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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八章 第八章 ...


  •   一个太执着于在某件事物上得到答案的人,结果注定是虚无的,况且得到真正的答案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释怀。人,永无止境的成长,学会回望时,才发现最好的模样仅是拥有一颗未泯的童心。

      对于赵长庚来说,此刻灵魂在不停的绕圈,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童年我们拼命的想要完成长大这个理想,长大后理想又变成拼命的想要回到童年。原来成长为大人真的会不快乐,会愤愤不平,会为长大默哀,会为长大的附庸风雅落闲,会为长大做无知的祷告来奢求白昼慢一点。

      赵长庚在想她是怎么把目如愁胡的眼睛看做艺术品来鉴赏。真亦假,假亦真。真真假假又有几分真。明明兮兮的眼睛很近,如尺,又如近的逖。

      在那个还没有结束的学期,那个周末,赵长庚出了校门,逃得无影无踪。兮兮惴惴不安。她知道,今后会有一个空白的时间里,存有一场灵魂与自我的放逐,那是一切心灵障碍的根源。

      她能感受的出来,每一天,每一刻,沸水都在赵长庚身上煎滚。她更能知道,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口的,能说出口的不是痛苦而是故事。痛苦是在漫漫黑夜摸行,咬牙坚持而不能恸哭出声,是白昼到来时你总会看见一点点虚无,是在永远面前你怎么也看不见未来。是在到达火车终点站时你恍然发现上错了列车。

      赵长庚或许是去杳无人迹的地方,或许是去熙熙攘攘的街道,或许是向南或者向西出发踽踽而行抵达的圣地。

      她会在那条满是荆棘的路上挣扎与斗争,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那是她个人想要隐藏的秘密。她摒弃了一切乐观,开朗,之所以孤零零的在那条路上同自己的灵魂厮打,是因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窥探到她的痛苦。对此,兮兮一无所知。也在此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最初赵长庚脸上的美丽,知礼,勇敢,和那一抹纯真的笑容。而她,也陷入了无尽的懊悔当中,那一天,为什么没有陪在她的身旁。

      赵长庚请了长假,在那条灵魂流浪的路途中,没人知道终点在哪。时间每分每秒,很长很长。有时兮兮会收到她发来的讯息,简短明了的文字。“一切很好,勿念。”
      “这一站我停留了很久,我要开始启程了,勿念。”
      “你相信吗?我看到了风。勿念。”
      “兮兮,我好像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命了。勿念”

      赵长庚不知道,其实世界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比她想象的还要光明。世界是一种人类混合体,形形色色,纷纷嚷嚷,破破烂烂,缝缝补补。

      有一天晚上,兮兮告诉她,小小踏入这所繁荣昌盛的城市时,内心抵不住诱惑而被人像金丝雀一样的圈养着,圈养着她的是一位比她父亲还要年长几岁的企业家,在一场互惠互利的合作中,使得小小贪婪无厌的本性暴露无遗,就在她妄想扶摇直上而用她自己来要挟别人时,藏匿的事情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爆发开,她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她被人圈养的事情不知被何人里里外外的捅开,原配怒气腾腾的闹到了学校,誓不罢休。在事情越发激烈而不受控制时,又不断的牵扯出了不只一位,与她存有龌蹉关系的人。那些赤裸而污秽不堪的照片,通通被人公之于众,众人毫不留情的唾弃她。学校迫于舆论压力将小小开除并且删除学籍,永不录取。

      在事情一开始爆发时,小小便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样的晴天霹雳,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学校通知了她的父母来给她办理退学手续。那天,她妈妈独自一人来收拾小小的铺盖,瘦弱的身体,大包小包的拎着小小所有的物品,就连那个带有裂缝的洗脸盆都舍不得丢弃。在那个伛弯着背,趔趔趄趄行走的庄稼人身上,冷风如何冷冽都已然浑然不知。

      今后,在那片山脚下,她这个有出息的孩子注定与这所学校再无关联。她整个人生算是背上了人人唾骂的污名。兮兮愁眉不展的脸上,露出了一条裂缝,长出鲜花。人生是选择,而你选择不了出生但是可以选择去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是自己变得没有同理心,还是坏人只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不管如何?她发现世界没有变,昨天和黑夜依然会过去,米米不会因为小小而停留,她又有了新的朋友。

