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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远方传来消 ...

  •   远方传来消息,我的大舅突然去逝了。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由我替他们走一趟。
      坐上南下的列车,望着窗外初秋黄昏的即景,夕照的落日,温煦的晚霞,宁寂的村舍,广袤的农田。这一切宛然似曾相识……

      那年我十九岁,考取了南方某座海滨城市的一所普通院校。母亲舍不得我离家远行,但是父亲考虑这对于从小娇生惯养偏于顽劣的我来说既是一条学以致用的出路,又不失为一个独立锻炼的良机,期望经历四年异乡修业的清苦生活,他们的儿子或许会有所顿悟,能够长大成人。就这样,一如十年后的今天,我打点行囊只身踏上了遥远而又漫长的旅途。“最幸福的莫过于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且完全不考虑后果的人。”这句话忘记在哪里听说的,现在想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离开父母的“监管”,对当初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梦想成真。海阔天空的逍遥岁月,象一匹脱缰的马,随心所欲的田园牧歌。那时,我最要好的朋友叫方晨,和我类似,他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是个惯于令父母失望的“浪荡公子”。在我的记忆中,我或独自一人,或有方晨为伴,或穿行在熙熙的人群,整洁的街市,或倘徉于漫天彩云的海岸,步履凌乱的沙滩。那是一些非常美好的日子。

      “咔吱”一声,门开了,见是同途的那个女孩。她瞥我一眼,将小巧的手袋放在桌边,然后依窗坐下,拿了一本娱乐周刊随便翻着。这女孩容貌长得还算娇好,靓妆短发颇为新潮,服饰打扮刻意前卫,观赏效果妙不可言。我将头仰在软席靠背上,袖手拢肩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显出某段已经有些渐近褪色的旧日影象。记忆这东西就这样奇怪,总是于不经意间回想起早已淡忘的某个人,某件事。说淡忘或许并不准确,只是多年未曾记起了。如果说,我的大学生涯便如同打包封存在走廊角落的旧纸箱,而她,只不过是镶嵌其中童年心爱的布衣玩偶,无非偶然发现勾起片刻暇思……

      比邻海滩的一家照相馆,屋子里冷冷清清,没什麽顾客,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个女孩,正手捧着一本卡通漫画入迷地瞧着。我走近一点,她扬脸看我,齐肩秀发衬着稍显稚气的面容,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来眨去。

      “拿相片。”我说着将一张单据递给她,她接了单据返身在一叠成品中挑拣出来递给我,我在一旁顾客专用的椅子上坐下来,仔细地浏览。

      “都是你拍的吗?”清脆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那女孩用手肘支着,将身子稍稍探出柜台问我,我点点头。

      “那张‘日落’拍得真好。”女孩说。

      “你看过了。”

      “这里所有的照片我都看过。”

      “一定挺有趣儿的。”我笑着说,她看似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将照片收好,站起身来要走。

      “喂!还没找你钱哪。”我回头,女孩拿过计算器一五一十地对账,从钱箱里数出零钞递给我,随后又不知怎的,悄然探问:“我能借用你的底片加洗一张吗?”

      “当然可以。”我不假思索地应着。

      女孩很高兴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剪下底片,用小纸袋封好,对我说:“要是方便,明天你再来,把它还给你。”

      “行。”我爽快地答应了。

      转天,我依约前来,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问我:“要冲印照片?”我正犹豫着如何作答,那女孩从机房里冒出头来。

      “是我朋友,来玩的。”她说完便拉着我的胳膊来到隔壁的影室,把我安排在“蓝渐变”布景前落坐。

      “原版奉还。”女孩把底片交给我,笑眯眯地说。

      “印完了。”我说。

      她点头“嗯”了一声,“其实我好想拍日落的,可试了几次都不理想,这下好了,我放大了一张十五寸的,就挂在床头,一睁眼就能看到。”女孩用手比比划划,接着又说:“我要好好谢你,请你吃冰激淋,明天约在旁边的沙滩浴场见面,怎么样?”

      我略微想了想,说:“明天是星期一,我有课,下午四点行吗?”

