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燕》海棠花下

1、酒店（一）

　　A？市大雨瓢泼。
　　程风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宋芸兴高采烈的脸。
　　“我要去A市工作了！虽然只是实习，但是你知道吧，那家公司非常有名！只要我好好努力……”宋芸开心的说着，脸上洋溢着青春和憧憬。
　　宋芸从小就非常有上进心，干啥都要干第一名。她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她有她的梦想和憧憬。
　　“我可不像你，在老家种花有什么好？”
　　程风笑眯眯的，不说话，只是展示着自己刚刚承包的牡丹园。
　　漫山遍野的牡丹，在风中摇曳，虽然只有人的小腿高，但是长的很茁壮。
　　“这是政府的项目啊！我可不是简单的种花，这种扶贫项目，很有意义。等到牡丹开花，满山遍野的白牡丹、红牡丹。会有很多人来拍照、打卡、旅游，或者拍婚纱。”
　　程风打开后置摄像头，将牡丹园展示给宋芸看，“你瞧，等花开了，你会回来吗？”
　　宋芸道：“哎呀，你知道我有多忙吗？过年我都没有时间回家的！”
　　程风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展示着牡丹花。
　　没有开花的牡丹，实在不出众。看起来就像长的比较高的野草。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打在车玻璃上。
　　雨刮器不断的刮着前车窗的雨水。
　　雾气渐渐的在车厢里弥漫开。
　　“好热”，司机说着打开了空调，“下雨天生意不好做啊！”
　　程风不说话，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窗外。大雨遮挡着她的视线，她除了看到车窗上的雨水，她什么也看不到。
　　“姑娘，你来这里干什么啊？”司机问，“怎么一点行李也不带呢？”
　　程风道：“看望朋友。”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冷淡，司机不再说话了。
　　程风无比希望司机继续问，问个海枯石烂，问个底朝天，把她的心里话全部都问出来。
　　司机不问，程风只好自己说：“有个姑娘来A市实习，在一家大公司当总监助理。”
　　司机道：“那可真是个好工作，助理嘛，工作轻松，工资又多。”
　　程风继续道：“总监是个温柔又细心的人，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他有妻有子，每年他们都要出国旅游两三次，家里大别墅，保姆，高级轿车，令人羡慕。”
　　司机长叹一声，“好事怎么都让别人占全了呢？”
　　程风道：“总监对助力很好，尝尝给些小恩小惠。”
　　司机道：“这种职位的人，很会笼络人心。”
　　程风点点头，“是呀，但是谁受得了上司日复一日的恩惠呢？铁血无情的上司对谁严肃、公正，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助理。帮忙搬箱子，帮忙买水果、买咖啡。甚至帮忙找出租房。”
　　司机嘲讽道，“居心不良！”
　　程风点点头，虽然她在后座，司机可能看不到她点头的样子，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
　　“总监并没有对她性骚扰，也没有对她有任何言语上的不尊重。”程风停顿了一下，“只有一点，总监经常口头发起申请款项。公司日常款项申请，需要总监签字，然后助理申请，才能下发。但是有很多次，明明已经申请了款项。总监还会二次申请。而且经常是口头下达命令。”
　　司机不说话。
　　程风说：“所有的申请必须要有纸面证明。但是总监却总是口头下达命令。这让助理很害怕。如果重复发起申请，日后被查出来，算谁的？虽然只有总监签字才能下发钱款，但是这都是助理申请的呀！”
　　司机点点头，“得留下证明。”
　　程风道：“总监很狡猾，先说自己从来没有口头下达过申请项目钱款的命令，后说自己就算口头下达命令，也没有关系。助理没办法，只好日日带着录音笔上班，随时保存证据。”
　　程风看着车窗玻璃，窗外是瓢泼大雨，窗内是浓重的雾气。
　　司机打了方向盘，经过十字路口，往东边驶去。路上的车辆逐渐变少了，灯光也变暗了。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
