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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儿姑姑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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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的故事,若真要追根溯源,或许要从杨过与小龙女说起……
徐崃生在筕城,祖上往上数三代也都是土生土长的筕城人,可他的母亲却来自遥远的北方。
父母的相识起于大学的一场迎新晚会,徐父对弹奏《升小调c圆舞曲》的徐母一见倾心。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大学毕业后,徐母则不顾家里反对随徐父南归成婚,新婚燕尔,很快就有了徐崃。
可好景不长,徐崃还没学会走路时,这场不被人看好的婚姻也落下了帷幕。母亲北归,父亲远渡重洋去了加拿大。
这里只剩下了他和爷爷,于是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从此,他成了南方这座小城里,一个“无父无母的杨过”。
而她之所以是小龙女,则是因为出生时便被诊断出了听力障碍,父母带她多处求医未果后,便戴上了助听器。
那时,神雕侠侣风靡一时,于是她懵懂地成了小伙伴们口中带着戏谑的“小聋女”。
这个年龄的孩子,顽皮得很,嘴里总是冒出一些讨人嫌的话。
幼儿园时,两个人恰好是同班,也算是同学。
起初,二人交集不多,徐崃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旁观这个世界。宁昭的助听器太过显眼,于是大家都知道了她的耳疾,便不喜欢和她玩,有时甚至故意排挤她。
直到老师把他们安排成同桌,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有次,忘记了是哪个手欠儿的,趁老师不在,一把夺走了宁昭耳朵上的的助听器。她的世界瞬间陷入虚无的沉静,急的眼泪直流。
突然,一只小手闯进了她的视线。
那只手摊开着,手心里正是她的助听器。
顺着手臂往上来,她看到了她的小同桌—徐崃。那个总是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男孩。
他没说“给你”,也没说“别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
后来,他将名字写在纸上,可她不识得“崃”字,又听不清读音,只认识“山”字。
从此,他便多了一个名字,“山山”。
山山,山山,山山……她在他的身旁,就这样叫了许多年。
徐崃的爷爷是隔壁筕中的历史老师,筕中的放学时间比幼儿园要晚一小时。
因此,每天下午当其他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并不是个活泼的孩子,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或是看着窗外,或是摆弄爷爷送他的旧画册,来等待爷爷接他回家。
直到有一天,宁昭发现了这个秘密。
“阿婆,以后你能晚一点再来接我吗?就晚一点点。”
外婆有些诧异不解,但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下午五点的幼儿园门口,总能看到两个小孩。
他们坐在门口的老榆树下,一起分享口袋里的糖果,一起看天上的云朵,一起背老师上课讲的唐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她没有说“我在陪你”,
他也没有说“谢谢你等。”
这是姑姑对过儿无声的仗义。
就这样,三年幼儿园同窗时光在老榆树的蝉鸣声中飞快溜走。
幼儿园毕业那天,宁昭哭的稀里哗啦,一边狂抹眼泪一边对徐崃说,
“山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上了小学,成了小学生可……可不准忘记我!”
徐崃看着眼前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真情实感的傻姑娘,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有点无奈,可又觉得她这个样子傻得可爱。
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弯腰低头,靠近她的耳朵,声音稚嫩又清亮:“嗯,不忘。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
……
夏天过去,九月来临。
成为小学生的第一天,宁昭背上妈妈特意给她买的新书包,仔细戴好助听器,有些新奇又有些失落地走进了新班级。
目光茫然地扫过教室,一切都是陌生地。
然后,只一眼,宁昭就注意到了窗户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的笔直。
于是,她兴奋地小跑到他的身旁,声音还很稚嫩。
“同学,我能和你做同桌吗?”
