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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近墨 ...

  •   掌柜的等了一日,才见着两个白影,连忙迎上去,朝两人乌拉乌拉地说了一通,燕叙摇头摆手表示听不懂。

      那掌柜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一个精干的男人。

      那男人上前,不甚熟练地说着汉话:“我乃,城主府管家。城主,派我,请武夷山传人,九公子。”

      布下的饵终于引来了鱼,这鱼却不是四威镖局。

      燕叙眼神微闪:“不知裘城主找我何事?”

      那人道:“九公子,是贵客。城主为您,接风洗尘。”

      因着语言生疏,他说话显得硬邦邦的。他自己大抵也知道这一层,腰背愈发下弯,以示恭敬。

      燕叙略加思索,答道:“也好,久闻裘城主大名,我们也想得见。和尚,走吧。”

      那管家汉话不到家,不知道“和尚”是何意,只道:“请。”

      “和尚”闻人子陵理所当然地跟在了身后。

      那管家并没拦,甚至不曾过问他的身份,待他和待燕叙的态度并无二致,一样的客气尊重,足见这位裘城主并非盛气凌人之辈。

      城主府位于漠幺城正中,除了大一些、门前多了一对沙漠狼的雕塑之外,没什么特别显眼之处。只是来往百姓路过时,自发停下脚步,双臂交错于胸,垂头一礼。

      这礼制与中原不同,似乎与当地人的信仰有关,表示问好、敬重之意。

      入了门,没有回廊与小道,直直便是几座院落。管家将两人请进一处待客室,门前挂匾,名为“四方阁”。其内并不奢华,只是中原的置物架与漠幺的饰物并存,十分新鲜。管家吩咐婢仆上了茶点,退了出去。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点心也是中原才有的绿豆酥,虽然不甚精细,可在漠幺已是极为难得的了。伺候的婢仆屏声静气,行了一礼便退下了。一时间,大厅只剩了燕叙两人。

      燕叙拈起一块绿豆酥,感叹:“这位裘城主好周到。”

      “小九,你好像知道裘城主找你做什么?”闻人子陵问。

      燕叙狡黠一笑:“他不是找我,是找我们两个人。”

      此时外面脚步轻动,有叮铃铃的清脆之声。燕叙知道那是漠幺女子的头饰,长长的流苏垂于发中,走动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响。两人抬头望去,果见一女子款步而来。

      她未到先笑,声如珠玉:“家父请了贵客来,自己却忙于事务抽不开身了,特遣小女子过来相陪,两位公子莫怪。”

      好流利的汉话,燕叙和闻人子陵对视一眼。

      燕叙客套着:“不打紧。”

      那女子面上挂着轻纱,落落大方就座,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两人。闻人子陵原本的衣裳脏了,此刻穿的是燕叙带的。好在燕叙喜欢衣袍宽大,所以穿在闻人子陵身上正合身。

      两个少年一样的白衣,气质却是迥异。那位九公子眼尾微翘,似多情却无情,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另一位面容线条锋利,眼神反而无垢,倒有些……不谙世事的样子。

      “还未介绍,小女子是家父裘烈之女,单名一个妍字。常听父亲提起九公子,久仰大名了。”又转向闻人子陵,“却不知这位公子是……”

      闻人子陵道:“我是小九的师兄,闻子陵。”

      长进得好快……燕叙侧目。

      裘妍笑道:“原来也是一位武夷山传人,真是失敬。两位公子远道而来,想必一定很不习惯吧?”

      “哪里哪里。本来我就是跟着江湖同道过来,凑凑热闹,只当是游玩了。我师兄也是担忧我才非要跟过来。照我说,师兄虽然武功比我强,可是论江湖经验,那还不如我呢。”燕叙嬉笑道。

      闻人子陵诚实点头:“论江湖经验,我确不如你。”

      裘妍却笑:“都是武夷山的子弟,哪里分什么你我呢?常听说武夷山风景极好,可惜我生长在大漠,从未得见。”

      燕叙摆手:“武夷山风景固然好,漠幺城也有自己独特的妙处,叫我们这些中原人大开眼界。尤其此处人杰地灵,令人称羡。”说到“人杰地灵”时,尤其加重了几分。

      人杰是什么尚不得知。地下藏着无数麟沙,可不就是“灵”嘛。

      裘妍也是个闻弦歌知雅意的妙人,转头看向两人的佩剑:“两位公子出身名门,佩剑必是名家手笔吧?”

