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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过得不好,对吗 重逢 ...

  •   晚上九点。

      一家烧烤店,生意不太好,稀稀拉拉坐着一些老爷们儿,因为天气冷。

      莱迪要来的晚些,外面飘着小雨,沾湿了她的头发。

      “这个鬼天气!”关门时她咒骂道。外面刮着阴风,冷得她直打哆嗦。

      不过心情还是好的,因为要跟文森见面。

      她一眼就认出了角落里的文森,那么大一只,那么拘谨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他眼神放空,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哥!”她兴奋地唤他。

      但是文森没有应。

      “文森!”她又喊了一次。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无奈,她只好一屁股坐在文森的对面。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你来了啊。”文森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回应她,声音懒懒的。

      “外面下雨了,好冷。”莱迪说,她搓了搓手。

      “嗯,这几天开始降温了。”

      两人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把菜点了。坐在那里,等着上菜。

      交谈应该从此刻开始。

      礼貌的社交距离代替了紧紧拥抱对方的冲动。再次见面的紧张和羞涩显得彼此有些生疏。毕竟,九年的朝夕相处长不过十二年的天各一方。

      见面之前,莱迪时常想,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公子哥该成什么样了呢?

      她仍记得那时的他,雪白的皮肤,高高瘦瘦,话少,不常笑,爱干净,喜独处。

      他变了不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劳动使他身体更加结实,生活的苦难将他历练地更加成熟稳重。

      “你变了好多。”莱迪笑着说。

      “是吗?”文森也笑:“你也变了些。”

      “我变了吗?”

      “变漂亮了。”

      这种讨好的话莱迪是没想到的,文森竟然慷慨地夸她了,他很少夸她。这种夸赞更像是陌生人之间友好的交流技巧。

      “过得怎样?这些年。”

      问题太过庞大,文森无从说起。但这个话题又是今天的主题,总要触及的。

      “也无风雨也无晴。”他故作轻松地回答。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怎会过得好呢?恐怕是“只有风雨并无晴”吧。不过才刚见面,在这种氛围下还不至于抱着对方痛哭流涕,大倒苦水。

      “你呢?过的还好吗?”

      “也还...行。”莱迪同样是轻描淡写。

      氛围是有些尴尬的。两人都试图在短暂地谈话中摸清楚对方的品性。对方改变了多少,又留存了多少。

      “你现在在干什么?”

      “送外卖。”

      “啊......”莱迪愣了一下,回过神接话:“应该很辛苦吧,日晒雨淋的。”

      “还行,天气好的话也挺轻松。最怕下雨天。”文森不想多提起这件事,他话少得可怜。“你呢?”

      “在附近一家酒吧跳舞。奥古斯都,你听过吗?白天不上班,晚上工作五六个小时。不算累,工资也还可以。就是不怎么放假,服务业嘛,一到假期最忙。”

      “挺好的,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挺好的。”他低头垂目,像是不敢直视莱迪,全无少年时的那股傲气。

      “那哥哥你呢?不画画了吗?”

      陈文森,那个自称是画画天才,从小励志做一名漫画家,家中典藏上千本漫画,学校美术比赛常拿一等奖的男孩,现在只送外卖了吗?

      “画,不送外卖了就在家里画,画给自己看。”文森苦笑。

      言外之意,他的作品无人问津。

      “我看,哪天我去欣赏一下。看你有没有进步。”莱迪笑着打趣,又继而安慰道:“没事,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何况你这么厉害,你小时候可是拿奖状拿到手软。”

      “嗯。”文森应着,干笑一声。学校办的绘画大赛能有什么含金量,也就只有妈妈会把获奖作品高高挂在家里的墙上珍惜得不得了。陈文森有时想,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个天赋,还是说自己被妈妈的夸赞迷了眼。

      ......

      沉默了片刻。

      莱迪心里有些发酸,她看着文森的衣服,一件姜黄色的夹克,很干净,但也很陈旧,袖口磨得发白。里面的衬衣领口起着褶皱,像是质量不好,又或是穿了很久。

      他的气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变得疲惫、颓废,凡庸,莱迪看不到他脸上的生气和眼中的光。他曾是要仗剑走江湖的少年郎啊,是什么让他埋没进人海?

      她目光扫到了他的耳朵,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你的耳蜗呢?”莱迪皱着眉头,问。

      “掉了。”

      “掉了?”

      “嗯。”文森表现得很平淡。

      “那你现在...”莱迪有些懵,她担心文森是否可以接受她的信息,她指了下手机,示意是否需要打字。

      “看唇语,能懂七八分。”

      莱迪顿时感觉喉咙像是卡住了一块石头,又涩又堵。她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眼睛发酸。她知道,没有耳蜗的文森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

      这些年,你是这样度过的吗?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你的生活该有多艰难?你的工作该有多危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莱迪埋头,喃喃自语,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捂住脸,抽泣。她知道今天来一定会哭的。

      “其实也不算太糟糕,你知道我喜欢安静,掉了反倒清净些.....”文森见她哭了,笨拙地安慰。

      “还不算糟糕吗?还要多糟糕?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能掉,你是傻子吗?”莱迪质问他。

      “我......”文森无言以对。

      丢失耳蜗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事发那天他感觉天都快要塌了,现在反而觉得有没有耳蜗都无所谓了。

      ......

      “文森,其实这些年,你过得不好,对吗?”

      ......

