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嫁》月影西沉

1、第 1 章 凯旋

　　“公主，已是辰时了。”身着碧色裙衫的丫鬟说着，挽起了床边幕帘，霎时亮堂了许多。床上的女子并未睡着，只是侧躺着，左手支着头，懒懒靠在榻上，另一只手捧着书，正看得入迷，突然眼前一亮，颇觉不适，微微眯起了眼，嗔了那丫鬟一句：“玉儿，都说了许多次，我看书时不要把帘子挂起来，下次要罚你……”然而话未说完便掩面轻轻咳嗽起来。
　　自从去年冬日以来，谢宜柔的身子愈发柔弱，玉儿她们小心伺候，却始终未好转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要在床上躺上十一个时辰，请了太医来瞧，只说是气弱体虚，也没有其他的毛病，只能日日服药，谢宜柔到不以为意，还跟她们笑道自己莫非是药罐子转世，奴婢们心疼，却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变着花样做些糕点，希望为她解些喝药的苦楚。
　　被唤作玉儿的丫鬟接过她的书，放在一边，熟练地给她递上一只玉碗，里面盛着刚熬好的汤药，仍冒着热气，绕着谢宜柔氤氲着一阵涩涩的苦味。
　　谢宜柔对站在门侧的另一个婢女道：“翠儿，去跟徐公公说一声，劳他再等会儿。”说完捏着鼻尖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待那婢子下去，玉儿低声跟谢宜柔道：“公主，徐公公今日一大早就在外候着您了，只说带着皇上旨意来的，这可真是一反常态了。今日我去御膳房时听那些姑子提了一嘴，说是打了胜仗，皇上高兴，今天要在宫里设宴，不知和这事儿有没有关系。”
　　谢宜柔愣了一会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对玉儿道：“多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替我梳洗吧。”
　　徐福在梧桐宫外候了半个时辰，今日倒是一反常态，竟没有一丝不耐神色，也不急着回去向皇上复命了，毕恭毕敬站在门口，翠儿原要引他去偏殿坐一会，他只说就在这儿候着，翠儿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多说多问，便由着他去了。
　　去年冬天来得迟，下了好几场大雪，比往年要冷上许多，如今已是四月份，按理说早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却还是少见阳光，梧桐宫才刚入春，那宫门处的梧桐才刚刚抽出了嫩芽，尚有一丝冬日迟迟未去，乍暖还寒的意味。
　　又过了会儿，玉儿从殿内出来，迎着徐福道：“徐公公，久等了，公主请您进去。”
　　徐福欠了欠身，跟着玉儿进了殿。
　　谢宜柔着藕粉色裙衫，发髻上簪着一对玉蝶步摇，斜靠在贵妃榻上，垂眼拨着暖炉中的香炭。
　　徐福行了礼，开口说明来意：“公主，皇上今儿在蓝田阁设宴，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去瞧瞧。”
　　她闻言终于抬了眼，看向皇上身边的这位大太监，苍白的一张脸实在是难掩憔悴：“公公您也是知道的，我体弱多病，本是久卧床榻之人，不易面圣，唯恐冲撞圣体，烦请您回禀一声，实在是……”
　　“此乃圣意，还请公主莫要为难奴才！”谢宜柔话未说完，便被徐福打断。这原是违抗不得的，只是她久居深宫，便是新帝登基的筵席，也因病体之故未曾出面参加，如今又能是什么样重要的宴会，必要她这幅模样出席？
　　“……那多谢公公，你回去告诉圣上，我会准时赴宴。”
　　徐福走后，她才想卸下了担子似的吐了口气，直接躺在了软绵绵的榻上，坐了这么会儿已经让她觉得喘气不顺，又和外人周旋了一阵子，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
　　玉儿赶紧上前替她抚背顺气，又是心疼又是愤恨，徐福不过仗着自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平日里傲慢无礼些也就罢了，竟敢明目张胆地顶撞公主，她看不过眼，可是谢宜柔未曾发话，她更不敢多说什么，多说多错，今日不同往昔，谢宜柔再不是当日的谦嘉公主，有先皇宠爱庇佑，如今步步皆如履薄冰，更怕给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宫中生计艰难，却还能勉强度日，谢宜柔身娇体弱，终年累月以药膳将养着身子，说的难听些，便是个只有半条命的人，难为她还能在这了无生趣的宫闱生活中找些乐事，虽四处都是宫墙，好在皇家宫殿，住所倒是天底下最宽敞之处，春日便赏花吟诗，夏日寻个清凉处睡一场闲觉，秋日和宫中丫鬟们做些手工，一年中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冬日煮酒煎雪，又是另一番趣味……
