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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心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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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乙的趣意首先落在那张四座石桌上。
礼淮、云彻和云迟身份尊贵,自是要落座的。
可余下的那一座,谁坐谁站,目下反倒成了一个问题。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孟萋萋。
明烟端方地立在一旁,一双笑眼十足的冰冷,对昊道:“这么多同门要照顾,想必萋萋师妹是忙不过来的,昊师弟便去搭把手罢。”
湛乙双眸一亮,明烟此言已全然将孟萋萋放在了前后侍奉的奴仆之位上,更将堂堂神灵同一介凡灵等同,是赤裸裸的羞辱!
白奇冷眸一扫,心道这明烟好大的胆子,好没有脑子。孟萋萋后天神灵的身份再是低贱,可她也是太女伴读。打狗还得看主人,她是在打太女的脸。
昊默不作声,只静静地看向立在中间的礼淮。他知道,这位清冷倾绝的女神才是决策者。
礼淮已是不悦之至,这点子手段明烟竟敢耍到自己面前,看来是礼玥给她壮的胆。
但毋需太女屈尊亲言,礼炘瞪明烟一眼,嗤道:“我看明师妹也没有断手断脚。怎么?还担不起师姐的责任来?”
明烟双眉一竖,生生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吟吟看着孟萋萋道:“是我多嘴了,到没想萋萋师妹许是不稀罕我这点好心。只不过别的同门误会我也就罢了,就怕传出些师妹不懂礼数的风言风语,便不好听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这是要同太女和少孟君撕破脸皮了。
湛乙满眸兴奋,两剑相斗必有一伤,最好是将冥界斗得分崩离析!
可下一刻湛乙却瞪大了双眼,他看见已经落座的太子和水神同时起身。
“是师弟不懂礼数了,岂能让师姐站着。”云迟抱着小白不咸不淡地看着明烟,生生将明烟看得心下一抖。
云彻金瞳含威,寒声道:“还请明师姐落座。”
这是什么情况???
水神同孟萋萋不清不楚也就罢了,那太子分明和水神是对头,怎也顺着他的话来?
这不是将天界得罪死了吗?!
明烟双股战战,两脚却如同生了根,动不得分毫。
礼淮凤眸一凛,寒声道:“明师姐不落座,想必是责怪师妹怠慢了师姐。可是要我亲自奉茶请罪?”
“亲自”二字,礼淮咬得极重,明烟已听得是肝胆俱裂,面色惨白。
虽说入了道宫自要以师门次序为重,可说到底道宫之外的身份才是最紧要、最根本的。
她明氏神女可以依大王女之势、仗世族之势向出身卑贱的孟萋萋施压,甚至同王世子一争。
可谁敢让一界储君屈尊奉茶?谁敢让两界帝族侍立在旁?
谁也不敢。
指甲嵌进了肉里,明烟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下,再抬首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明烟自知失言,还请殿下宽宏大量!”
便这般屈从了?湛乙瞬间失去了兴趣,同时他有理由怀疑,普冥王即使成功了,她这一脉守得住那个位置么?
白奇瞥过这个脸都丢进的神女,不屑地冷嗤一声。
礼淮冷眸威深,面无表情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明烟,道:“明师姐还是在怪罪我。我可担不起那些风言风语。”
明烟闻言一抖,泪眼模糊间看见那个阴险的贱种藏在太女身后暗地发笑,看见那个卑贱的凡灵竟敢直视自己的神颜,还有礼炘,该死的礼炘!
奇耻羞辱令她几要发疯,口里有血腥气上涌,恨意驱使着明烟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地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断断续续道:“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血顺着明烟的下颚滴落在青石板上,明媚面庞肿不堪,满身血污卑微求活得模样哪里还像个神?
高贵的神女,就是个笑话。
可除了昊,没有一个神眸中闪过一丝怜悯。
昊掩住眸中的震撼和深深的失望,只觉周遭冷得厉害。
他动了动唇,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因为他没有立场,更不该抱有幻想。
少顷,昊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明师姐累了,我送明师姐离开吧。”
昊看见孟萋萋微弯的脊背,心下猛地触动,似乎冰冷肃杀的空气又流动了起来。
明烟一顿,却不敢停下抽打的动作,只心里更加怨毒。
孟萋萋回头看了一眼礼淮,摇了摇头。
礼淮冷硬地道:“明师姐既然累了,便好生歇息几天罢。”又道:“诸位的好意我们领了,只是淮有些疲乏,照顾不周之处,还请体谅。瞧着时日也不早了,便不多留诸位了。”
逐客令已下,几神也不好再多叨扰,只好拱手作别。
行至院门前时,云彻停住了步伐,看向面容冷隽的礼淮,递出一本书册,道:“这是这些时日课业的注记,希望能对师妹有帮助。若有不明之处,彻随时欢迎师妹相议。”
孟萋萋死死盯着云彻和礼淮,礼炘呼了好几声才听她一应。
礼炘担忧地看着她,道:“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云迟收回顺着孟萋萋看去的目光,藏好心底翻涌的情绪,关切道:“迟略通医术,师妹若是哪里不舒畅,可莫要硬扛着。”
孟萋萋扯出一个倦怠的淡笑,道:“许是累着了,惹二位师兄挂心了。”
孟萋萋手里那本多余的注记刺眼得很,礼炘压下心底对云迟的不满,只温声道:“考校虽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身子,师妹切莫要累着了。”
云迟扫过那本多余的注记,温声道:“致学非一时之功,可累着自己便是得不偿失。五道尊宽和仁厚,必不会为难师妹的。”
孟萋萋淡笑了笑,颔首致意,道:“多谢二位师兄的注记,待五道尊考校完后必定登门再谢。”
适才还熙攘的院子里陡然空了下来,独剩那一树正盛的海棠随风浮涌,萧瑟而静雅。
礼淮和孟萋萋坐在院中缄默无言。
从自己摇头劝阻时,礼淮便神色冷沉,不断地有霜雪在她眉间凝结。
孟萋萋知道她还在气明烟的不知好歹,当着天界的面僭越君臣之界,在气礼玥背后捣鬼,用心险毒,更气自己放明烟毒虎归山。
可是作为臣,她必须要忤逆殿下的意志。因为明烟的背后站着氏族,站着普冥王,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更不能让殿下留一个苛刻暴烈的恶名,成为她们攻击殿下的把柄。
可到底是自己的存在才使得礼玥有机会指使明烟含沙射影,逼迫殿下屈尊降贵沾染这些无端是非。
孟萋萋心下黯淡,有太多的情绪压在心头,一时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便只好沉默地翻看注记,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纷杂之事。
看着看着,孟萋萋竟也慢慢地沉下了心绪,认真地温习起课业来。
礼淮的面色越来越沉,就在萋萋准备翻看另一本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好看吗?”