      从那以后,谁都没有见过小小。后来听人说,她妈妈在他们当地老家给她介绍了一户人家,她不乐意,便跟着一位建材老板去了天津。那位老板也是有家室有儿女,此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谈论她的人,恨得牙痒痒,嘴巴像淬了毒。后来又听闻去了天津没多久,她的生命突然停留在了二十岁,于一场交通意外中而死于天津。

      赵长庚回复了她“ 对于她的事,你不用告诉我,也不要来试探我。如果你有想知道的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你问我,我都可以告诉你。”

      兮兮回“我又何必知道呢!这不过是她该受的,况且事实就是事实,发现事实的时间早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都一样。”

      赵长庚没再回复,她很难再去相信任何真言真善之人,她不知道这些人在语言的背后掩藏的是什么。她感受到自己的变化,是很难恣意的去理解这世道或是人心。这种感觉就像作文老师让任写一段文字,她不能随心所欲。她要反复斟酌老师的用意才肯落笔。

      以前总听人提起虚相和实相,她也开始有了质疑,那到底是什么?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因为一个人被轻而易举的脱掉了一件外壳,而这件外壳不是她心甘情愿脱掉的,是被一群歹毒的人,血淋淋的从她身上剥离的,而那个人又刚好是她。她不过是拥有一颗玻璃心,是在别人看来娇柔又造作的心。可是没人能知道,当这件外壳剥离□□的那一刹那,她就已经开始失去了对生活的炽热。明明伤痛都没有扯平,又怎么会算清。比起内心的苦,小小这点算得了什么。没受她该受的苦,以是莫大的恩惠。

      兮兮在手机接受讯息,屏幕灯亮起时,她都会拿起手机目不转睛的看一眼,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又是凌晨,黑夜沉淀,消息石沉大海,赵长庚的回复已是无望。同一空间里的人早已熟睡,甘梦遨游。她稚嫩的脸尽是被这一道微光催熟,眼角的弧度出现了一种老态。兮兮在心里默默的哭出声,那些被尘封已久的往事,逐渐回醒。他们跃跃欲试,妄想冲破牢笼,来到这残酷的人世间,叫人又一次体会生命附加的疼痛。

      赵长庚身处于通往拉萨的绿皮火车上,火车头拖着十几节车厢,穿行在广阔无垠的地壤一路向西。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对这陌生的大地带有惆怅,是早年的一句话,还是一部电影,让他记住了这个传说让灵魂找到归栖的地方。火车一声声地喘着气,叹息般的声音像要冲破黑暗,一路沉重的沿着路轨驶向终点。

      她坐在靠窗的座椅上,心灵在核爆炸,她想估计没人能看过凌晨蔚蓝的天,也没人能告诉她什么颜色是救赎。

      她以一种逃跑的方式,向未知的雪山奔去。
      这是她逃跑的最后一站。

      这一段路途太远,从拉萨穿行的街道,草原的羚羊,藏地的虔诚,朝圣的信仰。皆源于对佛的虔诚,对苦难的释怀。她所看到所遇见的无一不让她震惊。可是她不信佛,不谤佛。这一路上,擦肩而过的人数不胜数,每个人好像都揣满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曾经在一本不知名的书中看到过这么一句话,或许我已然忘记了那句原话,只记得大概是这样形容的:你没有到过西藏,是不足以谈论人生。那最近天堂的地方,才是人类的心脏。生命,在这样贫苦的地方,欣欣向荣的滋长。一群野羚羊,在山脚下肆意奔跑。举目望去,伟岸的山峰在狂风的呜咽声中依旧巍然屹立,不可动摇。在原本沉寂的心情下,大地更为一片苍凉。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在芸芸众生中不过是微小渺渺的存在,善始善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或许世界本是残酷的,很多原因是解释不清的。世界更不是理想中甚至幼稚的童话,她实际上是冷漠无情的上帝赐予人类的酷刑。

      其实如今的季节选择来西藏是非常的不合时宜,气候严峻不说,地势险阻,一路渺茫。可是又是什么驱使赵长庚的勇气,可能只是一颗无所畏惧的心。“她”还能失去什么,不过是一条脆弱的生命。她到了拉萨以后,租车自驾,绕圈圈,绕圈。一路向西到她想去的终点,世界的中心“冈仁波齐。”

      一路向西你会发现路上从不缺乏徒行的朝圣者,走三步就磕一个长头,仿佛是永远不知疲倦,永远虔诚,永远不会懈怠地一直往前走。这是来自“稽首”,的磕长头。看到这些,赵长庚都不敢减下车速,降下车窗,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惊扰到别人的虔诚。看到他们你会为之动容,惊叹信仰的可怕,惊叹人类竟然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祈求。人生在世,谁都有一段无人可知的往事。他们又是为了化解什么而风餐露宿,又是为了祈求什么而艰难困苦的朝拜。

