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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后十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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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之下,瓦舍人声鼎沸,巷落院座纵横万数,大门外吹来夜间一阵穿堂风,流转于通明灯火之间,拂动起四处轻纱裙角,赢得美人回眸一笑,百媚生。
勾栏上戏声婉转,台上一声啼,台下千人泪;台上一声笑,台下万人欢。
一边的茶馆里,讲史先生慷慨激昂,台下众人欢颜笑语,举杯共饮。
骤然间,远方一声响,夜色之中火树银花,各座阁楼窗边顿时人头攒动,清朗的笑声迎接这盛大的夜景。
穿过拥挤的喧闹,这阵风终于抵达巷落尽头,径直冲向面前的殿宇,大殿恢弘雄浑,一梁一柱皆经过精雕细琢,血红的灯笼高悬于梁下,透过门窗可见其内明灯千盏。
风轻推开大殿之门,无形无声,却似有指引一般飞往正前方一女子手中。
女子一袭青衫,金丝精细刺绣在上,乌黑的长发优雅盘起,额前些许散落的碎发衬得她肤色雪白,清冷的眉眼透露出她的喜怒不显。
“到了?”
身后的红木椅上正坐着另一女子,她身着浅色布衣,一条腿轻佻地搭在扶手旁,手撑着下巴,表情看来慵懒随意,她正问着眼前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季除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便径直转身往大殿背后走去。
眼见她离开,千来时也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上她的步伐。
大殿之后,只一面偌大的墙,墙面被挖制成无数木格,从下往上抬眼看竟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木格之中皆有一玻璃封口瓶,最上面的众多层早已被装满,只剩下最后一层还有空瓶。
季除非手握清风,缓缓蹲下身,取出其中一空瓶,轻轻展开手,方才还无形无声的晚风便立即发出隐隐金色光亮,化作一张竹签与一枚晶片,竹签上赫然写着:“公元二零二二,湛杨市苏志,思念亡妻十二载,执念终得化,新生降至。”
季除非小心翼翼地将竹签与晶片放置与瓶中,随着她将其放入木格之中,一块边缘闪烁着红色光芒的计数板出现在两人眼前,上面的数字终于由“十一”变为“十”。
千来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倚靠在墙旁,笑着说:“终于只剩下最后十单了!你说我们还需要多久能办完?”
季除非抽出腰间的手帕擦了擦手,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之前能在一个月以内办完十单,也有一次两年才办完三单,最后这十单也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办完。”
听完,千来时方才还激动的心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她轻轻一转身,身上的古代布衣便立即化成了时髦的黑色连衣裙和皮衣,梳好的发髻也变成蓬松的大波浪长发,明艳的双眼配上鲜红的嘴唇,和刚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千来时:“你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处理104个人的执念?为什么不凑个整数,100不好吗?”
眼见千来时已经变回现代人模样,季除非也跟着褪下古时服饰,换作纯白衬衫,脖颈被衬得修长。
季除非:“这个问题你从第一天就开始问了,没算错的话,这二十五年之间你已经问过57次了。”
精确的数字让千来时觉得有些尴尬,她别过头,说道:“都二十五年了......”
季除非心中也终于泛起些许涟漪,她轻轻靠着木格,低声念道:“是啊,都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是季除非与千来时相识的岁月,也是她们两人仅有的记忆。
二十五年前。
阴暗的环境里乍然出现一丝微光,季除非艰难地站起身,小心的摸索着往明亮处走去,可当她踏出黑暗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季除非身处一殿内,眼前是两根粗壮的乌黑石柱,柱上盘旋着两条猛龙,它们怒目圆睁,看得季除非心中有些发慌。
她轻轻抬头,便看见正中央有一块牌匾,上面清晰地写着“阎王殿”三个大字。
“我......是死了?”
这时候,季除非的心才总算平静下来,她好像能够做到理智接受自己的死亡。
正当她一个人发着呆时,从另一边也缓缓走过来一个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千来时。
千来时看起来死得并不算体面,身上的衬衣破烂不堪,皮肤上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头发凌乱,满脸是伤,可季除非还是能看出她的底子应该很好,算得上是美人。
越是这么看着,季除非便越好奇眼前这人是怎么死的。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千来时也将眼神投向她,不知为何,她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笑出来。
“原来这里还有人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差点吓死我了。”千来时笑着说道。
季除非一听,便知道她还没搞清状况,所以平静地回应道:“你确实已经死了。”
千来时一愣,嘴角地笑意有些僵硬,她赶紧摆摆手:“哈哈哈...你还挺会开玩笑的,我刚刚还在......欸,我刚刚在干什么来着?”