冷到刺骨的声音终于惊起了萋萋的注意,她抬头看向面容冷峻的礼淮,愣愣道:“不好看。”
礼淮的面色缓和了一些。
萋萋又道:“幸亏有师兄的注记,确是更易理解。”
礼淮刚缓和的面色再一次封冻,她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慢慢看罢。”抱起桌上的注记便走。
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把云彻的注记捏得这般紧,便看得这般紧要么......
萋萋好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再一次翻腾起来,整个魂都随着礼淮的离去而丢失。
她捏着书页的指尖苍白无力,一双乌睫颤了又颤,再也遮不住眸中破碎的凄惘,滴落在纸面上,晕染了满页的哀伤。
“可你凭什么呢?”萋萋轻轻地问自己。
那日,喧嚣的寒风将那声呢喃寒透,徒留一地的萧瑟。
道宫规定,每日卯正时弟子皆要在太极推玄场上闻听天尊宣法,感悟道理。
冥月还未隐去,天阳将从海出,万籁俱寂的穹山被亲启门扉的声音唤醒。
礼淮面容沉倦地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令她的面色几番变幻,那双湛眸在蒙蒙的月色下显得更为冷凝,薄唇紧抿,牵扯着下颚线也绷成一道凄痛的弧度。
发冷的指尖紧了紧,礼淮还是轻步行入院中。
位于穹山之巅的道宫高冷霜重,一夜的寒风混着冷露将海棠花盖满孟萋萋的肩、发,颇有种白头之韵。
礼淮心尖蓦地一刺,笼在袖里的指尖轻的颤抖,下意识地吐出:“师......”
“嗯?”轻细含糊的哼声伴随着初醒惊落一地的碎瓣。
“师姐?”萋萋眨了眨有些沉重的眼,唤道。
礼淮猝然回神,面上的裂缝瞬间消弭,只声音冷得透骨:“师妹便这般喜欢,舍不得入梦,入梦也舍不得。”
她的唇角挂着一丝嘲弄,狠狠刺痛了萋萋的心扉,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中被堵得甚至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要露出那样凄伤的表情,却又什么都不说。
礼淮睫羽微颤,心头有些发苦,却只能自己嚼碎了咽下。
沉默中一缕清丽的辉光刺破晨雾,落在萋萋的脸侧,照亮了她眼尾的泪痕。
礼淮蓦地一怔,面上的冷硬块块破碎,露出无可奈何的柔软。
在萋萋的不知所措中,她上前倾身地将花瓣仔细捻下,又替萋萋理了理衣襟,这才温声道:“点卯了,走罢。”
萋萋神情恍惚地被礼淮牵着走,亦步亦趋的乖巧令礼淮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心底那些个不畅快竟也烟消云散。
左右你还在我的身旁。
礼淮紧了紧握住萋萋的手。
她告诉自己,你只能在我的身旁。
所以当云彻、云迟和礼炘的目光胶着在礼淮同萋萋紧握的双手间时,礼淮毫不遮掩,更从容自如地看着神情各异的三神,颔首示意。
她们太过亲密了,已经超过了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
礼炘心头一抖,难道太女要学雪帝?
气氛有些诡异,萋萋刚回过神,抬眸便见礼炘和云迟死死盯着自己同礼淮紧握的双手。
她下意识的想要抽出,却被礼淮握得更紧,不容撼动分毫。
云彻眼底的笑意慢慢凝固,面上仍旧亲和,道:“看二位师妹眼底青黑,面有倦怠,难不成为了温习一夜未眠?”
礼炘好似求证一般地问:“萋萋师妹可是哪里不适,这才同淮师妹同扶而来?”
云迟抱着小白的手臂一紧,一瞬不瞬地盯着孟萋萋,全然不顾小白的抗拒。
那一声声的质问让孟萋萋有些不知所措,掌心的滚烫又让她头脑发懵,全然失去了“小太相”应有的持重雅定。
但脑子里仅剩的理智驱使她用尽所有力气挣脱了礼淮的控制。
孟萋萋顺口含糊应道:“现下好多了,好多了。”
礼淮静静地盯着孟萋萋,垂在袖里的指节慢慢攥紧。
我可以放开你一次,礼淮这般告诉自己,只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