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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弟,我可怜的来弟 来弟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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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起来,陈琳看见来弟脸上的淤伤愈发的乌青,心脏不由一阵绞痛。她想回避这个问题,不禁懊悔,我为什么要回这个鬼地方?为什么要看到这些暴行?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陈琳,面前这个女孩,她可爱善良,却长期遭受家暴和虐待。陈琳,如果你弃她而去,她将坠入永久的黑暗。陈琳,你本可以救她,凭你的能力是可以救她的。
“姑姑,你为什么哭了?”来弟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湿热,姑姑这样抱着她好一会儿了。
“姑姑没有哭。”陈琳抹了把眼泪,努力控制住情绪。
“姑姑,你有什么困难,来弟可以帮你。”来弟的声音天真稚嫩。
“姑姑没有困难,姑姑只是希望来弟能平安长大。”
“来弟当然能平安长大啊!”来弟笑,她还那么小,却受过那么多罪,可她依旧对生活有些期许。
“去吃饭吧,来弟。”陈琳无言以对,把话题转移。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得罪了陈建民,还是说主人的待客热情已消退,今天的早餐明显要比昨天的差。
文森看着红薯稀饭完全没有食欲,对着陈琳说:“妈妈,我要吃龙虾。”
“嘿,这城里娃娃,挑嘴。”陈建民笑着教育他:“你来弟妹妹,啥都吃,从来不挑嘴!人家一大早起来,把饭煮好,地扫了,猪喂了,你睡了懒觉起来吃现成的还不乐意。你来弟妹妹从来没睡过懒觉!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儿!”
“她想睡懒觉你让吗?”文森不是小孩单纯的疑问,他对陈建民有明显的敌意,他从来没挨过打,所以他不知道陈建民有多可怕。
陈建民的笑容僵硬了,他瞪着文森,眼中是阴冷的寒气。如果这是来弟说的,他早就一脚踹墙上了。
“陈琳。”陈建民继续咧嘴笑:“虽然是个男娃娃,但还是不要惯坏了哟!你看你这娃娃,这么大了,一点都不懂事儿!”
陈琳没有附和他,她并不赞同陈建民的说法。
老实讲,比起来弟的懂事,陈琳更喜欢文森的不懂事。陈琳认为,小孩本就该不懂事,不懂事的小孩才是幸福的小孩。那些懂事的小孩,一定经过无数苦难和蜕变才得以成长。懂事从来不是小孩的优点,而是小孩的伤疤。
陈琳饭后带着来弟和文森去见她的故友光珠。光珠是她在陈家村唯一挂念的人,离开陈家村去县里读初中前,光珠一直与她形影不离。
此时她们都才40岁,但光珠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光珠见到她很高兴,热情地招呼她坐下。陈琳进村的头天,光珠在陈建民家门口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不过陈琳当时被众人围着,她也不好去打扰,便先走了。她没想到陈琳会特地拜访她,这让光珠倍感荣幸。
光珠与陈琳坐在一起闲聊很久。
她看着文森,感慨道:“我最小的娃娃已经上高三咯!你这娃娃才八岁。”
光珠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在上高三,大儿子的儿子下个月就要满一岁了。在与陈琳谈话时,光珠手上飞快地织着给小孙子穿的毛衣。
“我那大儿子,没出息。”光珠说:“上学时书不好好读,天天出去打架。读了三年技校,啥都没学会,结果只好留在村里挖地。去年把娃娃怀了才结的婚。”
“小儿子有出息哦!”光珠说起小儿子就兴奋起来了,“期末成绩考班上第一!我跟他说,你好好读书,你读多久你老娘就供你多久。我这个人,重视娃娃学习的!这个村好多家长不愿意娃娃读书,怕花钱,我就不同意,他们这种想法,不长远!”
“我跟他说,你老娘以前有个朋友是哈佛大学生,他还不信的哦!我让他去打听,我们村是不是出了一个叫陈琳的哈佛大学生,我陈光珠是不是陈琳的朋友?他问了一圈,才信。”
“我跟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上了哈佛,全家都能挺直背走了。”
“他勤快,特别勤快!在家里面还帮着做饭扫地洗衣服。读书也用功,晚上看书看很晚。”
光珠一说起她的小儿子便滔滔不绝,她的小儿子一直是她的谈资,村里的妇人无一不知。
文森坐在那里也插不上话,咿咿呀呀坐立难安,吵着要回去。
来弟只好哄着他:“文森哥哥,你不是要吃龙虾吗?我带你去抓龙虾,光珠婶婶家旁边有好多大龙虾!”
