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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列车徐 ...

  •   ——列车徐徐驶进月台,七年过去了,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还是我离开那时的样子。
      走在出站甬道中,我偶然发现了同途的那个女孩。应该承认,她的身材堪称“环肥燕瘦”,款款而行,青春魅力无可抵挡。我与她如影相随,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快到检票口时,女孩突然停下脚步,流连在一幅香水广告前,驻足观赏。我若无其事地与她擦肩而过。

      来到站前广场,晴空烈日晒得人心慌。我定了定神,便朝路边等客的一辆出租车走去。上了车,还没容我交代去处,眼前一花,副驾驶的位子上多了个人影儿。“桑树街,麻烦快些。”女孩子清脆的嗓音。我定睛观瞧,不由得嗫呆呆发愣,却原来是哑巴吃黄连——“妙”不可言!司机还真听话,给脚油门开出老远,他肯定以为我们俩是一伙儿的。这形势搞得我很被动,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我可以叫司机停车,要么我把她轰下去,要么她把我轰下去,保不定司机把我们俩一块儿轰下去。或者干脆随遇而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一路上“妙不可言”不断地打电话给别人,或报平安,或交代问题,有说有笑,没事儿人一样。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儿寻思半天,到了还是莫明其妙。车子开到一条僻静的街巷,靠路边停稳,女孩回身递过张名片,我条件反射地接在手里。她则神情自若,随口说声谢了,然后便径自下车扬长而去。我目送她的背影叹为观止,转头叫司机赶紧开车。拿着女孩的名片,我详加考究,上面不过是印着公司地址联系电话,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本想将它一撕了之,但犹豫片刻,还是鬼使神差地装进了钱夹。

      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料理了大舅的后事。葬礼上一个自称代理律师的人向我出示了一份公证文件,说大舅一年前曾留下遗嘱,他没有直系亲属,遗产的第一继承人是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妈妈。我打电话回家说明了情况,父母商议之后指示我尽快将房产卖掉也就是了,我只得照办。连日里跑了几家地产中介,他们说目前行情不太好,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由他们负责接洽。我在来此之前本是赋闲之人,所以也并不急于回去,何况眼下的季节正是这海滨城市最迷人的时光,刚好可以聊算度假,于是,便安心地在此地住了下来。

      半个月过去了,这期间我回到了母校,拜访了仅存的几位师长,而我一直想要见到的人,旧时同窗好友方晨,却是音讯渺茫。

      我整日困守在大舅的房子里,穷极无聊地翻弄着亡人旧物,渴望寻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并以此来证明这所老房子的主人曾经有过怎样或精彩或感伤的经年往事,但终于一无所得。我想,既然可以见面的人已经见过,而不可见面的人也终不可见。那么,此时此刻,在这个似乎只有回忆而再无憧憬的城市中,是否还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并期待着与我见面呢?在这种毫无理性可言的寂寞难耐之中,我终于拨叫了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那个名叫“吴凡菲”的女孩的确配得上“绝妙”二字,她在电话中的开场白便是“你倒真敢打这个电话啊?”对于此种颇具讽刺意味的语气,我已见怪不怪,并没有感到如何难堪,只是心平气和地反问她,“既然你留下名片,不就是希望我打给你吗?”她则悠然道:“那可不一定,耍着你玩罢了。”我回敬道:“这么玩可是很危险的!”她不说话了,我以为她会挂断电话,可没想到她忽然开口约我见面。

      我在她指定的地点等了一下午,她没有来,我也没想再去追根问底。三天后,我意外地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这下把你耍到了吧,我真的好开心。”

      “你开心就好,我无所谓了。”

      “那你还敢不敢再约我?”

      “为什么要再约你?给我个理由?”

