高。。。我们曾经有些不解地问侯老师,他牛在哪?具体地亮化地说说?

      侯老师以一副‘你们就是浅薄’的目光看着我们,被我们缠得没法子,说,“什么纪录文章学会成员,不是不说明问题,但说明不了所有问题。只有真正干这行的,明白‘好大夫’仨字真正是怎么回事儿。现在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等真进去了,开始看病人了,跟过了手术了,你们慢慢儿就明白。”

      我们听得五迷三道,缠着他多说几句,侯老师想了想,说,“谁也不知道严大夫究竟能把一个手术做得多快。他好像并不会在30分钟还是10分钟上面努力,而会做得最精细规矩。所有那些大多数有经验的外科大夫会凭经验简化了的步骤,他都要做足。但是唯独一次需要抢时间的手术,同时几个腹部外伤内脏大出血的手术,这种找到出血点并止血的时间长短,决定着病人能否救活,尤其是手术后器官衰竭发生的可能性的一次,他却是做得是最快的一个,比常大夫还快。”

      说到这儿,侯老师似乎触动了些内心的情绪,叹了口气,很认真地说,“他不太抢着做非常时髦的,最受人关注的课题,”他停了会儿——在那一瞬间,如果你看见了他的表情,我想,你就明白一个男人真正的“服气”是什么样子。侯老师说,“因为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有限。他一直认为,目前几个最时髦的课题,固然有人需要做,但是大家投入的精力太大了,而忽略了最大需求层的问题。我们都明白这点,但是到这个层次了,对工作对病人一丝不苟大家基本都做得到,不拿红包大家大部分做得到,给病人加个手术也不是问题。。。但是拿得出去的‘学术成就’,却不是真能说看淡就看淡的。好大夫和最有学术成就的专家,有许多交集,但是有时候也有背离,能真正肯为做个中国最需要的好大夫,放弃一部分学术成就的,我知道的人,只他而已。”

      我想我们当时还都不能完全理解侯老师所说的,甚至多少地觉得,是否严某人其实就是老好人一枚,才华平平但是人缘良好,所以倒是不招人嫉妒,是会‘为人’而并非会‘做事’,毕竟,奖项与纪录才是金标准,不是吗?这难道不正能说明了什么叫办公室政治吗?

      在19岁的时候,我怀疑一切,更自以为明白一切 ——我以为自己看了足够多的书,那些关于‘人性’的,关于丑恶的——我也听了足够多的人闲言碎语的唠叨和抱怨——关于不公平,关于倾轧,关于嫉妒,关于为人处事的策略,关于八面玲珑。

      如今,不知道是否因为脑子进水变幼稚了,我实在不太看得下去许多‘深刻’的文学作品,尤其是无限反映社会丑恶却只有摧毁没有建设的——30岁,我想得简单了许多。而真正改变了我的,就是包括袁老师在内的几个老师,以及绝大部分人,对他们最大的尊重与认同。

      似乎偏就是要给侯老师的话做个注脚,很快赶上开展肝移植手术,当时全国挑选了几家医院先做试点,我们医院是其中之一。这几台手术的成功与否,是今后科室是否可以继续开展此项手术的重要评判,也是医院科室的荣誉。

      三个病人,两个大主任做的前两台,最终病人都没有熬过围手术期。其实也都不是手术失败,尤其其中一台,是因为术后icu护理不当,应对紧急状况不够及时准确的问题。(1年后因为其他的问题,当时负责的icu主任被撤职,之后甚至开除公职),如此情况下,科里的压力,连俺们实习的学生都感受到了。

