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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漠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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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幺城城门宽阔高耸,里头的建筑与中原大不相同。
一应城楼都是白色的岩石,顶盖是圆弧的形状,在沙漠中远远望去,城郭圣洁瀚渺,恍如海市蜃楼。当地人的语言饶舌晦涩,不过近日汉人来客多了,慢慢也琢磨出一套交流的法子。
燕叙手舞足蹈了一番,终于点好了菜——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点的是什么。
万幸漠幺城也是用银子的,也有钱庄可以兑换银票。
漠幺城是漠幺族人自己的地方。城主裘烈以汉人之身立漠幺城,自然是受到了外界的诸多阻挠,但在漠幺之内却正相反,极得百姓的爱戴。他自立一城后,加大了与大衍的通商规模,并仍然十分尊重漠幺的本来文化。因此除了钱货互通外,这里一切都保留着漠幺族的样子。
燕叙低头从酒楼往下看,漠幺城中人身量高大,每层楼都修得比中原高一些,又白成一团,看得眼晕。
“子陵,你猜那个大漠第一美人长什么样子?”燕叙问道。
闻人子陵坐在一旁,一身白衣洗净了。好在漠幺城建筑在外头看是纯白的,里头却铺满了色彩繁复艳丽的织物,否则两个少年恐怕要融进去了。
闻人子陵认真想了想,自进城以来,所见女子无不是高鼻深目,比中原女子多一份野性,穿着打扮也不同。初时觉得惊艳,看久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道:“许是和刚才卖肉串的那个姑娘差不多样子。”
燕叙被逗笑,调侃他:“看来子陵对那个美人儿不感兴趣。”
莫说感兴趣,闻人子陵原先根本不知道有个美人儿要比武招亲,只是跟着燕叙就来了。比起美人儿,还是漠幺城的风土人情更稀罕些。
店家上了菜。好大一锅炖的不知什么肉,主食似馕似饼,很有嚼劲。燕叙比划着管店家要了两只空杯子,斟了九酒,一杯给闻人子陵。
闻人子陵很爱这酒,喝了两口,又问:“小九既然随身带着,为什么不喝?”
燕叙道:“小时候喝过,酒太烈烧了一场,后来师父就说这酒和我八字不合,叫我别再喝了。”
酒和人八字不合,小九的师父也好有趣。
闻人子陵莞尔,又有些惊讶:“原来这酒不是小九酿的,那为何叫九酒?”
“顺序错啦,是因为九行山和九酒,我才叫阿九的呀。”燕叙道。
“很别致的名字。”闻人子陵点头。
照这么说,鹰大鹰二鹰三,温老五,霍三娘,岂不是都很别致?燕叙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那日你制服鹰大,使的是什么武功?我从未见过。”在他预想中,两人都得各自缠斗一会儿,谁知闻人子陵一招制敌,免了好多麻烦。
殊不知闻人子陵也是如此想,深怕燕叙吃亏,才用上了家传绝技,想着必要时能帮上一二。
他解释:“是我家传的一套武功,名为霜吹截脉手。可以使人如遇霜冻,因而血脉不畅,五感昏聩,招式迟缓。虽然只有几息,但可占得先机。”
好玄乎,燕叙啧啧称奇。
世上功法无分乎内、外功,刀枪剑戟、掌拳指脚而已,凡此种种,都在燕叙涉猎之中。这霜吹截脉手却是他闻所未闻的,他顾不上吃,左思右想也没明白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每个人都在揣着秘密行走江湖,瓜瓜是、霍三娘是,他自己也一样。燕叙看向闻人子陵,对方还在饮酒。
闻人子陵也一样。
燕叙打定主意不去追问。只凭这一手,闻人子陵的实力已是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了。
“但你日后还是少用的好。”太招人耳目。
“我省得,父亲也是这么嘱咐我的。”闻人子陵点头。他自己从小练到大,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便没注意燕叙此刻百爪挠心。
好在燕叙是个怠懒的,但凡想不明白的事,片刻也就丢下了,只顾埋头吃肉。
这炖肉外软内韧,下酒别有一番滋味。闻人子陵吃着吃着,味同嚼蜡。
最近他常常如此,燕叙知道他又想起鹦鹉,便道:“向死而生也是生,子陵不必介怀。你难道不觉得他如今很自由、很宽阔么?自由宽阔,比生死更重要。”
向死而生也是生……
小九说的话总是好有道理。闻人子陵喃喃重复。
他眼神好悲悯,像极了僧人参透经文。燕叙笑道:“你不爱美人,如今对美食也没了兴趣,我看你如此无欲无求,今后我也不叫你子陵了,就叫和尚吧!你说好不好?”
