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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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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拂过少年的面颊,小曲彬牵着他最敬爱的师父,向山上走去,他小小的手掌捧着从夹竹桃上掉下来的花瓣,眼中盛满了欣喜。
“师父,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师父低下头,垂眸看着他,声音温和:“当然。”
风中传来缥缈的声音,最后淹没在了尘土里。
“别和他走。”
下一刻,画面如镜像般破碎。
小曲彬的双手上被拴上了镣铐,跪倒在地上,眼神抬着头,眼神茫然且不可置信。
“师父……你怎么了?”
木屋里,周围是熟悉的装横,是他一直学习制药的地方。
可现在,一切却都在变得陌生。
这是一个,精心为他打造的牢笼。
师父向来的温和的面目变得狰狞可怖,细腻白皙皮肤从指尖开始向上发皱变黑,柔顺的黑发变成的枯草一般的毛糙发黄,像是从地狱中攀爬出来的厉鬼,佝偻着身子,用长黑色的指甲禁锢住他的下巴。
师父一双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尚且年幼的小曲彬,用嘶哑粗糙的声音道:“你的体质,真是我见过,最完美的。”
师父的眼中,带着别样的狂热,颧骨上泛起不正常的酡红,身体激动的颤抖。
小曲彬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长黑色的指甲慢慢拢住了他的双眸,下一刻意识滑入深沉的黑暗。
小曲彬的世界,也在那一刻,也从仙境般的美好,变成了无尽的地狱。
从此,他将不再为人。
当最后一只蛊虫顺着他的喉管爬上,从口中爬出,带着黏腻的血腥肉沫,和绿色的药液,在他瘦弱的身躯上,蜿蜒出数道红绿相间的痕迹。
他的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使人长生,使人疯狂,以至不择手段。
他以肉身饲蛊兽,以血肉养人魂。
从最开始的恐惧,到最后的平淡以至于麻木。
他从未有一刻能够从中逃离。
到最后,连逃的欲望都失去了。
某天,屋中突然闯进了个小女孩。
小女孩眼神灵动,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人,她惊讶的捂住嘴巴:“一个小哥哥?天啊,好漂亮。”
曲彬微侧着头,柔顺的头发顺着瓷白的脸颊垂下,一身白衣无暇,就连手上的镣铐都是精心打造的。
听到小女孩说话,他懒懒抬起眼,嘲弄一笑。
漂亮吗?也许吧,师父不允许他的藏品有丝毫不整。
“你是新来的?”
这么多年,所谓的师父带来了无数的师弟师妹……可能是他的体质好吧,这么多人里,就他一个活了下来,并且获得了永生。
他活了太久了,也见过太多相似的死亡。
他知道,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被那所谓的师父养了十余年后,将会被丢进一个充满着剧毒之物的巨型药罐子里,那里有她这辈子都不能想象的恐惧。
有蛇会缠绕住她的身体,舔|舐她的耳廓,黏腻的液体会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虫子会顺着她的口鼻,伤口钻进,药液和血液混合,在体内待的每一秒钟都是蚀骨食心之痛。
她会在里面痛苦的哀嚎,尖锐的指甲划拉这药罐,发出刺啦的噪音,可是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会死在封闭的黑暗里,或者和现在的他一般,获得永生,却生不如死。
谁知道呢。
曲彬自觉心中还有最后一丝未泯的良心,毕竟这么多年了,就她一个,误打误撞的闯进了这里,见到了他。
他冷漠道:“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
小女孩歪着头,眼底的笑意,春花般明媚,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是美好的:“不会啊,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曲彬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那你就好好享受吧。”
你生命中,最美好,也是最后的十年。
“别再过来了。”
他不想再见到,这么明媚的笑脸,这让他回想到过去幼稚愚蠢的自己。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孩,居然会再一次来到这个小木屋。
她的膝盖上,是细碎尖锐的石头划出的红痕,和磕碰出来的淤青。用满是血污的手,为他解开镣铐。
她扬起脸,满不在乎的用手背把脸上的血迹抹去,嘴角勾起,笑容却是极苦涩:“小哥哥,也许,我懂你的意思了。”
女孩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眼神却以黯淡下来:“我的听力生来就异于常人……我听到了。”
曲彬语气终于起了点波澜:“这把钥匙,你是怎么拿到的。”
说完,女孩又笑了起来:“拿到这把锁,是挺不容易的,也许等我们逃离了这里,我就该学学撬锁了。”
曲彬看着女孩的笑脸,用力闭上了眼睛。
逃离这里,他真的可以吗?