      “没问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潘若麟。”我说。

      “这名字真帅气。我叫花樱,大家都喊我樱子,你也这麽称呼吧。”

      我起身告辞,来到外面,朝柜台后的男人客气地点头,他亲切地笑道:“常来玩。”

      又是转天,下了课方晨问我要不要去打乒乓球,我说声约了人便匆匆跑出教室。

      气喘吁吁地来到海滩,我穿行在人群中四顾地寻找樱子。

      “嗨!在这儿呢。”我寻声望去,见樱子从不远处一顶遮阳伞下的躺椅中欠起身来朝我招手。

      “对不起,来晚了。”我坐到她的旁边,忙着道歉。

      “没关系了,就是你的冰激淋等得不耐烦,一直吵着要回家呢。”樱子煞有介事地说。

      我嘿嘿笑着,伸手拿了桌上的“奶昔”,有滋有味地吃着。

      这时一只顽皮的小鹿犬摇头摆尾地跑了过来,围在樱子的脚边绕来绕去,依恋着不肯离开,樱子便弯下身轻轻抚摩它的头。

      “你的小狗?”我问。

      “不是的。”樱子说,继而低头十分可爱地问小狗,“你是谁呀?”小狗当然不会作答,樱子却依然自言自语地问它,“是不是找不到主人了?”小狗‘汪汪’叫了两声。

      “呜——”,一阵汽笛乍然响起,车窗外,另一列上行客车呼啸着飞驰而过,渐渐远去。我放下手中的报纸,伸直双腿,用指尖捏了捏眉心,随意地周遭巡视。左首靠窗是位正装笔挺带眼镜的先生,此时正聚精会神地摆弄桌面上的袖珍电脑。右首本来是位上年纪的老者,此时不知去了哪里。那个“妙不可言”的女孩以手托腮,侧着脸面向窗外。她旁边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看样子是夫妻,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什么问题。我抬手瞅瞅腕表,快十点了,该去吃些东西。起身出门,沿着过道来到餐车,叫了一客咖喱饭,两个易拉罐啤酒,细嚼慢咽浅酌啜饮,消磨着无聊时光。从餐车回来,见两三个旅客站在车厢接合区吸烟聊天,我便停下脚步,点燃一支香烟吸着,倚在车门旁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

      方晨想到了一件新鲜事。按他的计划,我们带上几个女孩儿到沙滩去,点堆篝火,开个派对,顺便再畅游一下夜海。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说实在的,这小子出的鬼主意向来是馊了点儿,可总会令人感到有趣儿。不久前伙同他去橘子巷的一家酒吧开开眼界,就惹上了一个酩酊烂醉的女人,结果弄得我们两个差点儿失真。虽然危险,却也很是刺激。生活中应该有点儿戏剧性的,这是我对生活想当然的理解。方晨巧舌如簧地向那些素来要好的女同学游说,尽量把这次聚会说得好象印第安那.琼斯式的冒险,并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们,我俩有足够的智慧与勇气去保护弱者,可她们大多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走开了。这令我们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方晨甚至扬言要和临走还甩下一句“神经病”的野蛮女友彻底决裂。最后,我俩商定不再理会那些毫无品位的女流之辈,打算独自前往。

      当晚,我和方晨来到“日出湾”。这是一段偏废荒滩,沙质不够细软,海床有欠平坦,潮高浪急风险莫测。不过,相对于我俩这样的“落水狗”,倒也恰如其分。我和方晨将野营商店买来的火把一一点燃,祓酒临风跃跃欲试。身边少了胆小而多嘴的姑娘,爱情故事无从谈起,此行的凌云壮志唯有怒海争锋。

      仲夏夜的海出其不意的冰冷。从海面冒出头,我咬紧牙关鼓足勇气向大海深处游去。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感觉暖和了一些,而难以名状的恐惧却突如其来,疑似惊涛骇浪骤然发作。暗流汹涌,我浮水挣扎着回头张望,依稀还能看到岸上传来的星星火光,狂跳的心稍稍平定,再也不敢片刻停留。

