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买桂花同载酒》翻红的花花

4、第四章 她是他过往

　　苏棠和黎遐司是在春风楼门口分开的。黎遐司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思绪逐渐飘回十年前的上元夜。
　　黎遐司一开始在太傅府并不受宠，因为他有个太爱他父亲的娘。母亲离开前的那一年疯病犯得厉害，有时温柔得不像话，更多时候是对着黎遐司与父亲相似的脸狠狠咒骂。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是她难得清醒的日子。她坐在黎遐司的小书案旁陪着他做功课，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话，无外乎要上心功课，吃饱穿暖。最后她抱着小小的黎遐司，哭着不停地说道:“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以后你长大了，不论娶了谁，都要照顾好她。娘不强求你宠她爱她，可至少要敬她护她，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黎府的牌匾上，白绫代替了红灯笼，院内一片惨淡的白色。太傅得知自己儿子做出如此宠妾灭妻的行径，不由分说地把黎遐司带到自己跟前，亲自教养。
　　他和苏棠相遇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上元节。自母亲去世后，黎遐司愈发沉默寡言，课业也越发精进，十分得祖父看重。太傅知他伤了心，特意吩咐让他出府散散心。
　　那一天，是苏棠随父入京的第一天。
　　上元夜的街边十分热闹，黎遐司却显得兴致缺缺的样子，跟着他的小厮不过是买个糖葫芦的功夫，黎遐司被人拐子拐了去。
　　黎遐司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时，正对上苏棠好奇打量的眼睛。
　　“我听那两个人贩子说，他们拐你来的时候你不哭也不闹，特别顺从，你别不是个傻子吧？”苏棠被绑住了上半身，只能慢慢挪到黎遐司身边。
　　“喂，如果你不是傻子，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叫苏棠，你呢？”苏棠终于挪到了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眨呀眨。
　　黎遐司并不是很想理她，出于礼节却还是开口:“我叫黎遐司。”
　　当真是惜字如金。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苏棠终于忍不住又开口:“小司，你怎么不怕啊？”
　　“怕也没用。”反正我祖父很快就会寻到我。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
　　“……”黎遐司终于转过头，漆黑的双眸盯着她。
　　苏棠这才为得到关注而高兴:“这两个人贩子可能脑子不太好使，他们说的话我都偷听到啦，他们要把我卖到烟雨楼，烟雨楼的妈妈银姨和我爹有些交情，他们若真把我卖过去，简直是自投罗网嘛。”
　　苏棠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掩藏不住兴奋与好奇，“那你为什么不怕啊？你说话真的好少，我有个朋友叫阿晓，他每天吵的我头都炸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说话这么少的小少年。”
　　我也要被你吵的头都炸了，黎遐司心想。为了让这个屁话精快点闭嘴，黎遐司只好开口:“我祖父会很快找到我的。”
　　“为什么呀？”
　　“我住黎府，这整个长安城只有一座黎府。你……离开之后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苏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呀？我爹说看一个人的精气神就能知道他过得咋样，你虽然锦衣玉食，但是肯定过得不开心。是因为要做头疼的功课吗？”
　　黎遐司抿了抿嘴，又把转过来的头转过去了，明显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你别这样嘛，咱们绿水相逢一场，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你跟我说说怎么啦，我肯定会给你保密的，嗯？”苏棠又努力挪到了黎遐司的视线之内。
　　“你肯定憋着心事憋了很久了，你可以和我说说呀，万一我就有解开你心结的办法呢？”
　　黎遐司叹了口气，纠正道:“是萍水相逢。”
　　“哦~萍水相逢，那么萍水相逢的朋友，我们可以互相交换心事吗？”苏棠又对着黎遐司眨了眨眼睛，以往她只要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这么对她爹，总能成功。
　　“那我先说啦！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安，我爹是开镖局的，我娘去世了好久啦，其实我一直想有个疼我的娘，可是爹总说她们都没我娘好，不愿意续弦。”苏棠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黎遐司的回应。
　　然而空气又一次凝固，直到苏棠快要放弃的时候，闷不做声的小小少年突然开口:“今天是我娘去世后的第一个上元夜。”
　　再开口时，少年的声音已带着隐忍的哭腔:“我好想她。”
　　“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只能安慰自己，我娘一定变成了最亮的那颗守护着我。”黎遐司轻轻开口。
　　“傻瓜，人死后才不会变成星星。我爹说了，尘归尘土归土，人死后什么都留不下。”苏棠毫不留情地反驳。
　　见黎遐司抿着的唇越来越紧绷，苏棠继续说道:“但是我爹还说了，只要你愿意，那颗星星永远在你心里。你不必因为离开的人太过介怀，因为日子总要向前走的，如果一个人就把自己困在一个圈子里走不出去，那么不论年岁过去多久，这个人永远都毫无长进。”
　　苏棠说完这句话后，认真的表情突然垮掉，不好意思说道:“这是银姨劝我爹的话，我偷听来的。”
　　其实我现在依然毫无长进。黎遐司这样想着，他从母亲的逝世中释怀，却多了份执念。尽管苏棠与黎遐司一年只通一次信，但每封信的内容他都记得如此清晰。
　　她是他过往十几年生活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