“……好。”
逃吧,最后一次。
却没想到,离去的师父,会突然半路折返回来。
★
“师父把我制成药人,为我套上镣铐,而师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解开我锁的人。”
“药人本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可我为了她,烧了整个山谷。”
白昭行眼神迷茫:“……”
你在说啥子玩意儿,你还可以说的再简略一些吗?
★
他的耳朵动了动,“走了。”
曲彬眼神毫无波澜,“怎么?”
白昭行突然眉头一皱:“突然那么用力干嘛。”
曲彬瞥了他一眼,施针快准狠:“你真以为泡个澡就能好了?”
白昭行:“……啧。”
半个月的特殊治疗很快过去,激动人心的回城时刻即将来临。
清晨,白昭行背着小行囊,被芽芽抱着,小庄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盯着手终于一株不知名的小花,面上写满惆怅。
白昭行头凑过去:“小庄,你要留着吗?”
小庄摇摇头,沉声道:“主人去哪,我就去哪。”
这句话也听的白昭行满心惆怅。
888:“怎么了?”
白昭行:“感觉我就像是那种阻挡子女追求真爱的坏爸爸。”
888:“……”
行吧,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芽芽站在车旁,把白昭行高高抬起,让白昭行能顺利的和曲彬平视。
曲彬递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是药包,每天泡上半个时辰,坚持一个月,剩下的好好调理就行了。”
白昭行双手接过,笑容真诚:“好,你救了我的命还有芽芽的嗓子,也是多亏了你。日后你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去找越王,他会帮你的。”
白鸽在旁边听着,嗤笑一声:“你可真要脸。”
白昭行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真不走?”
白鸽双手交叉在胸前,背靠在棵树干上,姿态潇洒,双眸看着曲彬那边,眼底的情绪没有太过热烈,似乎只是在看风景的时候无意间扫到,然后停留:“走什么走,我帮你到这里,已经算仁尽义至了。记得我们的约定,回京之后如果我看不到话本,呵。”
白昭行极其爽快:“那是自然,你就等着看吧。”
芽芽抱着他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到山下。
山脚村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白昭行看到芽芽的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的面向窗外,站起来,两只小爪子摸了摸他额前的发,轻声问道:“你想留在这吗?”
芽芽神色一动,却是摇了摇头,闷声道:“主子,你不要我了吗?”
白昭行笑道:“当然不是。”
“我们还会回来的。”
★
风刮过,卷起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下颚和雪白的脖颈。
秦宁手里捧着暖炉,身上披着大氅,神色专注,看着桌上的卷轴。
事实上,他的视线已经停留在这里很久了。
“主子?”
暗一撩起车帘,看到神色恍惚的秦宁,不由叫了一声。
“是有什么要紧的是吗?”
秦宁收回思绪,合上卷轴:“没什么……”
只是,秦宁抬眼,看了眼卷轴旁边,紫檀木做成的盒子内,一枚精致小巧的铜铃。
这铜铃,是一个娃娃脸青年送过来的,说是富贵让他送过来的,这大半年,他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让它发出丝毫声响。
可是现在,本该安静的待在盒子里的铜铃,却微微震动起来。
铃声一波接着一波。
秦宁阖上眼。
铃响了,他也该回来了。
★
是夜,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悄溜进了越王府的一处卧房。
卧房的主人早已睡去,微蜷着身子,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黑色的影子看到这一幅画面连忙现出身形——是一只黑底金边的猪。
脚踩月色,向床边走去,然后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在那人的下垂的手边静静伫立了很久,直到那人眉目再次舒展,才缓慢的爬上床、一拱一拱的挪进那人的怀里。
黑暗中,秦宁睁开双眸,又渐渐阖上,只是手渐渐把怀里的猪圈的紧了。
夜很安静,一人一猪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外和谐。
★
次日,白昭行醒后,发现身边的人早已不见。懒懒的舒展四肢,伸了个大字型的懒腰,眯起了眼睛。
“宁宁人呢?”
