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戏娇》云梦寄昭昭

2、第002章节 夺蕊之夜

　　第二章节

　　昭熹十三年十二月，一场大雪来的悄然无息。长街上一片银装素裹，万物沉寂。寒风呼啸而过，夹带着的细碎的雪粒狠狠拍打在墙窗上，发出簌簌响动。

　　街尾的醉君楼一处支摘窗被打开，一股轻烟顺势飘散出去。屋内的女子被呛得轻咳了几下，抽抽噎噎的，倒是止住了原本源源不绝的眼泪。

　　她的身后是还未燃烧殆尽的火盆，其中绣有名字的手帕只隐约可见最后一个“许”字。

　　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花知许愣了片刻，不自觉轻声惊叹：“哇……”

　　不时，冷风吹进屋内，吹散了烟气，也吹散了热气。她冷的打了个颤，却没舍得关上窗。

　　她所待过的扶风镇终年无雪，今儿是花知许打出生后第一次看到雪。惊喜大过于悲伤，让她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哭的事情。

　　她正入神，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儿，紧接着屋里的门被推开。门外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年长的那个将脸抹的惨白，眉目间妆容浓厚衣着妖娆。年幼的那个站在身后，一双眼睛不安分的到处扫视着。

　　穿堂风过，白脸女人不禁颤了下身子，那张涂得猩红可怖的嘴张口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啊，外面正下着雪呢，你怎的还把窗户打开了？”

　　进来的是醉君楼内的鸨母赵四娘，她边说边走过去将窗户放下，并拉着花知许按到妆奁前坐下。

　　巧香立刻跟着走到花知许身后，抬手拿开她头上的发簪，一头墨发倾泻而下，衬得女子身形纤细。

　　赵四娘看着镜子中的女子，鼻梁高挺、双唇不点而朱，虽还带着少女般的稚气，却不难想象日后会出落的如何惊艳。唯一美中不足是那双眉眼变得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赵四娘疼惜地拉起花知许的柔夷，“这看倌们马上就要来了，你把眼睛哭成这般，一会儿可怎么见人。”

　　听到这话，花知许瞬间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决堤。

　　赵四娘看的着急，连忙说道：“哎呦呦，四娘的小祖宗、小心肝啊，你可别哭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都要肿成桃子了。”今晚是花知许的夺蕊之夜，也是赵四娘期盼依旧的日子，她不允许有任何事情毁了今夜。

　　楼内的姑娘多，赵四娘早已见惯了这种情况。看花知许哭的停不下来，她立刻冲巧香使了个眼色。巧香立马心领神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匆匆的离开又匆匆的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盘糕点。她将糕点放到花知许面前，继续为她梳妆。

　　赵四娘哄道：“今晚夜长着呢，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谢、谢谢四娘。”花知许确实觉得肚子饿了，在看到这么一盘精美的糕点后，瞬间不哭了。随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几口还觉得美滋滋的。

　　看到她这幅神态，赵四娘的心算是放下一半，她推心置腹道：“云舒，四娘知道你害怕，也知道你心不在此。”

　　两个多月前，花知许在来京城寻傅哥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好在绕枝聪慧，用泥巴涂满了花知许全身遮住了她那张脸，两个人在山匪手中死了逃生，但却在逃命时失散。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从未出过家门的花知许哪知世间邪恶，当有人和她说会带她去找绕枝时，她便信以为真跟着走。谁曾想，那人却是人贩子，不仅没有带她找到绕枝，还将她卖进了醉君楼。

　　楼内的鸨母赵四娘慧眼识珠，当即就掏钱买下花知许。将人梳洗干净之后，那双眉眼与那张鹅蛋尖的小脸惊得赵四娘拍手称妙，并给她取了新的名字：云舒。

　　“但今日的事儿是个开端，唯有开了这个口，你日后才能扶摇而上，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还记得四娘之前和你说的那些吗？”

　　为了招待贵客，醉君楼的糕点都是选择权京城最好的糕点铺，滋味好到花知许停不下来。过去，花家在扶风城中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花知许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以为自己过得是富家小姐的生活。

　　可来了京城以后她才知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里好吃的好喝的比扶风城多的太多，而比花家富有的遍地都是。

　　花知许正想着等日后自己赚钱了，定要买好多好多糕点，就听到赵四娘的问话。

　　她眨了眨红肿的眼睛，并未表态。

　　赵四娘继续语重心长道：“害怕是正常的，但咱们身为女子，那些事情早晚都是要经历的，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赵四娘说着，还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花知许的手背，“只有过了这个坎，你才能离心想事成更进一步。”

　　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花知许就忍不住又拿了一块。许是吃了糕点的缘故，她的心情好了许多，再面对赵四娘，那双好看的杏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坚定，“四娘，我晓得的。”

　　见状，赵四娘露出了笑意，转移话题问她：“好吃吗？”

　　“好吃。”

　　“那明日我让巧香再给你拿。”

　　花知许没多想她话中的含义，笑着点头道：“谢谢四娘。”

　　“你看你这丫头净说些客套话，眼下只要你能得偿所愿，四娘也就算了没白忙活”赵四娘弯唇笑着，“距离晚宴还有会儿，你且先歇息着。待快要开始了，我让巧香来唤你。”

　　“好。”

　　二人说话间，巧香已帮花知许梳好妆，随后便跟赵四娘一起离开了。

　　盘子中的糕点吃到只剩下两块，花知许便不舍的吃了。她用新的手帕将两块糕点包住，藏到柜中留着以后慢慢吃。

　　看着新的手帕，她又想起被自己烧的那条。没了那条手帕，大概从此以后除了她自己，再无人知道她是谁了吧。

　　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花知许感触良多。

　　起初进入醉君楼的时候，她很害怕，想方设法的要离开这里，但几次逃跑都被赵四娘带人抓了回来。不似其他想要逃出醉君楼的人，她被带回来之后赵四娘并未打骂她，而是与她促膝长谈。