      “嗯。”沉寂片刻,文森答。

      泪水朦胧了他的眼。文森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倒不是因为身为男人他不该哭,他以前可是个小哭包,只是这么些年来,他哭够了,也足够坚强了。有时他感觉自己是死的,只是一个死人活在这世界上给人送外卖。

      莱迪的一句关心比他摔车洒了外卖更让人难受。

      他感觉身体里的某部分东西被唤醒了。

      文森抹了一下脸,深呼吸一口气,舒缓情绪。

      他点燃一根烟,坐在那里抽起来,等着莱迪哭完。

      “给我一根。”烟抽到一半,莱迪收住哭声,擦干脸上的眼泪,对他说。

      文森愕然:“你会抽烟?”

      “嗯啊。”莱迪点头,伸手向他要。

      文森僵住,不知怎么应对。他想自己是否应该说些什么,但又作罢,苦笑一声,将烟递给了莱迪。

      哭过一场之后,也算是互相丢了丑,洗刷了初见面的疏离感,莱迪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知道吗?我刚来这个酒吧有多搞笑。”莱迪点燃烟,抽了一口。“第一天上班,我在台子上跳芭蕾,把台下的人给看懵了。经理把我拉下台说:‘不行,不能跳芭蕾,太优雅了!’”

      文森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不过我运气好,他们缺人,没把我开掉。经理让我实习几天再上岗,不开工资。我说好,然后跟着另一位姐姐,叫惠惠,学了几天。上去扭也是瞎扭,过了几个月才有门道。顾客毕竟不是观众,你在上面跳,他在下面跳,光顾着自嗨,其实不太在乎你跳得有多好。”

      “刚开始跳还挺害臊的,像爵士、钢管这种,都比较火辣,我放不开,扭扭捏捏的。后面就好了,胆子越跳越大,也不知羞,上了舞台姐就是女王。说实话,有时候还挺享受那种感觉的,一点都不会觉得自己在打工。”

      “最烦人的就是,有些傻/逼/男人,自以为掏了几个钱,就可以随便揩油。有时候跳着跳着就会被摸屁股。”

      ......

      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的,文森听到这里,逐渐收起笑容,他沉下脸,低声臭骂一句:“操/他妈!”

      他这句脏话把莱迪逗笑了,因为文森以前从来不说脏话,莱迪打趣:“文森,你现在好粗俗哦!”

      莱迪让文森也讲故事,但是文森讲不出。

      “送外卖有什么可讲的。”他说。

      “送外卖也会发生有趣的事啊,快讲!”莱迪催促,与文森呆在一起,带话题的总是她,文森的话向来就少。

      “好吧,我讲一个。”文森被逼无奈,只好试着在脑子里搜索一个故事:“刚送外卖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有一次,我给一个工业园区的顾客送外卖,那个地方很远,我找不到路,找了很久才找到入口。然后外卖超时了一个小时,人家给我打电话我也听不见。”

      “那个顾客很生气,脾气又不太好,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

      文森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半个小时后,我对他说:‘对不起,我是聋子。’”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莱迪忍不住大笑几声,“那人肯定气死了吧!”

      “对啊。”文森也笑:“他一脚把我踹老远了!”

      ......

      ......

      笑声戛然而止。

      “不好笑。”莱迪突然变了脸。

      文森茫然,不知道她为何变脸。

      就着啤酒,吃着烤串,抽着烟。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时而笑,时而哭。聊了大概有两个小时,激动的倾述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文森,你想妈妈吗?”沉寂良久,莱迪问。

      “想,每天都想。”文森回答。

      “我也想,我时常梦见她。”

      “我也是。”文森说:“昨天我还梦见了她,我告诉她我要去见你,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然后,母亲成为了话题,这个话题永远是温柔的,谈论时也不会夹杂着激动的情绪。

      大概到了11点,两人起身准备离开,莱迪要赶着回去工作。屋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很多,不过吹着风,气温很低。

      酒吧离烧烤店不远,文森陪着莱迪走路过去。

      “文森,以后常联系。”

      “嗯。”

      “既然再次见了面,联系就不要断了。”

      “嗯。”

      “虽然妈妈不在了,我还是把你当家人,所以我会常来看你。你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

      “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莱迪停下脚步。

      “因为我要看着你才知道你要说什么。”

      “是哦。”莱迪突然想起文森需要读唇语,并排着走路他不方便看嘴唇。

      “我要说话就会停下来,走路不看路会摔倒的。”莱迪说。

      “好。”

      可是莱迪便不再说话了,因为走走停停地说话很别扭。但不说话就不能沟通,莱迪想着换一种方式交流,于是她握住了文森的手。

      她感受到文森的身体怔了一下,但并没有甩开她的手。她觉得很好笑,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想要握文森的手时,文森把手背在身后拒绝了她。

      文森的手很大,很温暖,但又有些粗糙。

      就这么牵着,莱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可是酒吧偏偏又那么近。

      “哥,我可以抱你吗?”走到目的地,莱迪停住脚步,对文森说。

      “啊?”

      文森还没反应过来,莱迪已经把头靠在了他的怀里。文森无奈,只好试着将手搭在她的后背上。

      好熟悉的味道,有十二年没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了。莱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有妈妈,有文森,有阳光,有大房子,还有一个女孩对着镜子在跳舞。

      一切都那么美好。

      “文森,我想睡在你怀里,再也不要醒来了。”

      “文森,我好累。”

      可是文森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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