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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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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我碰上了几个牵马的本地村民,走在最后面的阿姨带着玫红色的遮阳帽,脸被晒得成黑红色,边走边摩挲着马肚子,见到我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她用不熟练的普通话问我,“美女,骑马逛逛吧,走路很累的咯。”我摇摇头,“不了,我都逛完了。”阿姨还是不依不饶,跟在我屁股后面,说着后山的景色更美,骑马去逛逛多好。我只好推辞,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改天一定骑马逛逛村子。我边说边加快脚步甩开了他们,其实这个村子并不大,从湖边走到后山,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用脚丈量土地,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天气真好,我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若不是林哥的电话,我真想在湖边空地上什么都不干的躺一下午,这样的机会难得,山下有风,灌进耳朵里流进血液里,闭上眼睛就能领略内心的山河。浪费掉的时光若能带来安逸幸福,也不算浪费。年少的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有些事总想着等等再去做,然而错过了年少的心气,期待也就没了。
我走进书吧里,有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坐在桌前看童话书,大孩子照顾着小孩子读故事,小孩子手指着书紧锁着眉头问个不停。我悄悄的走到她们身后,拿出两个棒棒糖放在桌子上,大点的孩子叫琪琪,是小孩子的姐姐,小点的孩子叫雯雯,只有五六岁。琪琪雯雯嘻嘻笑着剥开了糖塞进嘴里,我摸着雯雯的头,“还没谢谢姐姐就吃糖,没有礼貌哦。”雯雯嘴里嚼着糖,“谢谢姐姐,我最喜欢吃橘子糖了。”琪琪拉着我的衣袖说,“叶子姐姐,刚才进去了一个好漂亮的姐姐哟,头发长长的卷卷的,现在正在林叔叔的茶室喝茶呢。”我这才想起来,琪琪口中这个长□□亮姐姐可能就是要找我的人。
我进了院子,见到了一个熟悉而美丽的背影,是秦荧荧。她懒懒的坐在藤椅上,乌黑微卷的长发拨到了胸前,上半身着淡绿色的薄毛衫,只露出耳朵后面一点雪白的肌肤来。听到我推开竹门进来,她缓缓的转过头来,几年不见,她倒是褪去了青涩,逐见了些成熟的风韵。
她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抢在她开口前问,“什么时候回国的?”她忽闪着大眼睛,搓了搓手,“刚回来一个月,想来看看你。”“你来的巧,我昨天才来这里,不然你要跑空了。”我走到茶案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坐好把手放在双腿上,“不巧,我昨天就去昆明找你了,听说你来了丽江,我就猜到你在这里,所以才过来的。”我猜到她为什么会特意来找我,不由得冷笑,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不远万里来找我一次,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和我嘘寒问暖。”她眼神忽然暗淡了下来,像是带着歉意,“小水,我知道你心里还在记恨我,但我当时是真的害怕,我不是有意害你。”我看着她柔弱无辜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当年她一个人在废弃的大楼里与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周旋,最后毫发无伤的安全脱逃,可以说是英勇无比,哪里像这样。我眼睛盯着她,她更加无措,“从前的事就不要说了,我不喜欢听没有用的道歉。也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再去做些什么。”
她仿佛知道我猜出了她的来意,于是她端坐了身子,“今天来找你,确实有求于你,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哥哥的案子拖了很久,最近也要开庭了,我希望你能替他出庭作证,他当初是为了救人才去的那里,他和那群毒贩没有关系。你也知道,他为了救你,也受伤了。”我把茶杯用力的拍在茶案上,她不敢再说下去,“冯钦安是为了救我才去的那座废弃的大楼吗?当初他怎么会知道我也在那里?他为什么奋不顾身的闯进去,估计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吧,你们冯家为了钱为了权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当时昏迷不醒,哪里知道他和那群毒贩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你别忘了他到现在还欠着一条人命。”我把杯子捏在手里,残破的缺口将我的手指硌出了血。我看不到我说话时的表情,但看到秦荧荧煞白的脸就能知道,我当时大概像极了怨鬼。
她不再多说话,更加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才慢悠悠的吐出几个字,“算了,我就知道…”林哥躲在楼上不敢下来,我舒了口气,“秦荧荧,我希望咱们两个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过去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你们家的人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天色不早了,我不是这里的主人,没办法留你,你走吧。不送。”她低着头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茶室,拿起那一饼她和路奇签过的茶,“麻烦你跟林哥说一下,这饼浅忆,我拿走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以后不会再找你。”她走到我旁边,从包里掏出一柄银梳子,放在了茶案上,“这是之前我从路奇那里拿走的,我猜这是你的东西。”我眼睛扫在那银梳子上,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痛。