      “因为在你们这种男人的眼里,我是那种又放纵又随便的女孩子。”

      我一下子哑然失笑。

      “没词儿了吧?其实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不过是个经不起诱惑的老实人。”她“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手握着听筒,默然半晌,然后按下了回拨键:“你听着,我之所以来这个城市,是因为要替亲人送葬。我之所以要给你打电话,是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些什么。我承认自己的确经不起诱惑,可我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即便我并不以此为荣。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希望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找个人聊聊天,仅此而已。”

      “又在骗人!”她不以为然地冷笑,“我至少看过三本小说六个电影是这种路数,聊什么?是生死情劫,还是人生感悟?拜托你别那么深刻好不好?”

      我有点儿脸红,心虚地不做声……

      “哎!算了吧,懒得和你较真儿。”女人心,海底针,如此自相矛盾反复无常,我倒也略知一二,“既然你这麽煞费苦心,就再给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明天下午打电话来约我好了。”

      傍晚,咖啡馆。时间和地点依然是她挑的。

      我端详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她的穿戴总还算“正常”了一些,这让我多少感到“安心”一点儿。

      “有什么企图?直说吧。”她照旧是那副审贼的腔调。

      “你总这样说话,好男人也让你吓跑了。”

      “嘁,哪儿有什么好男人!都一样,全是王八蛋。”

      “就那么恨男人?伤过心?”

      她不说话,但回避问题往往是因为切中要害。自以为可以轻易地诱惑他人,实际上更容易迷足深陷。

      “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潘若麟,家在外地。来这里是为我大舅送葬,因为一些遗产的事情,要留下来处理。”

      女孩瞟了我一眼,总算给个台阶,随着我的口吻说:“吴凡菲,这你已经知道了,本地人氏,如假包换。”

      “很高兴认识你!”我向她伸出手。

      凡菲嘴边露出一丝善意嘲讽的笑,似乎嗔怪我的一本正经,但还是照顾情绪般地把手递给了我,轻轻一握,感到绵软的温暖。

      “你看,这样的沟通不是挺容易,与人为善总好过叫人难堪。”

      “你这人倒真是挺会来事儿的。骗过不少女孩子吧?”

      “怎么又来了!”

      “我这人就这样儿,改不了了。”凡菲自诩桀骜不驯,俨然我行我素。

      “为什么挑了我作‘出气筒’,可以讲讲吗?”我问。

      “你这话是在绕我,我有什么气儿可出。”

      “当然是对坏男人而言了,不然干吗想要耍我。”

      “那你承认是坏男人了。”凡菲牙尖齿利。

      “你又是不是个放纵随便的女人呢?”我也不是吃素的。

      “你一定希望我是了,心里不定怎么想入非非呢。”看来凡菲执意要和我一决雌雄。

      现成而高妙的回答不下十句,如此低级趣味的唇舌之争,女孩子注定要吃亏的。

      我笑笑,没有再还口。看着凡菲那小孩子般得意扬扬的神情,我忽然发觉她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

      “你真的想听吗?”有时侯女人就是笨得象头驴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又无奈得象影子,欲追不到,欲罢不能,“三年前,我交过一个男朋友,他比你帅多了,可眼神很象你。”

      我知道已经无需追问了,这般“眼神象谁”的心理暗示,明显便是我雀屏中选的罪魁祸首。

      “那年我在外地上学,暑假回家。在火车上他主动和我攀谈,我们聊得很开心。下车后他顺路送我,临分手他说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希望能和我交往。”凡菲用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耳柄,话语平静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怀念,“其实,我早知道象他那么英俊的男人本就是薄情的。可我就是这样爱幻想的女孩,很容易被‘花花公子’般的男人迷住的,结果可想而知了,心甘情愿地被他耍得一塌糊涂,直到他要离开这个城市。”说到这里,她有些自嘲地笑着,“临分手,他还发誓说他爱我,只可惜这里没有他的梦想。可笑的是,我竟然从心里愿意相信他的谎话,并一直把这当作最美好的回忆,真是傻得可以吧!”

