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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平常的日子里 路遇收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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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南水的清晨,巷子里还是空的,鸡声还没啼起来,拍门声就先响了。
“六爷,开门。”乔四娘拍着门喊着。
里屋内窸窣了一阵,门才被拉开,褶着皮的老人迷瞪眼睛,一副刚醒的样子问道:“这大早上的怎么了?”
乔四娘却已经等不及了,她见到空就溜进去,直往内堂里走,“前些天我在百锦街装哭穿的那套呢?借我一下。”
“在祥云纹的四件柜里,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隔壁街的痞子又来找麻烦啦?”
六爷边答道边探着头,前后望了望,见没人,便小心地锁上门,也往内堂走。
“这次可比痞子麻烦多了,”乔四娘说着,她回过头,食指指了指天,“要钱的。”
六爷惊得眼皮的褶子都撑开了,“前些日子不是才收的,怎么又要交?”
乔四娘利落地卷起衣服,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我怎么晓得,估计是哪个地头蛇的皮里又瘦了,要宰我们几刀吃个饱肚。”
“我劝你跑没有用,不如混过去。”六爷看着乔四娘找来翻去的动作,提议道。
乔四娘停下找衣服的动作,侧过身,看着他,“怎么混?”
六爷眯起一双深陷的眼睛,“你就这么办……”
一阵马蹄声就踩着空瘦的巷子走进来。
声音一直走走停停,直到茅草屋外,一个骑高马的官员下马来到门前。
“哐哐哐”老门栓抖得要脱下来。
“里面的人呢?出来,交税。”官员边敲门边吼着。
“官爷~”
躲在转角的乔四娘走出来,戴着面纱,捏起嗓子,娇滴滴地就是一句。
这一声叫的,做作得直噎在听者嗓子眼里,像吞了颗花椒,又涩又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那趾高气昂的税官听到这一声,生生抖了两下腿。
这南水扶东县里里外外横着走的官,那里忍得住这受惊的气,撇过脸,鼻孔上下扫了两眼乔四娘,冷哼一声。
“你是这里住的?把地税、田税、布税、衣税、线税、床税都给我交了。”
乔四娘虽然听见这一溜的税就直犯哆嗦,但十几年也不是白长的。
她顺着六爷的意思,立马就发了声变调的尖呼,“官爷,奴家是您几日前收税的,姓钱那家的小妾呀。不过是路过看您不知道这家的情况,奴家才来提醒您一声。”
那税官怎么可能记得几日前交税的人,更何况还只是个妾。
他只能装着还记得样子,“哦”了一声,问道:“这家是怎么回事?隔壁的王大头刚还告诉我,这里有个叫什么乔四的在。”
又是这个王大头!
乔四娘气得,手里撑场面的绢扇都要撕烂了。
眼下还是要糊弄税官,她只得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王大头准是记错了,官爷,这家的早没人了。不信您去问问,他们家还在的,父亲去做了和尚,二姐和五妹都嫁了人,就剩下一个四姐,这世道……”
话说至此,乔四娘声音里没有了那些尖细做作,只剩被剥干净的孤独。
“估计早就不知道在哪个破草席裹着了。”
官员一听这话,忙跳开了门,“真晦气。”边骂边蹭着手。
乔四娘看着远去的税官,只笑了一声。接着,就盯着耷拉在屋顶的瓦片发呆。
要是把屋里那把坡脚圆椅卖了,值多少文钱呢?
要是能有几十文,她就能去吃碗红烧肉。乔四娘在心里念着,就想起她以前帮厨时,大厨那锅酱红色的肉,她闻着凉风,里面仿佛有肉那股让人流口水的香气。
越想越饿,乔四娘决定沿街找一家店,喂饱肚里的馋虫。
天还是刚醒开的灰白,照着下边的街道也是冷清的颜色,沿街的铺子刚刚起早,所以架子上和耳朵里都是空的,只有锅外冒着白气。
乔四娘从贡祥东大街走到贡祥西大街,来来回回,先筛了一遍她不想吃的,又筛了一遍太贵的,她东西东西地走,筛来筛去,最后又回到她最常去的那家铺子。
“老样子?”店主停下忙活的手,瞟了一眼她,又低头擦起桌子。
“嗯。”乔四娘排了两文钱在柜台上,然后坐在店内靠里的位置,面对墙壁坐下。
店主擦好桌子,用干净的布抹了抹手,收起放在柜台上的钱,从后厨里拿了个碗出来,碗里面承着半碗白粥。
当然,半碗粥是乔四娘作为老客的特别菜单,新客是没有这样的待遇。
乔四娘接过半碗热粥,她胃口小,只是细细喝。
外面的街上越来越亮,天空的灰白已经被高起的日光洗去,一片的湛蓝。
乔四娘数着内兜里的铜钱,叹了口气。
人生最大的不易就是兜里没钱,肚里没货。
她正好,是这两个不幸中的佼佼者。
当然遇见不想看见的人,也是一种不幸,乔四娘眯起眼睛,盯着不远处肥头大耳的王大头。
“汪汪”一条黑毛球似的小狗冲着乔四娘叫,边叫边绕着她腿转,竖起的尾巴十分欢脱地摇着。
“旺财!你来得正好,”乔四娘蹲下身揉着旺财的脑袋。
她偷摸从怀里掏出半块干冷的烧饼,喂给旺财,她一边看着旺财吃,一边在它耳边说道:“旺财,好好吃,吃完帮你乔姐教训教训那个人。”
乔四娘对着吃完烧饼的旺财,指向挺着圆肚慢悠悠走在街上的王大头。
旺财吃完饼,便威武地仰起头,像得了令的士兵,欢叫着冲向王大头。
不知情的王大头还在街边四处遛着他那两缝眼睛。
他遛眼睛很有门路,对着求乞的人,露上白眼;对着来往的小贩、劳工,露下青眼;只有对着街上的马车,他才露正眼。
然而,听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狗叫,本就怕狗的王大头,此时也顾不上什么青白眼了,他颤着脸皮,迈出腿就是往前跑。
那绣了金铜钱的外袍绷着肉瘤似的肥肚,像个皮球一样上下跳动着。
乔四娘的眼睛,便从他滑稽的动作溜到他外袍上,那若隐若现的金丝。
啧。这大头又是从哪里讹来的,这么直白地穿出来,也不怕别人窃去。
然而,她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眼神里的酸。
要是自己也能有那件衣服,要是……
乔四娘掐了自己一把,收敛起自己不该有的心思,转身消失在大街。
但有些心思想躲是躲不开的。
“让开,都给我让开。”骑着的骏马直愣愣冲进人群,如同剪刀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才卷着蹄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