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放松,还隐隐约约能听出些许困意。
888不知道再捣鼓什么,叫了好几次才应声:“工作去了。”
白昭行翻了个身,抱怨出声:“我都回来了,还想着去工作,真是……”
白昭行再一睁眼,就看到站在门外,沉默的看着他的秦宁。
白昭行神情一滞:“……”
888无比淡定:“哦,回来了。”
白昭行:“……嗨。”
秦宁神色一动,朝白昭行大步走过去,白昭行匆忙的从床上爬起身,在秦宁碰到他的前一秒提起大喊:“等等!”
秦宁薄唇微微翘起,思念的情绪在心中泛滥,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什么事?”
日思夜想的爱……猪突然在某一天早晨出现在了自己的怀里,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欢喜。
白昭行讪笑:“好久没见你了,让我先准备准备。”
秦宁:“我不介意。”
白昭行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我介意。”
他现在这幅懒懒散散瘫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不妥,不妥。
他用被子把自己包裹着,滚成一个球,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在被子里闷声道:“你先出去。”
秦宁满腔柔情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忍无可忍,上前想扒拉开白昭行的被子,白昭行抵死顽抗:“不行,再等等!”
秦宁冷声:“松开!”
白昭行倔强:“不松。”
被子里,面色狰狞,恶声对888道:“你不是想安心追剧吗,我告诉你,如果这次我戴那破瓜皮帽,你们系统再给我出幺蛾子,什么猪头人身人头猪身,我就天天搞事情,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一天别可想安心看剧!”
888试图辩解:“这是概率问题,系统是不可控制。”
白昭行才懒得听他说这些废话,冷呵一声:“你等着。”
888:“……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白昭行:“呵。”
888无奈道:“我刚刚就是在弄这个……唉,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本来确实是不行,不过现在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你的大金链子,没用了。”
白昭行挑眉:“因为我能说话了”
888:“对,但奖励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所以现在你用大金链子,就可以任意升级一个道具。”
“你这些年把那瓜皮帽变成人的成功率提到了百分之八十,用大金链子,就可以把成功率提到百分之百。”
白昭行:“……你不早说。”
“那你的选择是?”
“当然是升级啊!赶紧的,宁宁待会都等急了。”
“嘀——您的道具升级完毕,道具一顶时尚的瓜皮帽,说明:由秦宁亲手为宿主戴上此帽子,宿主会变成人形。一天仅可使用一次,一次持续2小时。”
白昭行第一次迫不及待的召唤出了瓜皮帽。咕噜咕噜的从锦被里滚出来,抖了抖身体后,仰头极其兴奋的叫了声:“宁宁!”
一双明亮的眼眸转了转,突然就顿住了:“宁宁?”
“人呢?”
888懒懒道:“你一直不理他,他就走了。”
白昭行:“你怎么不提醒我。”
888:“呵。”
莫名其妙被威胁,系统不能没点脾气啊。
卧房外,秦宁看似轻松,实际上脚步越来越凌乱,太阳穴针扎一帮疼,最后只能一手稳住廊前的主子,一手抚着胸口,稳住心跳。
暗一快步从阴影处走出来,想要扶起秦宁:“主子,你又发作了。”
秦宁把他的手拨开:“没事。”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突然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秦宁睁眼一看……是一顶瓜皮帽。
瞬间,各种不好的回忆浮上心头,最终定个在那马车里仓促的一吻。
秦宁:“……你还敢戴这顶帽子。”
白昭行得知秦宁离开,用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秦宁身前,正巧看到了他蛊虫发作满脸难受的样子,他心被揪了一般疼,挥退了碍事的暗一,十分狗腿的把帽子给秦宁双手递上:“放心,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秦宁还想着刚才白昭行不肯见自己那事儿呢,这会冷哼一声:“怎么,又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白昭行顺从的蹭了蹭他的脚踝,“我人……啊不,我都是你的,还要形象做什么。”
他从千里之外的药王谷赶回来,日月兼程,早已精疲力尽,又刚睡醒,脑子难得犯了迷糊,这会已经被吓得完全清醒过来。
秦宁这才弯身把他抱起来,手中的帽子被他反手放到一旁。
白昭行小声提醒:“帽子。”
秦宁:“……要不帽子是别戴了吧。”
白昭行难得坚持,握住秦宁的手腕,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深情的望向秦宁:“怎么,我变成人,你就不爱我了吗?”
秦宁:不是,我不是怕你变成人,我是怕你只变成半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