　　雨越下越大。
　　“那之后呢，是不是真的发生大事了？总监挪用公款的事情败露了，助理被总监当成替罪羊？”司机问道。
　　他今天开了一天的车，从早到晚，聚精会神的盯着马路，谨慎驾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现在他有些累了，他需要听人讲讲故事，放松一下神经。
　　程风笑着说，“没有。女孩很聪明，及时向公安机关提交了证据，举报了上司。然后返回老家，做了个小生意。现在孩子都有了。”
　　司机道，“那个总监应该挪用了不少钱吧！”
　　程风点点头，“听说有一千多万。”
　　司机啧啧有声，愤愤不平：“为富不仁啊！普通人一生都挣不了这么多钱！他们随随便便就做手脚把钱弄走了，这要是不被公安捉住，也算他们有本事！”
　　程风不说话。
　　车子麻溜的停在一家大酒店。
　　这是一家大型娱乐酒店。建在远离市区的山区。
　　山上有几座有名的庙宇。说是宋朝时候有个有名气的大和尚在这里讲经，被皇帝封号。香火绵延了几千年。
　　这酒店就建在山脚下，方便旅客们上山拜佛、看日出。
　　“我们加个微信吧，我天天跑车，有什么需要的，您一个电话，我就来，也方便。”
　　临下车的时候，司机笑着说，还递过来一把伞。
　　程风笑着道谢，看着手中的伞，不置可否。她可不会觉得是占了司机的便宜。这些司机常常能收集到粗心大意的乘客遗留的各种各样的伞。
　　酒店内装饰奢华，服务周到。
　　程风洗过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轻轻的抚摸着身下的床单。
　　那天晚上，那个人，在这张床上，是怎么对待她的？是不是打了她的脸？是不是给她灌酒了？是不是给她下了药？
　　为什么没有人帮助她呢？
　　难道这个男人不知道，在女性无意识的情况下，与其发生性关系是违法的吗？
　　程风想着，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站起来，看着这间屋子，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
　　如果宋芸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发现上司行为不端，直接举报，然后离职，抽身离开，会不会不用死？
　　窗外大雨瓢泼。
　　夜雨下的山，没有一丝的灯光。寺庙隐藏在树林里。就像远古的巨兽。
　　听说古代的有钱人，会给佛祖镀金身，来彰显敬佛、爱佛之心。
　　“现代人的有钱人也喜欢这一套呢？”程风冷笑着，“利用她的无知，将她勾引到这里来。当着佛的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真是不怕报应啊！”
　　她梳洗干净，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侍者穿着雪白的服装，将一大箱子推了进来。
　　这是程风精心准备的大礼包，是她复仇计划的必需品。
　　一件件精美的衣服铺在床上，程风精挑细选着。
　　要想完美融入一场舞会，服饰必须要贴合舞会的主题。不能太妖艳，但是要给异性足够的挑逗。不能太寡淡，但是也要保持足够的端庄。
　　她轻轻的拿起一件雪白的短裙。裙子上点缀着亮片。如果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定会闪烁着细小的光。
　　“找到他，杀了他。”
　　“找到他，杀了他。”
　　“找到他，杀了他。”
　　程风念叨着，她不敢做大口型。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念叨。
　　这家酒店各个地方都有隐秘的监控。所有人一举一动都在被监控，都留下了证据。
　　不管是聚众□□，还是出轨，吸毒，反正只要违反了法律和道德，他们都会记录下来。
　　“去酒店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些大人物都被捏住了把柄。”宋芸在遗书里写道，“包括他，他警告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会被惩罚。要么承担挪用一千万公款的罪名，坐大牢；要么，从此失踪。