      “难道裘姑娘也懂武功?”燕叙饶有兴致地问。

      裘妍轻笑摇头:“我哪里会什么武功,只是漠幺城能安身立命,也不是毫无依靠的。身为漠幺城主之女,我日日同兵器打交道,对铸兵之道有一些心得,难免见猎心喜。”

      众所周知,因为麟沙的存在,漠幺城对于铸造兵器确实颇有研究。

      世人常言:漠幺铸兵,南疆驭蛊,大衍物盛,此乃天下三绝也。所谓“南疆驭蛊”只是一则传说,另两样却是实打实的。

      闻人子陵本来安静听着,忽然得了燕叙一个眼风——小九在他面前时,心思总是很好猜。

      他站起身来,将腰中佩剑取下:“既然如此,就烦请裘姑娘为我的剑掌一掌眼了。”

      是把轻剑,比平常所见的要长一些。剑鞘通体漆黑,无半分点缀,乌沉沉像一块铁,挂在他身上并不起眼。取下来看时,才能见其中暗纹流转,有如行云掠过,又似大浪倾颓。

      剑一出鞘,便是“嗡”地一声,剑面如镜,光可鉴人。

      “好剑!”裘妍喝了一声彩。

      她虽仍坐在原位,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十分专注地凝望着那把剑,只是一时不妨,从剑身处照见自己的眉眼容貌,眼神忽然猛地一缩,飞快地划过一抹阴郁。

      两位公子就在跟前,她极力掩去异样,强作镇定地撇过头去,继续端详剑鞘。

      燕叙似乎心神都在剑上,只追问她:“不知裘姑娘有什么见教?”

      隐隐闻到一缕酒香,裘妍笑问:“小女子眼拙,这剑可是以酒浇铸炼成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燕叙赞道:“裘姑娘好眼力。”

      裘妍道:“我也只是从古籍中见到。除了金、矿之外,空空大师爱以竹枝松叶等外物淬洗剑身,以求剑性与主人相合,时人纷纷模仿。不过这个法子过于异想天开,成剑也与寻常的剑没多大区别,渐渐的就少有人用了。裴大侠好雅致,竟还有这种藏剑,我也是第一次见。”

      燕叙无奈道:“正是如此。掌门除了练武之外,整日醉心琴棋书画,最爱这些文人腔调,不然怎会得了个【小曲】的称号?”

      “裴大侠喜欢剑中情致,武夷山上下想必是人人效仿咯?”

      “那倒不是,此法毕竟已经失传,要效仿也难。这两柄佩剑都是掌门赏的,满门上下只我们两个有。”

      裘妍试探道:“两位公子少年英才,想必是要招人眼红的。”

      这话倒像说进了燕叙心坎里:“可不是。其实佩剑只为防身杀贼,极尽寒利也就是了,何必花里胡哨的。不过掌门肯将心爱之物相赠,我们又怎能推辞?”说到后来,神色颇为骄傲。

      闻人子陵训道:“小九,不许对掌门不敬。”

      “我可什么都没说!”燕叙申辩。

      闻人子陵道:“嘴上不说,心里也不许想。我们的佩剑已是吹毛断发的了,若还不能杀敌,只能怪你平日练功不够勤勉,怎能推到兵器身上?”

      武夷山上代掌门去得早,裴大侠年纪轻轻就已成为了第三十六代掌门,接任时连徒弟都还没收,满门弟子都只是他的师侄。

      这位九公子虽玩世不恭,可言辞中对掌门裴大侠极为敬重,闻公子则更甚。

      看来武夷山果然是个规矩尊卑分明之地。

      裘妍垂眸半晌,笑道:“这倒也不难,裘家尽可为两位公子分忧。只是两位公子风尘仆仆,外边的吃食粗陋,想必两位公子也不惯的,不如我收拾两间客房出来,请两位公子稍作歇脚。一来尽地主之谊,二来也好从长计议不是?”

      燕叙玩味一笑:“若住进城主府,我们俩不就成了裘城主内定的女婿了?就是不知道裘家有几个女儿,够不够我们兄弟两人分的?”

