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事可堪回首(二合一大章) 旌旗齐动兵 ...
-
江家在江南有一处主宅，那才是真正高门豪宅的样子。雕栏玉砌，浮雕瓦画。
可我却和阿爷独居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只有煮饭的徐大娘和洒扫的粗使到点当值，但即便是这些人，也是不住在院子里的。至于贴身服待的，更是一概全无了。
院子里只有些阿爷亲手待弄着的花草，屋子里的摆设也十分简朴，与寻常人家别无一二。
当然，若依着家财，什么奇珍异宝、绫罗锦绣，什么呼奴使婢的大排场，我自然也是消受得起的。可我不愿，阿爷也不愿，那样的生活实在没什么意思。
金银币，铜孔钱，一朝散尽归尘土。还是清净简单些好，没得搞些繁重的规矩，还有那些没用的排场。
许是因为要提防别人发现不是男子，我鲜少与人走得近。能同我交好的同龄人已是极少，相熟的人，更是除了杜家的二少爷杜屿笙以外几乎没有，而能与之推心置腹的人就更没有了，
虽然也精通社交方面的礼仪，但因为朋友少，应酬自然也少，我基本无须赴什么宴会，加之我也从不在家中宴请他人。故而除却有时需要回主宅处理些事务外，我向来去那去得少。
父亲母亲在那里过世，又无亲人在那处居住，我无事去那作甚么？看风景么？
我实在是不愿去的，就更别提居住了。
比起那里，这个有阿爷的小院子才是我的家。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豆粥，温热的粥米煨得稠密而软烂，红豆的香甜似乎融成了每一粒米的魂。我一向嗜甜，这一碗香甜的红豆粥便是我的最爱。甜食总使人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便是天大的难题摆到眼前，也只觉得莫过于此。
深秋正是吃蟹的好时节，蟹肉蟹黄被干净地剔出，细致地做成了几样不同的点心——鱼蟹肉羹，醉云柳蟹，以及桂子扶蟹。这是徐大娘的独家手艺，也是每年食蟹时节家中必吃的。因蟹子寒凉，所以我也被许可饮些酒。
当然是热酒，冷酒是绝不可能被允许饮用的。桌上这一坛桂花米酿，还是五年前我和阿爷亲手酿得，一同埋在庭院中的。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是阿爷来了。
我手中添酒的动作一顿，想起阿爷的允诺，有些期待地望向他。说起来，我还从未听过这个故事的完整版呢。
阿爷拉开椅子坐下，拍开了一坛酒的酒封。那坛子酒我也认得，奇怪的方形坛子，坛子上不清不楚地写了个“月”字，是烧坛子前我自己写的。
那时小，只会写这一个“月”字，只因为写了这一个字，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坛子是我江明月的。坛子外还带着泥土，一看就是刚挖出来的。
这是我年幼时阿爷就埋下去的酒，统共也就埋了十坛子。说是将来要给我做女儿红的，等我娶了亲再拿出来的。
——怎么今日……
我敏感地觉察到阿爷此时的不愉，便按下了满肚子的疑惑，没有多问。
阿爷没有将酒倒进杯中或碗里，反而是直接抱着坛子大口大口地喝，不一会脸上就染上了酡红。
空荡的屋子只坐着我们两个人，阿爷抱着酒坛，一口烈酒灌下去，少许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脖子，弄赃了衣襟。阿爷只是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烛光明灭摇晃，我看着他，无端心里却觉得寂寥。
他望着远处，空空落落地不知在望什么，沙哑着嗓子开了口:“景和二年十一月，蒋家二郎战死北方，死于匈奴之手。至此，蒋家除在宫中的蒋皇后外，尽数为大昭战死，再无一人。
景和三年二月，先帝突然驾崩。朝野上下一片混乱，蒋皇后强忍悲痛，抱着不过两岁的太子上朝执政。蒋家风姿傲骨，蒋二郎四个月之前才刚刚战死，她是蒋家仅剩的骨血了，且又是皇后，满朝寂静，倒没谁敢多嘴置疑。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她能带着太子坐这皇位一时，能坐得了一世么？太后执政，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她翻遍皇室玉牒后，选定了西北的成王荆楚为摄政王，修书暗召成王归京。
五月，成王入京，两人联手整顿朝政。
五月中旬，两则八百里加急的消息报入大殿，一为近日匈奴屡屡过界，与当地驻军多有摩擦战役，意图趁虚而入，攻打大昭；二为南方有多道堤坝决堤，洪水滔滔，受灾者以万计数，且有时疫伴随爆发。”
阿爷仰头闷下一口酒，闷的太急，呛得他连连咳嗽，呛得他眼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缓了缓，又复开口道:“两边的事儿都重，哪边也放不下。那几日的朝堂上，见天地为去哪边吵得不可开交。就在这些老顽固争论不休的时候，本应在宫中的蒋皇后却不知何时点了蒋家旧部的兵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落日谷。
等那群老顽固知道的时候，已是落日谷伏击歼敌一万，大获全胜的捷报传来之时了。
落日谷啊，入谷狭长，俯观似如葫芦状。两侧山峰高耸险峻，但若匈奴与我北方军队开打，此处便是必经之地。
景和二年岁末，死在北方的蒋家二郎，蒋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正是在落日谷被匈奴伏击，孤立无援，血战至死，何其惨烈，但也总算没有埋没了蒋家一向的家风。
旌旗齐动兵马鸣，死生不复蒋家军。
蒋皇后选在这里伏击，更是有替弟报仇雪恨之意。”
借着烛光，我看见阿爷咬着后槽牙，眼神死死地盯着一处，手还紧紧抱着酒坛，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悲痛。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阿爷很陌生，像是换了个人，又或许，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往事可堪回首(二合一大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