      我三步并两步地爬上沙滩,仰面倒在篝火不远处拼命地喘息。方晨跑过来,将一条大浴巾扔给我。我坐起身裹紧浴巾,不自控地抖成一团。

      “给。”方晨递过半瓶洋酒,我来一大口,扬脖儿吞下。

      “带劲儿吧?”他问。

      我紧皱眉头,强忍着自喉咙蔓延至胸口的灼烧,顾不上答茬。方晨说声悠着点儿,伸手要去酒瓶啧儿咂儿地喝着。

      “对了,跟你说件事儿。我们家在桑树街有套房子,一直想搬过去住,和我老妈费尽口舌,最近总算答应了。怎么样?咱哥俩作个伴儿。顺便提一句,跃层三室双卫带露台,家具电器应有尽有,最妙的,‘ESPN’。”

      “我随意,可宿舍有规定,恐怕不成吧。”

      “没关系,我有办法,包你来去自由。”

      “行啊。”我点点头,琢磨着不踏实,又免不了找补一句,“你父母允许吗?最好问清楚再说。”

      “问了,他们不管。”

      “你老爸老妈还挺够意思。”

      “一般吧。”方晨满不在乎,转而又问:“暑假回去吗?”

      “回去呀,干吗?”

      “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要不走帮我合计合计。”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要么不住,要住就得象模象样。”

      “那也只能回头再说,我都答应家里边了。”

      “得,你走你的,我自己单干。”

      “要不这样,咱们抓点儿紧,考完试马上动工,大不了我晚走几天。”

      “成。”

      我俩一人一口把酒喝光,跑到岸边将空空的瓶子投入大海,汲着潮水洗清满身粘染的沙粒,回来换过衣裳,背靠着背坐在火堆旁,各自想着心事。

      “海对面是哪里?”方晨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我没听明白。

      方晨挥手指向沙滩,“从这里出发,绕个圈子再回来,要经过多少地方?”

      “还惦着环游世界哪?”我替他翻译,听他“嘣儿”地打个响指,便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大致数说,“澳大利亚,墨西哥,美,英,法,荷兰,西班牙,德国,瑞士,奥地利,意大利,希腊,埃及,土耳其,中东阿拉伯那一块儿吧,然后经印度回国,差不多这样子。”

      “嗯,早晚有一天我得走一趟。”方晨好象跟谁赌气,咬牙切齿信誓旦旦。我付之一笑,漫不经心。

      “你说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会在哪里?做些什么?”他问我。

      “不知道,谁说得准?”

      “将来打算怎样?”

      “毕了业就回家呗,还能怎样?”

      “往后呢?”

      “没想过,”我摇摇头,“也懒得想。”

      ……天空是深黑而不是蔚蓝,星辰是稀疏寥落而不是茫密灿烂,只有月亮明朗皎洁,山谷陵原的灰色斑点隐约可见。“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月亮,情形会怎样呢?月亮会逃走的。再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太阳,情形又怎么样?我们总算生来幸运。”这句话记得是海明威说的,我一直都不理解,即便现在也是如此。那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些呢?是触景生情?还是百无聊赖?人心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慢慢地,月亮的脸躲入了云层,不,应该是云层遮住了月亮的脸。眨眨眼,夜空中遥相呼应的几点明星光闪闪亮晶晶,璀璨醒目得令人匪夷所思。

      回到包厢,眼镜先生依然孜孜不倦,神秘夫妻照旧喋喋不休,那个“绝妙”女孩曲腿绻膝倚在窗前,掌心捧着一款时尚手机,指尖上下翻飞,熟练地敲来按去。我坐下,闲来无事,便拿了张列车时刻表估计着行程,看看已接近子夜,这趟旅途纵横千里夕发朝至,不知不觉刚巧走了一半。

      “咯噔,咯噔”,单调而沉闷的铁轨压响,列车正减速通过长江大桥。我忽然发现,多少回途经此地,不是华灯初上便是夜色深沉,时空交错的巧合。列车缓慢穿行在市区,昏黄的路灯,空旷的街道,晚归的身影。我站立舒展酸痛的腰背,走出包厢,过道上若干提着行李的旅客正等待下车,几个列车员例行公事忙着清点巡查。靠站停稳,我随着众人鱼贯前行,下了列车举目四顾,南京站高高的穹顶横跨月台,点点射灯交相辉映光影迷离。转眼的工夫人声渐悄,左右归于沉寂。踯躅半晌,我徘徊观望,身后那面巨型的电子时钟已是凌晨三点。返回列车,不久隆隆启动,继续向着远方提速奔腾……