　　说起来，如今这半条命还多亏了她这幅只能卧榻的残躯……
　　玉儿搀着她去床上躺下，见她神色戚戚，知道她是又想到了这段时间的种种，心中郁结，惆怅难解，便一边替她顺气儿，一边宽慰道：“公主不要多想了，皇上叫咱们去赴宴，咱们去就是了，总之……奴婢会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的。”
　　谢宜柔只是笑笑，道：“那本公主多谢你了，今晚能凑个大热闹，咱们去瞧瞧也无妨，只盼我这身体能撑得住，若是在宴席上晕过去，怕是又给了哥哥一个不让我出宫的理由。”
　　玉儿看她脸色苍白，实在憔悴，心里泛酸：“公主您再休息会儿，到了时辰，奴婢再叫您。”
　　“嗯。”
　　玉儿悄悄退了出去，吩咐翠儿去准备中午的膳食，又叮嘱太监小林子去把药熬上，等公主醒了，刚好便能喝。
　　梧桐宫并不大，宫内侍女太监也不多，除这三人外，便只有一个年逾半百的嬷嬷，是谢宜柔乳母，新帝登基时，赐了谢宜柔梧桐宫，是皇城最为偏僻处，便也只有这些人愿意跟着她来着地方，冷宫好歹还有几只老鼠，谢宜柔这儿，除了这几个活人，便是宫内的梧桐，倒还算欣欣向荣，春日迟迟不来，仍奋力抽芽，只盼着一个好春天！
　　梧桐宫有多冷清，宫内其他各处便有多热闹。
　　齐军在前线大破北狄骑兵，所到之处敌军皆举降旗，先帝在位时的失地尽数收回，另又生擒北狄太子和祁，北狄首领已呈上了降书。
　　领兵鏖战的是老将军赵邕之子赵长兴，其父先帝在位时战功赫赫，得入皇城可不卸盔甲的殊荣，乃大齐开国以来的第一人，与夫人侯氏恩爱数十载，育有一子，取名长兴，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八岁赵长兴便随父出征西戎，积年累月在西北干旱之地从兵训练，在边塞长到十七岁，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行兵打仗又颇有天赋，十八岁便奉先帝旨意带兵赶往北境，驱除北方大地上的北戎士兵，距此次回京已有三年。
　　三日前斥候将前线捷报送到，皇上立刻让赵长兴班师回朝，人尚在途中，封赏却早已送到了将军府。
　　这是开年以来的一件大喜事，收复失地是先帝在位时未完成的夙愿，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宫内各处都得了消息，皇上高兴，便能多来后宫，各宫的娘娘们都等着机会怀上一个傍身的皇子，后半生便可衣食无忧，这几日更是用心打扮张罗，对皇上是翘首以盼。
　　上京城中百姓也听到了消息，夹道相迎。征戎数年的将士们刚进上京城门，便收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其中不乏将士的家眷等候，不少人高兴地抹泪，一去就是好几个寒暑，今日终于是不负皇命，平安归来。
　　赵长兴八岁后便离了上京，对这座皇城并无太特殊的记忆，故而心情平淡，就像是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地方一样，倒是对上京的风土人情颇为好奇。
　　徐福在皇城外候着，见不远处乌压压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皮肤黢黑的青年，面容却颇为俊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奕奕地打马而来，走到近处，便纵身跳了下来，向徐福躬身抱拳道：“有劳公公在此等候。”声音清亮从容。
　　“能够在此迎接赵将军是老奴的福气，”徐福侧身，不敢受他的礼，“请将军让众位将士先去更衣，皇上已在宫内设宴，等候各位入座了。”
　　“皇上，赵将军人携前线将士们已在城外，卸甲待诏。”
　　皇帝看着奏折，像是没有听到呈报，问道：“今日去请公主了吗？”
　　小太监大道：“禀皇上，徐公公早上已去请过了，公主会准时赴宴。”
　　“甚好。”谢尚合上奏折，“摆驾蓝田阁，领各位将士去吧。”
　　“是。”小太监得了旨意，赶紧小跑往宫门外尖声宣道，“皇上摆驾蓝田阁，宣众将士蓝田阁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