“去吧去吧,去玩吧,那里龙虾老大嘞!”光珠也哄他,临走时,给两个小孩各揣了两包米花糖。
来弟说的大龙虾,最大也不过手掌那么大。
文森很失望,抱怨道:“我要吃波士顿大龙虾。”
“波士顿?”来弟不懂:“波士顿我不知道是哪个地方,隔壁有个鸡屎屯,龙虾没有这里的大!”
文森无语,显然又是一次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他抬头看见来弟乌青的脸,本来想怼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另一边,光珠继续拉着陈琳娓娓不倦地唠家常,连续不断地讲了大概两个小时,从她的儿子讲到她的男人,再从她的男人讲到她的儿媳。
陈琳说:“那你呢,你这些年咋样?”
陈琳只关心这个。
热烈的谈话氛围突然沉寂了。
我怎么样?这个问题把光珠难住了。
......
光珠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张开的嘴半天没发出声:“我啊...很好啊。害!我有什么好讲的!快!你说说你!怎么考上哈佛的?我得给我儿子取取经!”
陈琳苦笑一声,接过话题,用简短的语言讲述了她离开陈家村的这几十年:初中在县城里读了三年,初三暑假搬家到s市,高中在s市读的,大学本科也在s市读的。后来去美国读了三年研究生,就一直留在了美国。九五年才回的国。
陈琳说:“毕业后我打算留在美国,所以把爸爸也接过去了。爸爸五年前在他乡去世,临走前我才知道他一直想回来。他为了顾及我,从来没有说过。”
陈琳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未娶。陈琳的父亲辛苦把她拉扯大,并竭尽所能地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这就是陈琳为什么能去县城读书,又为什么大费周折地搬到s市。
陈琳知道,她是父亲的唯一,是父亲所有的希望。
“父亲走后,这成了我的心结,我走不出去,日日夜夜感到愧疚。没过几个月我便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国了。他们说我太孤独了,应当组个家庭。我不想结婚,便去访问了福利院。那时文森三岁,我第一次去福利院时就缠着我抱。院长说,文森之前不搭理任何一个访客的。我想着,我和文森成为母子,也许是天注定的。”
“哎呀!这个娃娃,命好。遇到你是福!”光珠停止手上的活,感叹。
“对了,陈琳。”光珠进屋拿出一个作业本,“你帮我在这儿签个名儿,我把它送给我儿子!”
陈琳哭笑不得,在作业本上写下“好好学习,发奋图强”八个大字,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
“对了。”陈琳拜访光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打听来弟的情况,“我想了解来弟的事,你给我说说。”
“来弟?你说陈建民那闺女?”
“嗯,她怎么个情况?”
提起来弟,光珠仰头长叹一口气,面有难色:“来弟,造孽呦!”
陈琳看到光珠的反应,感觉心被揪了一下,她明白,接下来的故事不会让她好受。
“陈建民,真不是个东西。他跟他婆娘,只稀罕带把儿的,来弟生下来,没少遭罪。”
“一岁的时候,村里吃席,他媳妇儿给娃娃喂鱼,那个娃娃卡住了,吐出来这么大坨鱼刺!”
“两岁的时候,他两口子去县城办事儿,把娃娃锁在家里,两天没回来!娃娃哭得没声儿了,还是我发现的!我把锁砸烂给孩子喂点儿吃食,陈建民那个卖□□儿的还找老子要钱赔他的锁!”
“三岁的时候,大冬天的晚上,零下好几度!把娃娃关在门外不准进去,不知道来弟犯了什么事儿,这个娃娃机灵,还知道跑来挨我睡。”
“四岁的时候,那次打得凶哟!全身上下乌青!我跑去拦的时候,娃娃胸这里陷这么大个坑!去医院一检查,肋巴骨断了两根!医药费是我先掏的!老子后来找陈建民要,那个卖□□儿的耍赖不给,还是我男人拿着砍刀去他们家闹才要回来的!”
......
陈琳感到背脊发凉,全身汗毛竖起,身体控制不住微微抖动。她越是知道来弟身处的厄境有多悲惨,身上所负担的罪孽便越是沉重。陈琳,你该怎么办?你还在犹豫吗?你要怎么应对?如果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在不久之后你会收到来弟的死讯。陈琳,如果来弟死了,你这辈子还能过得安稳吗?陈琳,见死不救亦是刽子手。
陈琳还在惊愕中回不过神,远处却传来孩子的哭喊声。
“妈妈!妈妈!”文森从远处哭喊着跑来,他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糊了他一脸。
“宝贝,怎么了?”陈琳慌了神,赶紧抱起文森检查他的鼻子:“是不是摔倒了?”
“妈妈!”文森没有管他的鼻子,他的脸涨得通红,额间的青筋暴起,泪珠大颗大颗地往外掉,他哭嚎着:“妈妈!快去救来弟!她快被陈建民打死了!”
陈琳感觉全身发凉,如坠冰窖,她抱起文森,往陈建民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