听完,季除非也下意识开始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在做些什么,可令她不寒而栗的是,她竟然想不起一丝一毫,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比起死亡,记忆的空白似乎更让季除非觉得恐怖,她只感觉自己的背后渐渐开始冒冷汗。
正当两人沉浸在记忆的黑暗处时,眼前的大殿上缓缓走出一人,那是阎王。
阎王一袭黑衣,胸前和两袖上都绣有金色龙纹,头戴黑色珠帘帽,凶狠的眼神穿过空旷的大殿直指季除非与千来时两人,而此时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压着她们,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冰冷地面上。
阎王走到案边坐下,在他身后还站着另外几人,有判官,有黑白无常,还有孟婆。
“阶下二人听好!”阎王大声喝道:“你二人名为季除非、千来时,上一世为人,然为人却枉为人,你二人所行之事无义,还伤害了旁人之心意,我已命孟婆抹去你二人的前世记忆,在转世之前,你二人须得到捕星瓦子工作,待到解除一百零四人的执念之后,方可顺利转世。”
这些话听得季除非摸不着头脑,她在前世到底犯了什么错?捕星瓦子又是什么地方?又要解开什么执念?
阎王已料到二人不懂,便接着说道:“寰宇之众满是星点,世间每人皆有自己对应的那颗星,而星上所承载之物,方为其执念,或是不甘、或是遗憾、或是沉溺、或是怨念。”
“你们要做的,便是找到需要解除执念的人,将他们带到捕星瓦子内,一人进入他们的回忆之中,窥探深埋于心中的执念,之后,你们两人需要带着他们进入一个虚幻的场景之中,帮助他们消除执念。”
阎王接着说:“待到执念终将粉碎之时,另外一人需用意识游荡于寰宇之中,寻找到对应的那颗星,将包裹着该执念的水晶方块粉碎即可。”
季除非和千来时都没有答话,比起不敢说话,她们更不清楚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阎王:“我现在任命季除非作为窥者,负责窥探世人心中执念,而千来时则作为寻者,负责在寰宇之中彻底粉碎执念。每一个执念被消除之后,你们都将收到一片竹签和一枚晶片,竹签上会写明这份执念的主人,而晶片便是原本包裹执念的碎片。你们只要将两者放置于捕星瓦子墙上的空瓶之中便可。”
眼见二人不说话,阎王便开口问道:“你二人可还有疑问?”
“那个......”千来时试探着举起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一百零四人的执念啊?凑个整一百不好吗?”
听完,季除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万万想不到竟然会有人纠结这个点。
不仅是她,阎王听罢,也转过头同身后的几人对一眼,转过头没好气地说:“你当真不用管。”
“你呢?季除非,你有疑问吗?”应付完千来时,阎王又指了下季除非。
季除非缓缓抬起头,思量片刻后问:“我想知道,我前世犯了什么错?”
阎王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人的问题没一个是他想回答的,他便摆了摆手:“你已经忘了,我也不会说,安安稳稳做好你们现在的工作,争取早日转世吧。”
说罢,他便领着身后众人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而下一秒,季除非只觉得身体一沉,一睁眼便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旁仍旧是千来时,只不过在这时候,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
“哇!”
不像季除非一直保持警惕,千来时一看见眼前的事物立刻来了精神。
之间两人面前是一面偌大的墙,上面似乎有成百上千个木格,每个木格之中都有一个玻璃瓶,仔细看来,瓶中所装之物便是阎王提到的竹签与晶片。
而在最下面的几层,只有一些空空的瓶子,想来便是要交给两人之后用的。
季除非一眼扫过如此多的瓶子,说道:“看来在我们之前,还有许多任做这份工作的人,这应该都是他们当时消除的执念。”
千来时转过头,一脸激动地说:“这份工作很酷啊!我虽然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做什么的,但那个时候的我一定会喜欢这份工作。”
季除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无法理解为何千来时能这么开心。
突然,季除非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她伸出手,对着最上方的一个瓶子,手心微微用力,那瓶子竟然径直朝着她飞了过来。
季除非被如此快的速度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手,紧闭上眼来不及躲。
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季除非缓缓睁开眼,只见千来时反应很快,及时替她握住了那个瓶子。
几秒过后,季除非才缓过神,她正想向千来时道谢,而千来时却睁大了双眼看着这个瓶子,笑得更明朗了。
“天啊,我们还额外获得了这样的能力吗?这太酷了!”
听完这话,季除非到嘴边的“谢谢”又被她咽了下去。
下一秒,千来时注意到了什么,她轻轻拍了下季除非的手臂,说道:“你看!这个竹签上的朝代好像是宋朝。”
循声望去,季除非也看得真切,竹签上确实写着“大宋治平元年”
季除非心中已经明白了:“捕星瓦子...看来就是阎王从宋朝开始办的。”
二十五年过去,两人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在处理业务这件事上也愈发熟练,甚至还能灵活根据客人的喜好改变瓦子的装修与自己的身份,这让她们更方便取得客人的信任,从而进入他们的回忆之中。
而最能让她们感到开心的,便是每次消除一份执念之后,计数板上的数字又会变小。
季除非和千来时踱步来到大殿门口,看着瓦子里人声鼎沸,心中皆暗自想到:“只剩最后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