闻人子陵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燕叙乐不可支,笑倒在桌上。
酒楼里客达七成,多是汉人,高谈阔论。燕叙和闻人子陵对坐在角落,两身白衣加上脱俗的风姿容貌,煞是扎眼。周围人各行其是,暗中无不在揣度他们的来历。
燕叙早习惯这样的待遇,视若无睹。饭后,他拉着闻人子陵去“游海”。
所谓“游海”是沙漠中的一种游戏,乘着木质的滑板从高高的沙山顶处往下滑,两耳生风,当地人称之为“滑沙”。燕叙很爱这个,这两日除了吃喝睡,整日泡在沙里。
“像小时候刚学会轻功那般新奇。”他评价。
漠幺来客大多各怀鬼胎,不会同燕叙这般放肆游玩,此时偌大的沙丘只有他们两人。
无数细小的沙粒汇成一片无垠的沙漠。沙山丘陵起伏,如海面巨浪,连绵不绝地泛着波光。
燕叙坐在木板上,闻人子陵用内力一驱,木板便簌簌地向下滑,燕叙展开双臂,全心投往眼前的金浪。
呼呼的风声清空了积攒的疲倦,下坠感令人着迷。
明明是玩乐,他却尤为安静,好像淹进海中一隅,躲在这里,便得自由。
下落中的木板忽然被人踩停,燕叙三魂七魄归了位,听眼前人横着剑鞘,一本正经地喊:“此山是我开,此板是我抬,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噗……”如云破日出,燕叙轻笑,“可我身无分文,怎么办?”
闻人子陵作势思索半晌,才道:“那只好打一架。”
“好。”燕叙飞身而起,载酒剑出鞘。
闻人子陵拔出腰间乌剑,剑面如镜,“噌”地映了燕叙的面容。两人持剑对立,酒香弥漫天地。
燕叙先动。
他醉步起,像是剑尖上盛了一坛酒,斜路横劈,那头闻人子陵剑尖一转,钻孔而入他的空门。燕叙又被晃了眼,耷拉着嘴角躲开:“你这剑犯规。”
寻常剑面就如同载酒剑一样,只能照见模模糊糊的影儿,可闻人子陵的佩剑清如镜、碧如空,在日光下一照,灼目得很。
闻人子陵解释:“此乃聊听剑。剑面如镜,以镜鉴人。”
燕叙:“晃眼。”
闻人子陵笑道:“那换剑?”
燕叙眼前一亮:“换!”
燕叙拿了聊听剑,闻人子陵拿了载酒剑,两人都不大顺手,却是别有奇趣。
这一架直打到下午。
聊听剑的手感与载酒剑大不相同,燕叙总觉得手中的不是剑,而是一尾大号的针,既圆润又尖锐,锋芒藏在通身的平和之中。
像打通了什么一般,燕叙用着用着,渐渐自如起来,甚至对载酒剑法有了新的明悟。观闻人子陵那边也是如此,燕叙心满意足,停了手。
他瘫倒在地,身上无处不是恼人的细沙,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快意。
闻人子陵终于得空,凑到载酒剑前嗅了嗅,确认酒香从剑中来,奇道:“这是什么手艺?”
“以酒淬剑。”燕叙答。他懒懒地靠在沙丘上,示范地取了一滴九酒,擦拭剑身,果然剑中酒香又浓烈数倍。
闻人子陵饶有兴致地问:“我也可以吗?”
“你可以试试,”燕叙耸肩,“擦不好也擦不坏。”
虽然他如此说,闻人子陵还是照猫画虎,将聊听剑擦了一遍,果然隐隐泛起酒香,连忙收剑回鞘,以期酒香留存久一些。
燕叙觉得好笑:“使载酒剑的人滴酒不沾,使聊听剑的人却是个嗜酒的,不如我们交换师父可好?”
“好啊。”闻人子陵配合他说笑,又道:“我不嗜酒,只是你的九酒味道实在好。”
可不是,燕叙身上两壶酒,一壶淬剑,另一壶大半进了闻人子陵的口中。
两人各自瘫在一处,又静了半晌,闻人子陵偷眼去看燕叙。燕叙揪了揪他头发,笑道:“我好啦!”
“当真?”闻人子陵问。
燕叙只道:“小师妹已被人救走,鹰大不知道是谁,我却知道。”
“是你师父?”
“十有八九。”燕叙点头。剩下的两分不确定,在于双鹰活着出现在他面前。若是鬼鹤老头儿救的人,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燕叙忽然一震。
若是鬼鹤老头儿先下手,恐怕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待我回山,一定会被师父罚。我不用他罚,我自己……负荆向小师妹请罪。”他终于红了眼眶,闻人子陵却松了一口气。
堵不如疏。使聊听剑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闻人子陵静坐在旁,待燕叙平复下来,才问:“饿不饿?”
“饿。”燕叙老实点头。
闻人子陵将他拉进来:“回去吃饭。”
是该吃晚饭的时辰了,两人晃晃悠悠回客栈。燕叙一路打着腹稿,怎么让掌柜换个菜给他们吃。
谁知客栈掌柜已等了他们大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