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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往事(1)·海棠 ...

  •   温家的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梨花海棠树,每逢春天,总会绽满素白的花。
      温浅瑶一直都很喜欢那株树。她四岁那年刚能说出完整的话,首先便对温秉钧道:“阿爹,院子里是什么花呀?真好看。”
      温秉钧看了眼那白花,慈爱地摸了摸小温浅瑶的头发:“那是梨花海棠,咱们黎国的国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温秉钧第二天一早去了朝堂,尹清平则在绣十字绣,完全没有要管温浅瑶的意思。温浅瑶只好跑去了院子。她坐在系在海棠树枝丫上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对着那棵树道:“阿爹只说你是梨花海棠,是黎国的国花,那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海棠树自然是不会理她的。
      “我就叫你……漓瑭吧。”温浅瑶自顾自道。
      世人只知万物皆有灵,却不知因何有灵。
      其实对于大千世界的每一草每一木而言,拥有了“名字”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拥有了灵魂,被赋予了生命。
      因此漓瑭在破土而出后的不知道第多少年,终于睁开了眼。
      她有了名字,也有了人类的躯壳。
      她摆脱了粗糙的枝干,真正地自由了。
      她不再被束缚在这一处,被迫旁观一切。
      她化形于树枝上,睁开眼是烂丽的人间。
      她跳了下来,温浅瑶忽然抬头看向她,大眼睛眨啊眨:“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漓瑭略一思索:“我名漓瑭,温大人先前去树前许愿叫我来保护小姐,我便来了。”
      温浅瑶皱着眉道:“可这棵树也叫漓瑭。”
      漓瑭道:“我便是那棵树化出的。”
      温浅瑶看看漓瑭,又看看海棠树,不疑有他,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很欣喜地接受了。
      温秉钧一直忙到四五天后才回来,眼底吊着硕大的乌青,一看便是熬了许久。他一回来,温浅瑶便极高兴地扑到他怀里:“阿爹!谢谢!”
      温秉钧强打着精神:“谢什么?”
      “漓瑭啊!她说是阿爹让她来陪我玩的!”温浅瑶指着窗子。漓瑭此时就倚着窗,翻阅着从温家藏书室里翻出的竹简,闻言抬眼望过来。然而这一切却未曾映在温秉钧的眼里——他看见的,分明是被风吹开的窗子,以及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梨花海棠。
      不眠不休数天带来的强烈的困倦感在那一刹那被疯狂如潮汐涌来的恐惧淹没。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谁是漓瑭?”
      温浅瑶却是无知无觉,指着在温秉钧眼里空荡的窗户道:“那个大姐姐啊,我刚给那棵树取了名字她就出现在我们院子里了,说是阿爹在树前许了愿,来保护我的。”
      温秉钧眼中的怀疑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多少:他的确在树前许过愿,希望家中树灵能够庇护自家孩童,但那已是温浅瑶出生前的事。再说,自从这株树于百年前立于屋后,祈愿便成了温家每代新生儿降世前必做的事,可为什么树灵偏偏应了这代?
      早先便听说小孩子的眼睛能看见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莫非这所谓“树灵”实际上是什么东西的亡魂?
      相邦府中仆从众多,却也仅仅是伺候小姐更衣沐浴用膳而已,谈何交心?
      而自己的夫人尹清平身子骨不好,照料不了女儿,于是天天绣十字绣。
      小妾……哦,自己没有纳过妾。
      所以,难道是因为自己平日太忙,没有时间多陪陪女儿,才招来了这种东西吗?
      思及此,温秉钧按了按鼻梁,温和地对温浅瑶说:“先去院里玩吧,阿爹要和漓瑭单独讲些东西。”随后目光冷冷往旁边一瞥,仆从们心领意会,识相地牵起温浅瑶的手,一个不落地出了屋子。
      温秉钧方才对女儿的温和态度一扫而空,深色冷峻地将笔蘸上了墨:“你究竟是谁?”