她像是一缕轻飘飘的魂就这么荡了出去,轻飘飘的消失在阳光里。林哥躲在楼上一直不敢下来,我清了清嗓子,“下来吧,我们俩没打起来,你看不成热闹了,”林哥小心翼翼的踩着楼梯下来,吸了口气说“这就走了?这妹妹那么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还以为会被你吓晕过去,我都准备好打120了。”“别开玩笑了,我看我以后还是不来你这里的好,净给你招惹这些麻烦人过来。”我起身,拿起银梳子在手里细细的打量着,林哥走进茶室摆弄着架子上的茶具,“这算什么麻烦,比这更大的场面我见多了,倒是你啊,事情过去了,就放过自己吧,你也说了不想再和这些人有什么牵扯,回去以后把学上完,你还年轻,别因为过去的事把现在和未来的生活也毁掉。”林哥比我年长16岁,早些年在丽江古城开了几家客栈,分到了艳遇之都旅行商机的第一杯羹,十几年活在这里,用他的话说,妖魔鬼怪他见多了。
银梳子是三年前路奇送我的,上面模糊的印记依稀还能看出是我的名字。我本来最不愿意留旧物,看到旧物总能想起一些人和事。回忆本该是美好的,只要让该过去的都过去。
那次北京一别,我与路奇的关系更亲密了一些,平时我们也会找对方聊聊天。周末他偶尔来天津演出,我也会去给他捧场,每次我都坐在角落,他见到我就朝着我的方向扬一下下巴。每次演出完都是十点左右,我也只是打个招呼就要回宿舍。有一次他拉住我,说今晚别走了,那时他已经带了些醉意,不知他什么时候喝的酒,用力抓着我的胳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笑意。我呆呆的望着他,他却松开了我的手,回过头去,“算了你走吧,我有点喝多了。”他身边的其他人扶着他,也劝我赶紧走吧,不要担心他,他经常这样。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其实如果他再坚持一下,我也就真的留下了。那时的我,实在没什么自制力,更何况我几乎每天都在想他。
很快就到了2015年的元旦,我大学生活的八分之一即将结束,三天的元旦假期,室友们有的回家,有的和朋友出去玩,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任何计划。假期第一天,路奇告诉我他到了天津,问我有没有时间,我问他是来演出吗,他回答不是。我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打算睡一觉,想着又是一个人在天色渐黑的黄昏醒来,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真的很窒息。我强打着精神起来洗了个澡,然后换好衣服,路奇说他下午四点半到,我瞧了瞧时间,从学校这边过去高铁站,时间刚好差不多。
正值元旦假期,高铁站比平时人要多很多,我在人群中寻找着路奇的身影。刚刚拨通他的电话,就见到了他,他穿着黑色的机车服,带着毛线帽,双手插在上衣兜里,懒散的在人群中走着,看到我以后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清醒一点,这里人这么多,小心人贩子把你拐跑。”他耸了耸肩,“谁敢拐走我,算他倒霉。”我拉他往地铁站走,“你怎么回事,昨晚通宵了?”他支支吾吾的解释,“昨晚上和几个朋友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上午想补觉又被拉去排练。”“那你来天津干嘛,干脆在宿舍睡觉呗。”他半天没再说话。在地铁上我俩站在并排,都在看着车窗上的自己。北方的冬天傍晚,还是很冷,我把围巾围在脸上,只露出两个眼睛。我带他到五大道边上一家天津菜馆吃饭,他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和我聊天,他拆开餐具上的塑料膜,“今天不喝酒了,太难受。”我到了一杯热水给他,“好,我也不喜欢喝酒。”他摘下了帽子放在椅子上,露出一头坚硬毛躁的短发,“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我哦了一声,“有事找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那天饭店里的暖气很足,总觉得热的身体里的血液都在躁动。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吃完饭我俩漫无目的逛着,天气冷也无心欣赏夜景。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想去酒店睡觉。”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好,那我先回去了。”他半天没再说话,突然抱住了我,“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样子显得无比落寞,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我鬼使神差的和他回了酒店,他进到房间里就一头在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呼呼大睡起来,我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他,他长得很好看,眉毛又浓又黑,眉峰形状又好看,鼻梁高挺,在两眉中间有两道浅浅的纹路,皮肤虽然不白,但很有光泽,下颌角形状流畅,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连着鬓角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在了他旁边,半夜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在我腰间游走,我猛的一下惊醒,发现我半个身子都在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均匀的撒在我脸上,黑暗里他那双带着光的眼睛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