　　在得知她进京是为了寻找未婚夫的时候，赵四娘说来这醉君楼的大多是京中的达官显贵，想要找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会帮她找到傅哥哥。几经琢磨，花知许觉得她说的在理，于是打消了逃跑的心思，在楼内做了一个遮面弹琴的淸倌儿。

　　来的一路遇到的事情打破了花知许对京城的一切美好幻想，但她回不去了，唯一的盼头就是能够早日找到傅哥哥。傅哥哥，一定会为她赎身的。

　　可就在几日前，赵四娘带回消息：十年前傅将军意图谋反，皇帝下令株连九族。傅家满门抄斩，无一活口。

　　花知许听后犹如雷劈，她不相信傅将军那样忠肝义胆、处事廉洁的人会意图谋反。

　　于是，她趁着一个看倌喝醉之际询问他知不知道镇北将军傅显知的时候，那人讥讽地笑道：“傅显知十年前不就死了？他们傅家意图谋反，被陛下株连九族，如今怕是坟头草长得比人都高了。”

　　多方求证后，现实让花知许悲痛欲绝。爹娘死了、绕枝生死不明、如今就连未婚夫也早已不在……这一刻，花知许彻底绝望，她想到了自杀。

　　而就在她穿上那套为与傅哥哥成亲亲手缝制的嫁衣、带上傅哥哥送的金钗时，赵四娘突然闯进她的房间，一番苦口婆心之后给花知许指了一条路。

　　傅家人死的不明不白，傅将军谋反一事也尚有存疑，唯有搭上个有权有势的，才能查明真相。而想要搭上那些高端显贵，最快的捷径便是从淸倌儿变成红倌儿。

　　花知许心思单纯，但在醉君楼待了这么久，也知道成为红倌儿代表着什么。

　　想起年幼时对她百般疼爱的傅将军、傅夫人；想起心怀若谷的傅家大哥；想起离开时还糯叽叽跟个小年糕似的傅家小妹；以及那个说会回来娶她的傅哥哥……

　　几番深思之后，花知许同意了赵四娘的提议。

　　而今日，便是她的夺蕊之夜。

　　十二月的夜，草木凋零、月光如霜。醉君楼却是另一幅光景，碧瓦朱檐、雕栏玉砌，仿佛万千的风华都汇聚于此。楼内早早添上了灯，此时人影攒动，与外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夜汇聚在醉君楼的人多半都是为了一看云舒姑娘的芳颜，也有少数人是被硬拉过来，比如说魏青山。

　　自踏入楼内的那一刻，魏青山脸上的阴霾就未放晴过。他冷眼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左右拥抱的男人，眸中的讥讽不加掩饰。

　　注意到魏青山的目光，男人并未恼，他一手搂住衣着暴露的女人，一手捏着面前的酒杯，“魏督主好不容易来一趟醉君楼，既不欣赏美人、也不品美酒，岂不是无趣得很。”说罢，他冲另外一边的女人使了个眼色，“落音，还不快去服侍魏督主。”

　　自魏青山进来落音便关注着他，眼前的男人容貌俊朗、轮廓锋利鲜明，眼眶下虽是一大片灰青，但那双桃花眼却是眼尾轻挑，长睫似羽，绕是在这醉君楼见惯了各色的男子，落音却也未曾见过这般俊颜。

　　只是身边这位贵主是常客，落音不敢怠慢。现下贵主主动说让她去服侍男子，落音自是求之不得。

　　她用丝帕掩着嘴，娇羞的起身，可还没等到她靠近魏青山，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投射出凌厉的光，薄唇轻启，“滚。”其中是不加掩饰的厌烦。

　　魏青山今日心情极差，他本就讨厌雪天，今日还在下朝之后被锦衣卫指挥使汪靖池拦住去路。汪靖池以厂卫之间该和睦相处、为圣上分忧为由邀魏青山小聚。魏青山知汪靖池是醉温之意不在酒，却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在卖什么药，便答应赴约。

　　暮时，魏青山收到汪靖池差人送来的请帖，当看到地点为醉君楼时，汪靖池的算盘昭然若揭。

　　落音被魏青山阴翳的神色吓了一跳，她有些不是所措的僵在原地。

　　她身后的汪靖池笑眯眯道：“魏督主每日待在东厂那样的地方，看来是早就忘了怜香惜玉。”

　　听到东厂二字，落音目光瞬间变了。她并不识得魏青山，却知东厂，也知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她曾听闻很多关于东厂的传闻，什么手眼通天、缉拿臣民，凡是进了东厂水牢的人从未有过囫囵个出来的。而东厂的管事太监更是凶狠毒辣、手段残忍，传说中他青面獠牙、嗜血如命，是现世的恶鬼、阎王爷。

　　她惊恐的看着魏青山，这才发觉面前的男子面白无须，就连那象征着男人特征的喉结也并不明显，她不敢相信这般仪表堂堂的男子竟是个宦官。

　　“都怪我，怕督主一人在此烦闷，才想让落音服侍，但落音这等庸脂俗粉怎能入得了你的眼呢。我自罚一杯，还请魏督主多多担待啊。”说罢，汪靖池端起酒杯，豪迈的一饮而尽。

　　当他的放下酒杯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

　　他们所在之处是二楼的雅间，闻声汪靖池推开窗户，向窗外看去，只见一窈窕掩面女子正缓步走上戏台。

　　汪靖池来了兴致，说了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