      无人回应。
      温秉钧将笔往那空无一人的窗递上:“我看不见你,亦听不见你,不妨写下。”随后摊开了一块布帛。
      过了一会儿,那支笔被无名的力量接过,消失不见,而案上摆上了一卷《春秋》。
      温秉钧看着那竹简,有一瞬恍惚。
      而布帛上墨迹工整:“唤漓瑭便是。”
      温秉钧皱皱眉:“我是问,你是什么。”
      听着挺不客气,但好像并没什么毛病。
      墨迹一笔一画:“漓瑭为院中海棠树所化。”
      温秉钧:“何时?”
      “四五日前,相邦大人离家后两柱香。”
      “那么,你可会伤害浅瑶?”尽管疲倦蜂拥而至,温秉钧还是强撑着问道。
      那墨迹愣了一下才浮现,大约是漓瑭被温秉钧打着哈欠还想着女儿的精神感动坏了。她说:“绝不。”
      温秉钧却是笑了:“何以见得?”
      “愿立誓,若伤温姑娘一根毫毛,我必不得善终,灰飞烟灭,千古污名。”
      分明知道这些对于面前这个花妖而言,这些并无分量,温秉钧还是放了心。
      他勉力站起,回了卧房,没再出来,因而并没看见身后那支笔已重新立在案上,而水池还留着隐约墨痕。
      那一年,黎国国君病逝,新国君年仅八岁,正是温秉钧最忙的时候。
      又四年,黎国遭旱灾,百姓民不聊生。
      又五年,黎国国君娶相邦温秉钧之女温浅瑶为妻,聘礼无数。
      大婚那日,温浅瑶一袭嫁衣,披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系在海棠树上的那秋千上,喜庆的模样,却没喜庆的气氛。
      “浅瑶,我为你感到高兴。”漓瑭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温浅瑶只是冷笑一声:“当下天下局势尚不安稳,诸侯之间互相讨伐,谁知道下一个被灭的是不是黎国。”
      换言之,别安稳日子没几年,成了阶下囚。而且这种可能性还很大。
      漓瑭不置可否。
      温浅瑶又道:“漓瑭,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对吧。”
      漓瑭垂下眸,低声“嗯”了一声。
      红盖头下传来两声笑:“ 那你以后便姓洛吧— —借个剑。”
      漓瑭一时没反应过来,把温浅瑶平日里练剑用的剑递给了她,递完后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温浅瑶大婚,不必练剑,也不必持剑,于是问道:“做什么?”
      温浅瑶没答,只是接过后猛然起身,又顺势一甩,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手一翻转又是一拔,原本无暇的剑身便凝出了一串赤珠。
      洛漓瑭惊异看去,只见一个黑衣的人从墙头坠下。
      染了一地狰狞艳红。
      很巧,那也是一个春天,海棠花开正盛,如若耀眼的花雪,又似温柔满目,一如九年前。
      那片不染尘埃的白此时却被染上狰狞赤红,又一滴滴地滴落下来,将温浅瑶嫁衣上的金色花纹染上红。
      一片红火,倒是有了几分喜庆。
      洛漓瑭抬头:“怎么会有刺客?”此时一滴红恰巧从树梢坠下,落在她眼尾往下,她却只是不经意地擦去了,若有人在此刻揪着她看,会发现先前朱红并没完全抹去,仍留下了痕迹。
      然而她面前现在只有一个披着红盖头的温浅瑶,可以当盲人看。
      温浅瑶漫不经心答道:“谁知道呢,忌惮父亲的人多了是了,忌惮当朝国君的也没少到哪去,喜好杀人灭口的也不少,也许杀我对口呢。”
      洛漓瑭:“……”
      请不要一本正经地开这种玩笑好吗?!
      而此时,门外的花轿早已备好。
      温浅瑶敛去笑意:“既然有刺客,不如你便陪我去好了。”
      于是洛漓瑭扶着她的手往花轿走。
      温浅瑶不禁叹息一声,因为声音太小,被红盖头掩着,并没有被洛漓瑭听见。
      她身前是她的花轿,身后是她的娘家,身旁是她最在意最喜欢的人。
      她不知道这份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而她如今将为人妻,只是也只能在名字上藏了自己的些许私心。
      如若那人问到,便答说,以大周都城洛邑为姓,以黎国国花梨花海棠为名好了。
      剩下人生,时光漫长绵久,总会有时间把过往和那些年少的情感遗忘,又或铭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往事(1)·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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