　　“我知道他能做到这一点，我在网上查到了他之前陷害过员工。而且，这家公司也有女性员工意外落水死亡。
　　“他们形成一张犯罪的网，谋财害命，让很多人坐牢、丢失性命。他就是一只在蜘蛛。”
　　程风摩挲着裙子细腻的料子，她不喜欢这种纯欲风的衣服，但是宋芸喜欢，这种衣服很好的勾勒出了宋芸的身形，显得她玲珑可爱，凹凸有致。
　　“我还要再学一门语言，这家公司和外国企业有合作，你知道吗？他们的全球总监，是一个女性！我要……”宋芸一说起未来，就眉飞色舞。
　　“你也太卷了。”程风说，然后举起双手，展示她沾满泥土的手，“你看我手上，这些泥土，怎么洗都洗不掉啊！手都发黄了！”
　　宋芸不耐烦的说，“那么你干嘛要种那些玩意儿？你种一天，赚到的钱，还不够买一瓶防晒霜，你图什么？”
　　程风苦笑着，感叹了一句，“我图什么？我图一个理想的未来啊！我想在小城镇里，和你过普通的日子，你当个老师，教书育人；我当个园丁，修剪花草，种植药材。我图你回家乡的时候，能看到我种的花，漫山遍野，看到我种的树，郁郁葱葱。”
　　这些话，宋芸终究是听不到了。
　　她吞下了很多很多的安眠药，躺在她狭窄的出租屋里，一声不吭的死去了。
　　她的身上布满了伤痕。
　　她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在程风收到宋芸的快递之前，她真的以为，宋芸是被入室窃贼害死的。
　　那段时间，单身女性被窃贼害死的新闻比比皆是。
　　最惨的一个女的，刚刚大学毕业，被盯梢几个月，砍了七八刀，死了以后，分尸。尸块装在拉杆箱里，搬到江边，扔水里，漂了几个月。
　　快递箱子里，放着一部手机和一张手机卡。以及手写的一些纸片，一对复印纸和一张u盘。
　　那是宋芸上司挪用公款的一小部分证明，以及……一份孕检报告单，和DNA检测报告单。
　　在花了一周，听完了所有录音，浏览器所有文件，查找了所有资料后。程风整理了真相：从宋芸被招聘开始，她就落入陷阱了。她就是上司的替罪羊！
　　她是上司挪用公款的替罪羊。
　　她不甘心成为上司的替罪羊，于是开始寻找证据。
　　结果上司察觉了她的心思，借口出差，侵犯了她，然后拿着监控视频威胁她——真好笑啊！明明是他违法犯罪的证据，却被他用来威胁受害人！——“如果你不听话，我们就鱼死网破。你找的那些证据屁用没有，告诉你吧，我请得起律师，你知道你的下场是什么吗？你会身败名裂，你要去坐牢，然后你是一个被□□的女人，在你们小山村，这种女人被称为什么？破鞋？还是贱妇？”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程风脑海里回荡，那种恶毒的声音，刺痛了她的每一条神经。
　　“你可不要自不量力，我告诉你，我的背后有人。如果你让你的爸爸妈妈也卷进这些事情，他们会遭遇什么你知道吗？让一对没见过世面的老头老太太死掉，死的悄无声息，并不是什么难事。一千万啊！一千万什么买不到？一千万可以买十多个杀手了！”
　　程风吐了出来，吐在牡丹地里。她第一次觉得，傍晚的云霞，是那么红，红的就像人的献血。
　　宋爸爸把女儿的骨灰带回来了。他一辈子没有坐过几回飞机，也没有去过那么繁华的大城市。他的女儿在大城市大公司上班，多么风光而有面子，那么大好的前程！
　　“不要给女儿看那些男娃了，一个个在小地方能有什么出息呢？还指望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给他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想的美！”
　　宋妈白他一眼，“咋了，我给你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服，我还没出息了？”
　　现在宋妈已经哭了几天几夜了。眼睛哭的发炎，在医院躺着。
　　他们只当女儿工作压力大，所以抑郁自杀——这也是官方说法。
　　毕竟，宋芸自杀时，门窗封闭，遗书端端正正拜访着：
　　“真是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实在受不了了，只能一死了之，下辈子如果你们不嫌弃，还做你们的女儿。”
　　白纸黑字，是她手写的——写在A4纸上——这就是自杀最好的证明。
　　虽然她身上有旧伤，但是警方没有找到怀疑对象，也就按照自杀结案了。
　　“我一定要为你报仇。”程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