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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大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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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将头在云迟腿边蹭了蹭,低哮一声,明明是安慰,却更添悲凉。
云迟捏着玉笛的指骨发白,他摸了摸小白圆滚滚的脑袋,对众神道:“此地荒败,却更凶于凶兽出没的巨木密林。若要全身而过,”他摇了摇头,“极难。”
丰濛望着枯石林,道:“海枯石林的屏障乃圣尊亲设。闻听大殿下之意,似有法子可渡此境。”
三界皆知,天界大殿下的胞妹,云笑二公主百年前拜入了圣尊座下。
是以丰濛此问,意在征询云迟是否有圣尊门下的特殊法子。
云迟回道:“姑娘灵慧。《朗元洞章》圣言篇有记,‘一炁二化,而万物生;余气相结,合和有生。’”
“渊气。”丰濛慎重地吐出这两个字,便缄言在口。
一炁化阴阳,阴阳之余气缠结相成的便是渊气。那是令三界诸神谈之色变的存在,能够将道果转瞬化为虚无,永堕欲海。
丰濛审视的目光凝着云迟,颇有逼问之意,道:“合和渊气者,乾坤内唯圣尊可行。不知大殿下欲如何合和?”
诸神皆肃然审视,周身神力涌动,仿佛云迟是个会随时暴起的怪物一般。
云迟清润淡笑,扬了扬手中的玉笛,道:“便凭这根兽骨。幸而海枯石林中的二气并非全然缠结,否则我等只能铩羽而归了。”
那支莹润的骨笛在斑驳的日光下散着绮丽的光晕,也更能清楚地看见笛身那道裂痕。
礼淮知道,那是骨笛挡下灭神箭所造成的损伤。
她还曾疑一只普通的玉笛如何能够挡下灭神箭,原来这竟是数年前将云迟伤得差点没命的渊兽之骨。
而至于云迟为何不为渊兽之骨而蛊惑,这其中的秘密或许只有他知道了。
孟萋萋只见丰濛顿时了然又有欣赏之意,心中不免存疑,一个久居内府的天真少女如何得知羽台之秘?
又见丰濛故作怀疑地问:“一根兽骨便能合和渊气?大殿下莫不是说笑。”
“一根兽骨自然无法合和渊气。”云迟道:“却可以此骨为阵,将未成之渊气的结断开,以余气覆护我等周身。”
“妙哉!”云彻抚掌而笑:“兄长之奇想妙思当真令弟叹服。”
白奇却嘴角噙着冷笑,嫉恨地斜扫云迟。
当丰濛看向孟萋萋时已是一派纯真,求证般问道:“萋萋姐姐,这般真能行么?那可是渊气,保不齐里边儿还有渊兽呢。”
孟萋萋点点头,安慰道:“濛濛莫怕,姐姐会护着你。”
当丰濛说到渊兽二字时,没有神注意到云迟眸底闪过的悲苦。
诸神在阵法的保护下谨慎地跨过那道屏障,顿时,酷烈的罡风便席面卷来。
入眼是灰雾障目,入耳是鬼哭神泣,只感千般凶怨的负面情绪如浪拍岸。
金色的法阵在一片死晦之中闪烁,似是指引亡魂的归灯。
灰败、凄切、压抑,是海枯石林的基调。一路上少不得看见断臂残躯,深暗的凝血,越往里走越能看见碎骨成堆,腐锈宝甲,残剑断刃。
诸神皆神色肃穆,唯有沉默,沉默,再沉默,以悼亡这些徘徊无归的英魂。
在一座巨大的土丘前,云迟稳定有序的步伐骤然顿了一下,法阵亦颤抖了一瞬。
几乎同一时刻,孟萋萋已提剑在手,将礼淮和丰濛护住。
“没有渊兽!”云迟疾道。
然而下一息,悬于众神头顶三尺处的骨笛却断作两节。
云迟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双眼只直直瞪着眼前的巨丘。
小白长啸一声,化出巨大的白虎真身,将云迟拱在背上。
诸神只觉眼前华光一闪,耳边炸开一声凄厉的悲号,便陷入短暂的黑暗之中。
当礼淮重新获视觉之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幽狱水牢之中。
借着幽暗的光,她似在幽冷处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形。
礼淮踌躇一阵,正欲提步上前却见一白袍女神持骨鞭朝那囚犯走去。
刺耳的鞭声,痛苦的闷哼声,血水溅落声,天旋地转间令礼淮耳目眩晕。
那披头散发如厉鬼般的囚犯突然抬起头颅,露出一双满是恨意的星眸。
“萋萋!”
礼淮失声大喊,她却发现自己便是那酷烈的行刑者,正亲手刻下萋萋的遍体鳞伤。
“不!不!”
礼淮疯狂地抗拒,却挣不脱这桎梏。
“为父要你对乾坤三界,对冥界万众,对先祖立誓。”
冥帝低沉的声音响在幽凄的水牢里。
那双如墨的黑眸满斥野心和掌控,冷声道:“立誓一统神界,不死不休!”
礼淮眼睁睁看着父帝执着自己的手,一鞭,一鞭,又一鞭地斩碎阻挡礼氏凤族一统三界的阻碍。
她却无力反抗,懦弱而可笑。
“这是你的宿命。”
天帝阴沉可怖的面庞笼在一片幽暗之中,唯有一双金瞳闪着暴虐的冷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恐不已的云彻,冷声道:“这美丽的脸庞,真是像极了你的母亲。”
他冰冷的指尖抚过云彻的眉眼,鼻峰,唇角,停留在云彻白瘦修长的脖颈上。
天帝将这段玉节掐在手中,将云彻的屈辱,惊惧,皆覆于掌中。
白奇猛地掐紧白了那脆弱的脖颈,掌心残留的温热令他感到颤栗。
“杀了他。”
心底的凶兽在嘶吼。
“为什么?”
