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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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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他会融化,会渗漏,会穿透,会凝结。就像在锅里的一块肥油,经过一种慢慢转化后,它会变成一堆黏糊糊的液体,能把一些细小的东西粘住。
现在,时间在草料包下淤积和凝结。我缩成一团,丝毫不敢动弹,草料包粗大的麻布正紧紧地贴着我的脸,就像被时间凝结住的蝼蚁。
我是一个很宽容的人,就算有人往我脸上吐口水,我也会尽全力把这个行为解读是意外、玩笑、奇怪的当地习俗,或者以扭曲方式表达的尊敬。
但是我真的很讨厌等待。
我所能感受到时间流逝,是一个衰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等待中的人或物逐渐消减,大部分的结果是彻底消失,但很少一部分可以成就真正的不朽,因此也就是精华。
从理论上说,要炼制长生不死药,你只需要按照书上的配方和流程操作,最后把丹药拿出来,递给想要它的人,然后静静等待结果出现。
不过没人会这么做,因为太多像我这样惜命的人了。不管成功与否,我们的结局都是死亡,甚至在炼丹史上都不会有名字留下。
我当时想:我真的有必要这么做下去吗?
最后,他们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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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一下那个场面。在学院里,瘟疫刚刚爆发,城里的人少得可怜。萧云洲和我,两个聪明的年轻学子,在酒馆旁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走着,他搀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我。
我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天,就像其他人那样,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掏心窝子,聊着那些我们道理上都懂,但是对能不能在实际中用到毫无头绪的内容,幼稚且天真。
“不过这还真是个赚钱的好方法。”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炼丹术。”他哼了一声。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嘟囔着,“根本做不到。”
“别那么肯定。”他慢悠悠地说,“人的能力,太神奇了。看看玻璃,一百年前谁会想到,只要拿一堆沙子,放到锅里加热,加到非常非常非常热,然后你就拥有了玻璃。说真的,不可思议!”
我现在怀疑喝醉的人是他了。
“还是不一样的,”我感觉我需要指出重点来,“玻璃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们每天都在造玻璃。”
“是的,但是他本来是不可能存在的不是吗?”他说,“这么一件脆弱的东西,你可以摸得到,它真的在那儿。但是你又看不见,你只能透过去它去看别的东西。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停了一下,把歪倒的我扶正,接着说,“完全不合乎情理,就像是变戏法。”
我耸了耸肩,已经忘了他想要表达什么观点了。
“那么,”他继续说,他的眼睛里冒出热烈的火花。“也许炼丹术也是一样,长生不死,我们现在虽然做不到,不意味着以后永远都做不到。”
“但就是不可能做到啊,”我耐心地跟他解释,“因为炼丹术的基本原则,生死不可掌控。”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炼丹术基本原理就是弘一那个老家伙提出来糊弄人的。他自己做不到,也害怕父皇逼他炼制,所以先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肯定是醉了,要不然就不会公然表达对弘一国师的不满。在当时,你可以骂朝政,可以骂贪官,可以骂战争,但是没有人公然反对弘一国师。
“再说了,炼丹师真的是一份好职业。”他说,“你猜怎么着,我要是能当上皇帝……”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起码五六下,我被他吓得酒都醒了三分,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我怕他要吐到我的身上。
萧云洲是一个特别会装的人,他其实看不起很多人,但是他可以装出一副宽容亲和、温柔知礼的君子。在这一点上萧云洲、赵凛之、我是有共同性的。
就像现在,明明我们喝得一样多,但他偏要装出一副清醒的样子。
他没有吐,谢天谢地。
“我要是能当上皇帝,”他居然还记着刚才的话题,“你猜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发现压抑在他身体里的疯狂因子可能要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把所有炼丹师都抓起来,”他说,“把这些人的头都砍掉,毫无商量,一个不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装出配合的表情,“大师点化我一下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炼丹师是大魏面临的最大隐患。真的。”他接着说,把我的胳膊直接拽到他的另一侧肩膀上,以防我滑下去。“朝廷国库的钱是怎么来的?来自于百姓们缴的税赋。
现在那些炼丹师们被免除税赋与兵役,越来越多的人百姓不想读书,不想种地,只想能在炼丹上出人头地,被皇上所看重。长此以往,朝廷的根基都会被动摇。”
我微笑着看着他,不说话。这个解释不能说服我。
他接着说,“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长生不死药一旦被炼制出来,你想一下吧,从此没有人死亡,只有人诞生,以后这个天下全都是人,人一多必然会有争执,争执多了必然要有战争,有了战争权力也就不安稳,最可怕的是,一个人可以永永远远地做皇帝,这还不够可怕吗?”
我对这个话题其实不感兴趣,反正也不是我家的江山。但是我感觉自己还是有义务去反驳一下的,因为在当时那个年纪,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一个自视甚高的学子,一个喝醉了的男人,总是会翻来覆去地就任何问题进行争辩。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争辩的过程。
“这我可说不好。”我说,“但我觉得奥妙就在于,保住这个秘密,别让别人知道。然后你再把能够炼制成功的炼丹师关在屋子里,只为你自己一个人炼制丹药。只有你一个人可以长生,其他人该死死,该活活,一切无恙。天下也不会大乱,朝廷的根基也不会动摇。”
他朝我射来一记鄙视的眼神。“没用的,”他说,“只要是秘密就不会被守住。然后你就完了,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贿赂什么的,把炼丹大师引诱到你这里来,然后死死地盯着他。一旦他们真的炼制成功——”他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一个完美的割喉动作。
我打了个嗝,“有点残忍吧。”
“残忍。确实是。”他说,“但是正确,这样做才对。如果你是皇帝,永远要做正确的事。”
“等一下,我要撒泡尿。”我打断了他,停在书院后门,滋尿声响了起来。然后我奔跑着追上了他。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了吗?”我问,“如果你当上了皇帝的话。”
他笑了,“我当不上皇帝的。”
“真的吗?”
“不可能的,”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悬挂的月亮,轻轻地说,“不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