      暑假到了,我回到家中,父母很高兴。在家待了一个月,这期间我明显地感到爸爸妈妈正在试图理解我,试图把我当大人而不是孩子来看待。八月下旬,我准备提前返校,想在暑期结束之前去看看我心仪已久的“九寨沟”。动身的前夜,妈妈来到我的床头和我说话到很晚。

      回到学校,我去冲印照片,顺便也想见见樱子,和她讲讲我旅行中的见闻。樱子不在,碰到以前见过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樱子的父亲。他问我怎么老没来?我说暑期回家了。放下胶卷,付了冲印费,我便离开了。

      见到樱子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由于准备校园艺术节的活动,忙得很,一直没去取照片,正好赶上周六,我叫上方晨一同前往。

      进了店门,看到樱子正而八经地坐在那儿。我和她嘻嘻哈哈打招呼,她冷冰冰地瞥我,转身取来照片,噼里啪啦算过帐,随手扔在柜台上。

      “看过了?”我笑着问。

      “没工夫。”她正眼不瞧,一扭脸儿进了机房。

      我瞅着颜色不对,这丫头不知又抽的哪门子疯儿,心想还是少惹为妙,趁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我和方晨在桌球城混战了一下午,压倒性胜利。傍晚,方晨约了女友“甜蜜蜜”,我只好且做“苦行僧”,四处闲逛至入夜,在面馆里好歹对付了晚餐,八点多才回到家。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照片来看,这一看吓了我一大跳,好好的一本影集简直变成了卡通世界的丑角大全,“阿汤猫”、“古非狗”、“罗杰兔”,应有尽有,稍微象点儿人样的也就算“格格巫”了,其中一张和当地少女着民族服装的合影,我的脸竟然被贴上了“狼外婆”的大头像,恐怕是因为那姑娘戴了一顶红色头冠,还真有创意。

      照片中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如果你生气了,我就好开心,这是对你的惩罚。如果你还没被气死,晚上八点到海滩来,我等你讲这些日子的新鲜事。”落款是樱子。

      我抬头看看表,已经九点了。

      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琢磨樱子会不会还在等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跑一趟,她要是真的还在就臭骂她一顿,如果她已经走了,也不会知道我曾去过,不丢面子。

      我骑着单车来到海滩。站在护堤上放眼望去,空旷无人。飘渺的海风清馨地吹着,我呼吸片刻,便打算回家。

      刚上车骑了没多远,忽听背后有人喊我。回过身,发现樱子躲在护堤下面朝我笑,我摇摇头叹口气,将单车支在路旁,跳下护堤向她走去。

      “我等了你快两个小时,可你连两分钟都等不及就要走,真是的!”樱子一脸嗔怪的神情。

      “大小姐,我可没心情陪着你发疯。”我没好气儿地说。

      “还生气哪?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好了,我没生你的气。走吧,送你回家。”

      “我才不想回去呢,你陪我再待一会儿。”

      “你不怕你老爸担心。”

      “没事儿,反正离家不远,我常一个人逛到很晚才回去呢。”

      我没法子,只得陪着她坐在沙滩上聊天。

      “如果我今天不来呢?”我问樱子。

      “可你还不是来了吗。”

      “那是因为我睡不着,想出来逛逛。”

      “你骗人,根本就是想来见我。”

      我没词儿了,只是用手玩着沙子。过了一会儿,樱子说:“其实,我早想回去了,这儿冷的很。总算想起口袋里装了一些巧克力糖,就吃了起来。我打算等吃完了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走了,而且永远不再理你。”

      “至于吗?”我嘟哝着。

      “谁叫你不声不响就消失了的。”

      我早知道跟女孩子从来没理讲,更何况摊上这么个不讲理的。干脆闭嘴自认倒霉,给她个耳朵算了。

      樱子把手环抱在怀里,瘦小的肩膀纤弱单薄。我脱下外衣献殷勤地给她披上。她转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大眼睛仿佛长了双翅膀,呼扇得我心里直发毛。

      静坐半晌,樱子左翻右找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儿巧克力糖,平摊着手心对我说:“一人一个,吃完了就回家吧。”

      此时,天际尽黑,我和樱子并肩偎依,阵风习来幽香味道,那一抹淡冷的月色凝视着柔舒漫卷的波涛,耳边反复回响着犹如声声叹息般的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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