他安静地看着她几秒,然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将自己身旁椅子上的书包拿来,给她腾出了位置。
仿佛他们昨天刚在幼儿园门口的老榆树下道别,今天便理所当然地,在小学一年级再次成了同桌。
于是,他又续上了三年的同桌情谊。
徐崃很喜欢画画,总是在课上偷偷画画,宁昭总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给他打掩护。
这也是姑姑对过儿无声的仗义。
有一次,学校组织的美术比赛,主题是“我的好朋友”,徐崃交的是那幅他画了很久的《带着魔法耳环的少女》
画中的女孩,她侧耳倾听世界,微微笑着,耳朵上戴着一双精巧的“魔法耳环”,耳环上缠绕着鲜花与藤蔓,风拂过她的发梢,脚边的小草舒展着,都似乎在和她诉说什么秘密。
仿佛她能听懂风和小草说话。
这幅画毫无悬念地得了第一名。
后来,他将这幅画送给了她。
时间来到二零零年,千禧年的热闹与他无关。而这一年于他而言,是此后漫长岁月中最不愿提及的一年。
老榆树的蝉鸣还没到达最盛时,爷爷忽然倒下了。那个上课时总是挺直腰板,带着文人风骨的历史老师,像徐崃世界里的一堵墙,骤然倒塌。
一个陌生的,穿着西装的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徐崃正给爷爷削苹果,抬头看见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疏离的面孔时,他愣住了。
父亲,这个名词对他来说,陌生又遥远。
“手续办好了,爷爷出院后,你和我回加拿大吧。”
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只是一句不容置疑的通知。
他想拒绝,想反抗,想大声地告诉他,“我不认识你,我也不会离开这里!”
可是,爷爷告诉他,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而父亲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他只有父亲了。
父亲,也只有他了。
血脉亲情,是每一个人都无法割舍的。
徐崃沉默了,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筕城的灯火依旧温柔,可他却要离开了。
这一周徐崃都没有再去学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除了几件衣服,更多的是他积攒许久的画稿,每一张画都有筕城生活的缩影。
幼儿园的老榆树,小学窗外的的云彩……还有某个女孩的侧脸和背影。
他很想去和他的小同桌告别,但他始终没有那份勇气。
他该怎么说呢?说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要带他走,去一个陌生国度吗?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是说,他其实……也很害怕?
他能想象到宁昭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她大概会睁大双眼,然后急切地追问:“为什么?”“能不能别走?”,或者像幼儿园毕业时那样,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与面对以上的每一种可能。
于是只能选择不告而别,对自己,对她,都好。
仿佛只要不说再见,就不算真正的告别。仿佛只要离开的足够安静,他的小同桌就不会因为他的离开难过太久。
可惜他年纪太小,不知道有些告别正因为从未说出口,才会在往后的岁月中熬成更深的遗憾与执念,横在两个人的生命中许多年。
一周后,徐崃跟着父亲,登上了飞往温哥华的航班。舷窗外,他看见了白云与大海,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
他闭上了眼睛。
………
飞机再降落在筕城时,已经是二零零一年初了。距离他离开,不过半年光景,却恍如隔世。
这次仓皇而归,是因为爷爷的病危。父亲难得放下所有事务,带着他急匆匆地踏上返程的航班。
望着舷窗外熟悉的家乡轮廓,他没有一丝归乡的雀跃之情,心里只有冰冷的沉重,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当初离开时,爷爷虽然病重,却固执的如顽石,说什么也不随他们同去温哥华。
“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筕城的土里,自在!”
如今这块顽石,怕是真的要碎了。
重回徐家老宅,再次看到爷爷时,老人形销骨立,徐崃几乎都要认不出了。
“小崃……长高了不少啊……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徐崃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用力点头,将眼泪死死的憋了回去。
未来的几天,徐崃都守在爷爷床边,喂水、擦脸……就像爷爷当初照顾他那样。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爷爷安静地走了。
葬礼是在筕城小小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爷爷以前的同事们和几位老街坊。
徐崃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父亲的身侧,看着爷爷的照片,听着陌生的悼词,眼泪缓缓流下……
葬礼结束后,父亲很快就订好了返程的机票。老宅也被迅速锁上,带着爷爷气息的一切都被封存在了门后。
离开的前一天,徐崃按着记忆里那个她曾告诉过他的地址,找到了那条巷子,那是筕城最常见的民居。
他在巷子口站了许久也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后,他还是转身离开。
有些告别,可能注定要一个人完成。
离开的那天,筕城下起了冰冷的冬雨。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明白,这次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归途的理由。
而这场冬雨,在他的生命中,从未停下。
留给他一生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