      我缄然不语,只是冷眼旁观地看着她。

      “哈!又把你骗到了吧。”凡菲一下子兴高采烈地欢呼雀跃。

      “也许吧!”我淡淡地回应,“不过这事儿听起来倒的确象是你的风格,不管它是不是现实。”

      “真的,你真这么觉得。”凡菲似乎颇感意外。

      我挺认真地点点头。

      “哦!”凡菲若有所得,过了一会儿,她说:“该你讲讲爱情经历了,要编得精彩一点儿才有意思啊。”

      “好吧!”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讲故事哄小孩儿,这套把戏我最拿手……

      “太老套了吧!”凡菲听罢嗤之以鼻,“海滩边清丽的女孩,夏日里纯真的梦境,晚风中飘渺的憧憬,浪花般无言的结局。这种小儿科的玩意儿早就不新鲜了,我看还不如那篇‘千里孤坟’的鬼话呢!”

      “信不信由你。”我无所谓地说。

      “那就姑且信你吧,反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凡菲说着,抬手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和你聊得挺不错,哪天你又要找人谈心,就给我打电话吧。”

      我和凡菲走出咖啡厅,她明显故意搞怪,问我是不是还想送她一程,我笑着摇头说今天没这个打算,她则抛来句“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随之招手叫了辆的士,离开了。

      时间飞快,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说起来此地的楼市的确不甚景气,前来看房的人虽然间或有之,可谈来谈去却都无意接手。

      我没有再给吴凡菲打电话,因为当一时的空虚寂寞渐趋习惯,便再没有什么理由使我感情用事地去招惹那个“神经女孩”。在这个安详静阑的小城之中,我本无意追求什么“萍水相逢”的“艳遇”,只愿恰如“路往蜻蜓”,于如织的旧梦里轻轻划过,点染出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愀然飞走。

      “嘟……”电话响了,我放下手中的健美杂志,去接听。一定又是中介打来要求看房的。

      “喂!你还没走吗?”竟然是“神经女孩”。

      “啊!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唉!真是搞不懂你。我还一直等你的电话呢!以为你一定会约我到海滩去,先是对着大海怅然若思,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上一大堆肉麻的情话,最后干脆把我按倒在沙滩上,想要干点儿什么缺德事儿。我则狠狠地扇你一记耳光,将你臭骂一顿,最后你灰溜溜地逃跑了。这样才有意思吗!”

      我手抓着听筒,呆若木鸡。

      “明天周末,我下班后准备去找你,再联系了。”又是啪的一声挂断了。

      整整一天,我心神不宁,实在不知道这个疯丫头到底想要干嘛。

      六点整,凡菲来电,开口问了我的地址,说她一会儿就到。古人言: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放下电话,我连忙收拾屋子。

      门铃乍响,我拉开房门。凡菲好象搬家公司的苦力,手提肩扛地将大包小包的零食杂品拖进屋来,其中竟然还有一箱十二罐装的啤酒,我可真是服了她。

      “这房子怎么跟麻雀窝似的?”凡菲的口吻与中介公司的地产评估师如出一辙。“幸好!五脏俱全。”她巡视了厨房和卫生间,总算给了句安慰性的评语。

      “你要不要?给你个优惠价。”我搂草打兔子地推销着。

      “我要来干吗?又不等房结婚,再说这种地方我可不稀罕。”

      “你坐下好不好,别晃得我眼晕。”我不耐烦地说。

      凡菲一屁股坐到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不理她,倒了杯茶,浅嘬慢饮着。

      “为什么不再找我了?”凡菲似乎执意要作“问题”女孩。

      “你怎么就那么好奇呢!没理由的事我是不做的。”挥手打断她意料中的追问,“不做的理由也没必要向你解释。”

      凡菲笑麽滋儿地看我半晌儿,“就是喜欢你这冷酷的做派。”

      我猝不及防,没留神呛到了气管,状若井喷垂涎三尺。

      掌灯时分,我和凡菲面对面坐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一边吃着鱼干薯片一边推杯换盏地喝酒,天南海北地聊着。

      “再编个故事来听好不好?”凡菲“噗”的一声又拉开一罐啤酒,那架势看起来相当“生猛”。

      “我可只会讲老套的。”

      “老套也没关系,不过要刺激一点儿的,比方说大城市里那些醉生梦死的勾当。”

      “算了吧,我可没你想得那么颓废。”

      凡菲撇撇嘴,看来不免扫兴。

      “还是说说你吧!年纪轻轻的,条件又不错,干嘛这么玩世不恭?正经找个男朋友,谈谈恋爱,为将来作个打算不好吗?”