      裘妍霍然起身。

      “小九!”闻人子陵皱眉喝他,又朝裘妍道歉,“他一向口无遮拦,不是有意冒犯姑娘,万望勿怪。”

      燕叙嘴上胡说八道,神情却毫无轻浮之意。裘妍心知他不是那个意思,但脸色奇白,不知是回忆还是恐惧攥住了她,全然克制不住心中蒸腾而上的怒气——

      怪异。闻人子陵静静地旁观,她这股子愤怒不像对着燕叙,倒像对着自己。

      以至于她一只手不受控地抚上自己的脸颊,竟当着两人的面走了神,连指甲划破肌肤都浑然不觉。

      燕叙本来只是为了套话,不料她反应这么大,心中一点点违和感被愧疚压下,作了个揖:“裘姑娘,对不住。”

      “啊?”裘妍这才惊醒,飞快地整理自己,“是我失态了。”

      眼睑下方浅淡的伤口有血液渗出,她全没当回事,无所谓地拿帕子擦了擦脸,又摆出那副外交姿态:

      “无妨,是我言辞不清,九公子难免心有疑虑。家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自然要为父亲打算。其实府中已住了许多英雄好汉——毕竟诸位都是为了小女子择婿的事而来,裘家自有义务招待大家。其中好几人和两位公子年纪相仿,大家也可互相切磋作伴。”

      燕叙虽不着调,却从不冒犯女子。这一下没掌握住火候,心有余悸地唾弃自己,根本没注意她说的什么。

      此时“局外人”闻人子陵反而更敏锐,不露形迹地打量裘妍。她脸上刮得浅,只有一丁点血色,但货真价实是个伤口。

      没有易容的痕迹。

      他杵了杵燕叙,燕叙“啊”了一声。

      裘妍见他们如此,心中反而好笑,等燕叙望过来,又将刚才那话重复了一遍。

      “哦?原来这么热闹啊。”燕叙挑眉,“师兄说呢?”

      闻人子陵十分无奈:“你都说热闹了,我要是拦着你来住,你岂不是把天都要翻过来?就叨扰裘城主一次吧。”

      裘妍轻声笑了笑:“两位公子感情真好。既然如此,就请安心住下吧。”

      她招了招手,立刻有侍女前来。她用漠幺话叽里咕噜地吩咐了一番,侍女朝两人行了个漠幺礼,伸手一引。

      燕叙和闻人子陵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几道院落,一直听闻兵刃相交之声,侍女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向前走。直走到一个敞着门的院子前,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两人自己进去看。四四方方的院子,有三间房,都空着。房间内锦被齐整,干净亮堂。院中植满草木,清新怡人,显然是裘府中极高的待遇了。

      随便打量几眼,燕叙并不意外——武夷山弟子,自然比旁人要特殊一些。

      这会儿他脑子又恢复运转,懊恼着:“忘了看她的伤口。”

      因着莫晚照的事,燕叙难免在对待女子时敏感一些。漠幺城是一张不露形迹的网,燕叙撕开了裂口,又怕自己手重。

      闻人子陵莞尔:“我看了,暂时没看出破绽。”

      燕叙眼睛一转,看向闻人子陵:“你这和尚,戏不错嘛。”

      他连作戏时眼神都纯净,看着你时又不止看着你,教人轻易交付信任。

      只要他愿意,连燕叙也会被骗过。

      好危险。燕叙想。

      闻人子陵无知无觉,还在顽笑:“近墨者黑,近小九施主者,爱骗人。”

      收回那一丁点的忧虑,燕叙笑着杵了他一拐,伸手就要去解他腰中佩剑。闻人子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抬臂配合。

      两人的剑解下来,剑出半鞘,一并放好。

      一乌黑一灰银,两把剑并肩躺在石桌上。黑剑剑刃极细,固然隐有酒香;银剑的酒香味却更是深入剑髓,经久不散。

      燕叙在院中摘了一柄阔叶,洒了些九酒在黑剑上,笑道:“要将谎言进行到底。”

      闻人子陵手拂剑鞘,感叹:

      “我见你以酒拭剑,一时好奇也跟着试了一次,沾了酒香。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自称独女,手段倒不怎么高明。”燕叙以手支颌。

      “是或不是,都不必不懂装懂。”

      “说不定,”燕叙笑——

      “她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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