白了颤声凄哀的模样,令白奇心中那名为嫉恨的凶兽肆狂。
“为了父帅只看着我。”白奇狞声道:“而不是你这个废物!”
云迟睁睁看着母妃跌落在一泊血色之中,痴痴盯着外公断落的头颅,笑了。
母妃那枯槁而扭曲的面容何见往昔的华贵雅重,只双眸空空地看向自己,喃喃复语:“迟也…迟也…”
星离雨散,号踊哀绝。
白虎族的公主瑶光,疯了。
天帝只冷眼斜视,轻蔑吐出二字,“废物。”
云何悲也?盖乎道也无情偏生执,沤珠槿艳。
丰濛抚剑而惘,轻声自语。
紫电轻鸣一声,欢愉而恐惧地颤动。
孟萋萋恍然惊醒,却见丰濛那双清透纯真的眸底划过一丝紫芒。
“濛濛?”孟萋萋疑问道。
“萋萋姐姐!”丰濛一把甩开紫电,冲上去抱住孟萋萋,泪珠便滚落下来,委屈道:“你终于醒了,这鬼地方可怖得很,又不知你们到底怎么了,横七竖八地就躺着了,我便抱着你的剑,受怕地晕乎乎守着。”
“那你,”孟萋萋上下打量她,问道:“可有事?”
丰濛摇摇头,道:“只是有些神思恍惚。幸而姐姐这般快便醒了,否则,我真不知,真不知……”
孟萋萋安慰地拍拍她的脊背,温声慰道:“是姐姐不对,叫濛濛担惊受怕了。”
略平抚了丰濛激动的情绪,孟萋萋才得以抽身去察看太女和天界一行的情况。
她们皆是神色悲凄而含怒,眉头紧拧,双唇紧绷,双拳死攥,整个身子绷得僵直,似在与什么作斗争。
孟萋萋却松了一口气,道:“幸而只是神魂不宁,别的无碍。倒是水神……阵法的崩损而至神力爆乱,伤了内里。”
丰濛撇嘴,道:“我便晓得,那天界都是些个中看不中用的。”
她嫌弃地扫过太子一行,道:“萋萋姐姐,左右他们是个累赘,现咱们不如抬着太女走了了事。反正那白奇他不是能得很么。”
看来濛濛对白奇挑衅丰奕一事儿还记恨着呢。
孟萋萋无奈摇头,道:“同入大森却只我冥界之神出来了,那天帝怕是会立刻挥兵伐冥。且不说雷城乱中太子和水神还救我和殿下于危急之中,便也不能一弃走之。”
“好罢。”丰濛不乐意地指着地上,道:“可是三个大重货加一头大老虎,无法动用神力的情况下我们也抬不动呀。”
无法动用神力?可自己却神力充沛极了,濛濛怎会无法动用神力?
孟萋萋疑道:“濛濛可是何处伤着了,怎会无法动用神力?”
丰濛不解地眨眼,疑问:“除非是圣尊,谁能动用此气?”
除了圣尊,还有堕神可以动用渊气。
丰濛陡然噤声,便见面色古怪的两神大眼瞪小眼地持在那儿。
数息好似千年,便听丰濛自我洗脑:“乾坤浩渺无奇不有,无奇不有……”
孟萋萋正要出言,却被丰濛疾言打断,“姐姐放心,濛濛什么都不知道。这海枯石林邪门得紧,目下还是快快出去的好。”
说也奇怪,刚刚离开海枯石林,好若僵死的礼淮、云彻几神便纷纷醒来。
诸神茫然了一瞬,理智便迅速占据情绪,再抬眸时复又是一派朗然从容的模样。
丰濛扫过天界诸神,不无倨傲地道:“能捡得这条命,多亏了萋萋姐姐以紫电为阵,才堪堪离了那凶恶之地。”
说着,丰濛朝孟萋萋眨了眨眼,孟萋萋立时会意,感激地回笑。
云彻看向孟萋萋,揖道:“此行能够安然自海枯石林而过,皆赖少孟君援手以救,请受彻拜谢。”
孟萋萋虚虚闪过,客气地回礼,对天界太子冷淡至极。
白奇瞧她这般不尊太子,冷哼一声以表不满,却被太子凉眸一扫,压了回去,又听得丰濛嘲笑地哼了一声,更引得他面色阴沉。
云迟面带愧色,自责道:“是小神托大了,幸少孟君术高力强,否则,真不知......”
“大殿下切莫自责。若非大殿下珠玉在前,小神也想不到以紫电为阵的法子。”孟萋萋将那断作两截的骨笛交给云迟,可惜道:“此物想必为大殿下钟爱,却甘以之为阵。”
云迟看着手中断裂的骨笛,神色复杂,眸光几闪后才整理好表情,朝着孟萋萋深深一揖。
礼淮立在一旁静观,待此时才慢声道:“雷典之时水神以笛破箭救下我等,我冥界自是来而往之。若不嫌弃,淮请为水神修缮此笛。”
丰濛立在一旁竖耳细听,品出些味道来,望着云迟的目光便多了些可怜的意味。
云迟收好断笛,道:“往事不可追。小神谢过太女好意。”
大森幽深之处间或哮出几阵兽吼,天阳辉光渐弱,血红的暮云被穹山刺破,漏下几点明星。
礼淮瞧了眼天光,道:“我等刚离险境,不若在此处修整一夜,明日再登穹山。诸位意下如何?”
诸神自无异议。
灰败的海枯石林和繁郁茂盛的巨木之间火光跃动,诸神沉默地围坐一团,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等待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