      “你这话我在家里早听腻了,说点儿别的好不好!”凡菲比我还不耐烦。

      “没别的,我要真是你家里人,早愁死了。一根儿筋地跑到陌生男人的住处,还非要听什么‘刺激’的故事,你就不怕我是个通缉在逃犯?简直胡闹吗!”

      “那怎么了?日子过得无聊图个新鲜呗!再说,哪儿有那么多的坏人呀?你要是一直粘着我,我倒可能害怕了。你既然不理我,我就偏要追着你,倒要看你害不害怕。”

      我叹口气,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不过,这样的女孩倒也实在天下难找,兹当长回见识罢了。

      “你上回说的那个海边女孩,还在这个城市里吗?”凡菲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那怎么知道,十年前的事了,不好说。”

      “她现在应该多大年纪?”

      我屈指算来,“二十五、六岁吧。”

      凡菲仰头想想,“那她可能该结婚了吧?哎?要是她还没有结婚呢?要是连男朋友也没找呢?要是你们又刚巧重逢了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我头都大了,“你别又发神经,哪有那么巧的事,以为拍电影啊!”

      “我是说假如吗,假如她还时常去海滩走走,而你呢,假如偶然故地重游凭吊哀思。想象一下,落日黄昏的暮色中,她面对着大海怀念着从前的恋人,而你此时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这就叫‘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接着,你们惊喜交集地拥抱在一起,这里不少于半分钟的吻戏。最后,两人以肝肠寸断的口气互相允诺着再也不能分离,从此永远幸福地相亲相爱,直到有一天在睡梦中甜蜜地死去。哇塞!简直绝妙透顶,唯美得一塌糊涂!”

      看着凡菲那自我陶醉神情亢进的样子,我既觉好笑,可又实在有点儿笑不出来。必须承认,在这个“问题女孩”的诸多提问中,此番创意可谓登峰造极,凭她这无事生非异想天开的神经类型,不去当什么“美女作家”简直屈才了。

      莫名感慨之中,我打定主意拒绝再玩,此时沉默是金倒不失为一种既无奈又明智的选择。

      凡菲见我一言不发,只是把手中的香烟当作屏蔽的遮掩,便心满意足云里雾里地笑着,看我一会儿,然后一仰脖儿喝光了手中的酒,“铛啷”一声将易拉罐丢在一旁。

      “还没玩够?你赶紧回家吧。”我觉得有必要下逐客令了。

      “当然没玩够!周末就是要狂欢到底的,咱们去跳舞好不好?我认识个人,他知道一家私人会所,现在肯定正热闹。”

      “省省吧,那种鬼混的地方我从来不去。”

      “假正经。”凡菲嘀嘀咕咕,懒洋洋探身拿了包曲奇饼干,倒出一块儿捏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

      “其实,说起男朋友,追我的人可多了。”好容易消停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大发议论,“理想主义的男人,要比格里高利.派克还好,比亨弗莱.鲍嘉更坏。要性感得好象克拉克.盖博,感性得好象加里.格兰特。可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呢?花言巧语的靠不住,老实听话的不懂情调,你说怎么办?找个平常的男人结婚,再找个不一般的男人搞婚外恋,累不累呀?好在我还年轻,将来如何谁知道?现在高兴就得了,想那么多干吗?”

      瞧着面前这个“妙不可言”的女孩,我再也无话可讲。也许青春对她来说还存在诸多可以纵情挥霍的可能,但对我来说却有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她还流连在青苹果的乐园,我却已身处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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