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异闻录》雏凤清啼

1、殿中狐尾 直到马

　　直到马车缓缓停在县衙门口，管家苏安请我下车时，我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被吸引了注意力，又为什么会有那么一条尾巴。
　　没错！那条尾巴！

　　我是今年科举试中，京兆帝都的会元——苏宇。
　　我所站立之处，乃是我大周权力的顶峰，整个大周的重中之重——太极宫。大周历代皇帝在此统领文武百官，开创一个又一个煌煌盛世。
　　我站在来自大周十三州会元的队伍里，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动与紧张，其他的会元也与我并没有差别。
　　“陛下到！”随行女官们从大殿后方鱼贯而出，扶持着女帝登上了龙椅。
　　先皇生前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太子彬彬有礼，仁爱宽厚，最为先帝喜爱，他坠马夭折之时先帝悲恸欲绝，辍朝三日，此后再未设太子。
　　此次先皇未有任何征兆便驾鹤西辞，皇子们听闻先帝驾崩，甚至不曾亲自前往皇陵拜祭，一心只图同室操戈。
　　就在皇子内斗不休，百官拉帮结派之际。清河公主站了出来，她一手高举先帝遗诏，一手托起尚方宝剑，登临大位。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女帝陛下，也是我第一次认识这个位于权力巅峰的女子。
　　随着礼部员外郎的唱喏，我的同僚们纷纷出列叩拜。
　　“京兆府进士，会元苏宇！”
　　终于，轮到我了。
　　“在！”我闻声出列，碎步移至同僚旁，作揖道，“草民苏宇，恭请圣安！”
　　“嗯，好，既然会元们都已到了，那就都入座吧。”女帝抬起手来压了压，示意让百官与会元们入座。
　　“本次殿试，乃我大周建国以来第五十六次殿试，也是朕登基以来的首次殿试，你们中的不少人，今后为了大周，少不了要跟朕打交道。”
　　“所以这次殿试，朕将其分为策论与论述二则。策论由三省长官当场出题，尔等取纸笔写下答案交予礼部尚书，由三省长官与朕共同评判。论述，则由朕亲自出题，尔等现场作答，朕自有评定。”女帝虽年幼，声势却有如乳虎，张开自己的爪牙。
　　很快，三省长官就定下了考题。
　　“陛下以女子之身，扫除朝野癖病，天下始得安定。然天下积病甚久，犹久病之人需良医搭救，我大周亦需良吏以治理四方，今圣上既赐我等出题之权，便请诸位士子以'如何治理天下'为题吧。”
　　“都听清楚了吧？那就快开始吧。”
　　士子们纷纷研墨，略微思索便提起了笔。
　　我早在之前便已猜出，此次殿试或就治理天下进行策论，此时心中更是胸有成竹。
　　我连忙提起笔，在纸张上挥墨：
　　承蒙天泽，得以会元。感皇恩之浩荡，思圣眷之深厚。天子恩泽，重若泰山。结草衔环，无以为报。冀以此文，报效君上。
　　太祖创业，道阻且艰。招贤纳士，崇文尚武。辗转万里，征伐无数。身经百战，始得立国。先帝即位，继往开来。首创科举，重用士子。巡狩天下，尽收民心。将帅迭出，三军森然。君臣相和，盛世临门。包举宇内，囊括天下。统九州而扫六合，威八荒而慑异族。九州安定，四方咸平。
　　可叹。
　　先帝治世，劳神费思。值龙马之壮年，竟驾鹤而西归。辞世之际，未有弥留。群星震动，紫薇不显。军心低迷，民生凋敝。黯夜将临，兴衰难策。
　　陛下有感黎民之艰险，不顾圣体之安危。自宫闱而出，左旨右剑，登临大宝。御龙回天，紫薇归位。扫天下之颓疲，荡袭掠之异族。号令天下，万民莫敢不从。真龙威仪，蛮夷无不俯首帖耳，称臣下拜。
　　荡涤黑暗，正道大光。然动乱许久，人世萧条。徭役沉重，税赋苛杂；刑罚森严，生计难求。
　　……
　　正当我文思涌动、下笔若神之时，突然不知有何物裹住了我的袖袍。右手不觉一颤，笔眨眼间就磕在纸上，溅起一摊墨迹。
　　我连忙执起笔，又奋笔疾书起来，但却留出几分余光去扫适才妨碍我之物。
　　蓦的，我看见我的袖袍旁，太极大殿的殿砖上。一条细长的，雪白雪白的毛茸尾巴，在大殿上晃来晃去！
　　我楞楞地停下笔，一刹那慌了神。
　　它仿佛有生命一样，一会儿晃着搭在旁边会元持笔的手上，俄尔又攀上了大殿中的柱子上，好似嬉闹，好似玩乐。
　　此乃何物？！
　　为何百官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目光小心地，一步一步地顺着那条尾巴看去，希望找到它的源头。
　　最后，我找到了。
　　端坐于龙椅上的女帝不知何时换成了仰躺的姿势，我竟看见，女帝身后，竟有三根一模一样的尾巴！而文武百官们却好似熟若无睹一般依旧将目光放向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
　　我颤栗不止，不敢再把目光从纸上挪出，尽力不去思索这般匪夷所思之事。只是这那是我想不干就不干的它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策论也已经失去了通明之感。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次次去撇，去看，去窥探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就像我曾在帝都珍兽苑中见到的雪山白狐的尾巴一样。洁白如冬雪，灵动似脱兔，毛发蓬松，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我的脖颈处突然一觉柔软，紧随着便是一股香风袭来。