      系统的同级兄弟医院——一直跟俺们医院在外科方面各有千秋,也是一直被拿来对比的医院,已经成功了一台,病人已经度过危险期排斥期,转到普通病房了。这关键的第三台,怎么做,谁来做?如此尖端的手术,反应的是团队的水平,绝非外行所想的,某个主刀大夫的个人水平,但是成功还是失败,非但是在外行眼里,甚至是在本院其他科室的人的闲谈里,偏偏就跟主刀大夫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前面两个做手术的主任,可以说是老脸丧尽,成了平时拳打脚踢的产科和消化科拿来说风凉话的谈资,这种情况下,成名的老大夫,尤其慎重,而年轻大夫,根本还没这个能力。当时的人选集中在35岁上下,年轻有足够实力却没有太多‘成名’的负累的常,严,孙三人身上。常帅哥的综合技术不够全面,他自己一直坦然承认,自己比较取巧,已经走得太偏,孙熊熊长在理论,又才在美国进修外科基础2年回来,的手术技能当时远不如常严两人,比较偏重基础,严老师接这台手术,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于是,继他29岁在一场让整个外科人仰马翻的抢救伤者的战斗中,创造了唯一的一个由他保持的‘最快’纪录之后,33岁的这一年,又在外科压力空前,科室荣誉与病人生命系于一台手术之时,创造了几个‘第一’。我们医院第一台成功的肝移植手术,当年以及之后若干年内,主刀肝移植手术的最年轻的医生,唯一一个顶副主任职称而能做肝移植手术主刀的医生。

      Again,其实如果把这个作为伟大的成就,就类似于外行总是拿挂了多少学会头衔来完全品评一个医生的优秀一样了,也甚至落入了崇拜精英的hc路线。肝移植手术代表的绝对是一个团队的实力,而病人最终的痊愈与死亡,并不绝对取决于手术的好坏,生命科学是门太复杂的科学,太多因素左右着成败。这个结果,并不能说明他比两个大主任的手术做得更好,但是却委实让还没有进临床,并不比医学院外的人民群众更了解临床医学的我们把他开始作为一个传奇。

      他自己恐怕根本没把这台手术当做什么,甚至在创造了这个第一之后,如今,在肝移植顶尖专家的名字里看不到他,而他的主攻方向,也并不在此。在做成第一台肝移植手术的有利情况下,他竟然并没有牢牢抓着最优秀的普外科医生努力的目标——也一定程度是公认最优秀的普通外科医生的标志的——高贵的肝胆专科和最高贵的肝移植方向,而选择了肠道作为主要研究方向。

      外科的人戏称专攻肠道的人是掏粪工。

      当时结肠手术最头痛的问题是术后肠粘连。这是一个被认为很难在手术上克服——关键是,克服了之后并没有做成一个肝胆巨大肿瘤和移植那么辉煌的问题。

      在纯理论上,如果经济条件好,享受的医疗服务好,之后的修养环境好,这个问题可以通过术后护理,照顾,而一定程度地减轻——这是病人的痛苦,却没有生存和死亡那么严重。但是对于另一个群体,那些真正需要一台手术来尽大可能地解决问题的。。。譬如农民和下岗工人,这也许还是个生存和死亡的问题。

      严老师不止一次说的一句话是:

      中国的病人,最大比例不是死于目前没有办法治的疾病,是他没钱照着现在广泛应用的这个法子治他这个病。

      于是他不想把最大的努力最大的精力放到挑战目前中国的医生跟世界最尖端的医学圣殿已经不算长的距离上去,他的理想,一直是想尽可能地缩短中国绝大部分患者能得到的治疗与中国所具备的最尖端的水平之间的距离。

      当想建功立业的医生专著于移植,更在乎赚钱的医生在用腔镜做甲状腺手术和减肥手术上下功夫的时候,他要用腔镜做结肠手术。减少创伤,减少创面,减少粘连的机会。当时被视为不大切实际,唯独了解他的人,因为想做此事的人是他,让这个想法变得不那么异想天开——然而还是觉得他过于理想了。这中间需要克服的困难太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太多,关注的人太少,这不是个短的路程。尤其放弃已经有所建树的肝移植方向而取这个实在看不见太多希望的方向,实在有点让人不可思议了。