　　不好？！
　　只见那条狐尾好似发觉我的异常，竟宛如游龙般，从梁柱上飞射而下，绕过其他人，径直缠在我颈上！
　　我双手不禁扯住尾巴，希望让其放开，但只觉它一使力，我竟整个人被它抬至半空，女帝也将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那是一副怎样的神态！
　　女帝一挥手，其它两条狐尾刹那间收回到龙椅上。
　　她抬起了眼睛，只见女帝的眼睛渐渐由充满威仪的人类眼睛，变成前角低而尖，后角上翘的狐狸眼！眸子呈现竖起的菱形，竟同时透出龙威与狐媚两种不同的神情。
　　我仿佛看见女帝的嘴角上扬，但我并没时间看清，因为狐尾收缩得更紧了。
　　我的一生难道就在这里迎来尾声了吗？
　　隐约间看见女帝一挥手，我便被狐尾甩了出去，撞翻好几个殿中的大臣，最后倒在了大殿的龙柱上。
　　之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我整理好官袍，拉起车帘，在苏安的扶持下踩着胡凳下了车。
　　横在我眼前的“岳阳县衙”，四个大字被书在了衙门的牌匾上，与周边低矮的民居一比，显得格外威严。
　　“吁——”又是一辆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口。是我的助手到了。
　　一道倩影未待马车停稳便飞身下车，来到我身边，看着我和面前的县衙。
　　“这就是咱们这些时日要住的地方么？唔，好像不如太医署呢？”倩影调笑着。
　　“你呀，怎么啥都跟太医署比呢？”我哭笑不得。
　　尹巽巽吐了吐舌头，“因为我见过最好看最漂亮的地方就是太医署嘛~”
　　她就是我的助手，太医署散官——尹巽巽。
　　至于她为何会成为我的助手，其实也与那天的殿试有关。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时，我看到的是结构精巧、七窍玲珑的内府，府内尽是忙上忙下的官吏。他们身着青绿官服，健步如飞。同时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辛烈苦，馥郁甘，无数药材在此尽情挥洒自己的本源。
　　我虽未到过此地，但非愚者。药香浓郁，回环反复，不出意外的话，此地便是太医署。
　　刚苏醒不久，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从榻上直起身，穿鞋找到最近的官吏，拱手问道。“大人，此处可是太医署？敢问我又为何在此？”
　　那官吏面容显老，直直看去应有花甲之龄。身着绿袍，袍上绣着一只正伸展羽翼，将飞未飞的鹤。
　　鹤乃长寿之物，一向被视为医者的代表。
　　“噢？醒了？此地乃是太医署，前日里你作策论时突然昏厥过去。陛下仁慈，乃命我等活汝，至今已有两日有余。”这官吏捋须道。
　　“那殿试？我？”我急不可耐，苦读十几年书，闯过几道难关，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报效国家。
　　“勿虑，你那篇策论虽只书了前半截，但此中言辞词藻，证明了你的能力。陛下对你很是赞赏。”
　　“呼~”“多谢大人恩情，请问大人尊姓大名，日后定然报答。”我收拾好衣裳，拱手道。
　　“老夫并非太医署官吏，只一届散官而已，徒有些许虚名，何须在意？”老医官笑着摇摇头，随后好似想起什么，又略带犹豫道，“只是，老夫有一事相求，还望小友助我。”
　　“既蒙受您的恩情，帮助您也正是我所希冀的啊，请讲吧。”
　　“老夫有一劣徒，虽性情顽劣、生性孤僻、不通人事，但心怀正义，也将老夫一身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恰巧老夫有要事要离开一段时日，此中详情，不便为他人所知。老夫想让她先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待到老夫返回后再回去。”
　　我爽快地答应下来，毕竟此事虽是回报其救命之恩，实则对我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说此话怎讲？
　　老医官所言，他乃是太医署的散官。
　　何谓散官？
　　即有不逊于部分官吏之能，因某种原因虽隶属于朝廷，却不愿过多受朝廷教条约束的能人。这些人物与朝廷的关系就好比是门客，食君之粟，忠君之事。
　　所以，老医官医术之超群绝伦，可想而知。
　　而能学到老医官七成本事的人，可见他的天资与能力。这样的人才真是天赐！
　　只是，这“劣徒”和我想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样啊......

　　“行了，别比了。”我看着她还在将这个小县衙和太医署作对比，真是无语凝噎。
　　“先进去看看再说，你还可以进去挑个心仪的房间。”
　　“好！”她赶紧跑了进去，掀起一阵香风。
　　我浅浅地笑出了声。
　　呵呵，有些时候女子的快乐就是这般，简单而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