      这条路确实不短,至少在我毕业的时候,并没听说什么进展,而哪个医院哪个大夫又做成了肝移植,是最标志水平的金标准。只是在我已经到了美国之后的三年,忽然听说如今结肠手术真的可以用腔镜做了,而且确实愈后良好,极大地减少了粘连,被业内人称为,腔镜这一技术在外科领域的最大意义,因为这最大程度地提高了患者生命的质量。便在如今,国内能以腔镜做结肠癌并且技术娴熟的医生也不会超过20个,他应该是成功案例最多的一个。

      我当时听从前的师兄与我说起此事时候,竟然热泪盈眶。

      扯得远了。

      在那台让他成为我等在当时只能算外行的傻孩子们的偶像的手术之后,我们就要进科了。

      我最先轮转的是产科。

      产科的老师们的传统是给刚进科的长相还算周正的女生拉皮条。(原谅我,我当时真的就是种拉皮条的感觉。)世俗地庸俗地讲,女医生,尤其是教学大医院的女医生,算是个听起来比较‘高贵’的行业,虽然这种高贵在家庭生活中不见得能起到什么建设性的作用,但是在谈对象方面还是颇为占便宜。

      当时比较流行物质与精神的完美结合,产科的大夫们,一大半嫁给了搞投行或者其他跟商业相关的,趁银子的行业的专业精英。在我的那个时代,女孩子的身高开始被看中,说实话俺可不是美女,但恰好是那一拨人里165以上的姑娘中唯一长得尚算周正的,于是,立刻被组实习带教老师看中,要把她lg的同事,某银行的某副总经济师介绍给我。

      我一直有男朋友,而且俺们后来在某些人眼里非常奇迹地,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太过顺理成章地真的结婚了,但那厮当年离我千万里,没人看见我跟任何人出双入对。

      我很老实地拒绝老师的好意,更加老实地告之我已经有了男友。老师根本不屑一顾,问,跟你差不多大吧?我科学严谨地回答比我小了半岁——−之后得到了老师长篇大论地教导。

      老师说,你嫌我老公同事年龄大?32岁是黄金年龄(她大爷的,我当时实在觉得26的已经跟我不是一个时代了,32简直是老头,更由于在实习医院的关系,25的人已经是我的老师,32。。。的副主任,已经是祖师的辈分。。。anyway,这跟年龄无关,我实在是老实本分的女人,从一而终,从一而终。),事业有成,你以后就明白,男人在事业上,家庭建设上能起到照顾提携老婆这是家庭稳定的一个最重要因素(此处省略 20000字),这么说吧,千万不要找同学!一起发展共同奋斗?别逗了,我就给你举几个咱们医院的反面例子。。。。其他例子省略,当我听见严某人的名字时候,惊讶了一下。

      外科的严某和他前妻,(我听见前妻中的前字时候又震慑了一下),同班同学,才子佳人,x大夫那当年可是校花,追她的人海了去了,相信爱情被,年轻时候觉得什么都能服从于感情,呵,才毕业,各自住男女住院医宿舍时候就偏要领证结婚,人说婚姻是给爱情最大的承诺呢。瞧瞧,多感人啊,多浪漫啊,怎么着呢?不也还是离了吗?现实,什么叫现实啊?他们没什么移情别恋,没什么第三者插足,就是最现实的,任何女人,都需要的不仅是男人有才华有潜力,最关键的是在自己也需要爬坡的时候能帮自己一把,不管是在事业上的提携,或者是在生活上的保障,这比什么都重要——尤其是对条件好,要强的女人。

      那是我在进外科,栽到他手里之前,最后一次听见别人议论他。这次,恩,无论如何不算正面,而且,讲述者实在是透着最大程度的幸灾乐祸。当然,在之后,我深刻地认清了产科跟外科水火不容的斗争形式之后,也就理解了这种幸灾乐祸了。

      再之后,我就轮转进了外科,当距离头罩光环的偶像近了之后,我算是彻头彻尾地掉进了炼狱。别说崇拜佩服敬仰。。。如果当时给我个机会能够调离他主管的病区,我利马连哭都来不及,先就撒腿跑向解脱的彼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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