      赵长庚到了塔钦的宾馆落脚,为转山而准备。这小小的村庄,活像个藏族部落。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择逃来这个地方,是为了度化灵魂还是内心的恶魔。她明明不虔诚还要做其行。在这个世界上从不缺乏拜佛求经的人,可是真经难取,人不是在佛面前跪拜就能参透佛。她心里自嘲一下,她怎么也开始学以前的江淮,神神叨叨,疯疯癫癫。

      这里昼夜温差巨大,半夜感冒来的突兀,看这来势汹汹的架势,不免少不了一场煎熬。一瞬间,扁桃体发炎,咳嗽不止,浑身酸疼难受,身体病痛的猛烈袭击像是要了人命。

      每次扁桃体发炎,赵长庚就知道,又是一段长久的较量。她神情废然的躺在床上,那种心情,譬喻只会雪上加霜。她好似一个已经死去的□□,只剩灵魂漂浮在空中悲伤惆怅,无可奈何。在昏昏然然间,在半梦半醒间灵魂又慌忙的叫醒了她,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为重要了。

      她头脑发晕,昏昏沉沉的下楼,宾馆老板盖着被子躺在沙发里打鼾,赵长庚走近他,叫了几声才将人叫醒。那张瘦弱而黑黝黝的脸睁开眼后满是被人打扰的不快,眯着细长的眼睛横过来,连身体都懒的转动一下。他嗫嚅的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像是完全没有从困意中醒来,仿佛下一秒又将进入梦乡“大晚上不睡觉,你什么事。”

      赵长庚问“这里附近有药店吗?”

      老板睁揉揉惺忪的眼“这时候药店早就关门了,你要什么药。”

      赵长庚回“退烧药和止咳药。”

      老板看了她几眼,无奈的掀开被子爬起来,进了一楼隔间里翻箱倒柜翻了好一会,拿出一板不知名的胶囊和止咳糖浆“你运气好遇着我,我看了还没有过期,一共三百块你爱买不买。”老板神情大有一种笃定,你不买你就死,除非你不怕死。把人性拿捏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而结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赵长庚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句话都不曾反驳或是讨价还价,而是一脸平静的将钱递给他。

      老板反倒一脸诧异的接过“这么爽快。”

      冷风飘进来,吹在人身上,比刚才更冷了些。赵长庚上楼吃了药,躺在床上身体一下冷一下热的交替折磨的她难受,她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将窗子推开,站在窗边感受冷风的肆虐,耳朵里灌满了嗡鸣,生命好像在漂浮颤抖,在假象中活动,在给黑夜顶了个苍隆。昏暗,赵长庚坐在角落里的木椅上,额头耷拉在木桌上,木桌如冰凉贴一样让千斤重的头得到缓解。

      之后,转山的行程推迟了下来,赵长庚眼睛里满是黯然,在她眼里,黯然的不是远处的雪山,是冈仁波齐的信仰,是内心虚无缥缈的真相。雪山的寒气,把人的眼睛吹得通红,人越脆弱的时候越容易多愁善感,是乡愁,是情愁。

      她很想很想问问叶朝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心里会不会有一丝的愧疚,一丁点的怜悯,哪怕骗骗她也好,会不会说他其实也是爱她的,分开只是善意的谎言,他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风在怒吼,夜在安眠,来自内心的疼痛,让她必须清醒的面对那些混沌不清的事。那些赤诚而坦率的爱,让她心如刀绞,那个让她生命疼痛的人,那些摧残了她生命的人,那些人让她不得不直观的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的人。他们让她内心的痛苦升华到了极致。她明白了。罪恶在这片圣洁的土地上,从来都不会抱有一丝的悔改。

      几天过去,病情依然没有好转,赵长庚想到假如在这样荒芜下去,恐怕自己先被自己折磨的不成样。一天早上,老板噼里啪啦的拍响门板,一个劲的问她续不续租。赵长庚一打开门说再续一天。老板见她脸色苍白,身穿黑色羽绒服,身后打开的箱子,里面的物品凌乱的铺满一地。床上的登山包里显然放的满满当当。

      他站在门口,黝黑的脸上满是滑稽的惊异“你该不会是要去转山吧!”

      赵长庚压制住咳嗽,点了点头。老板大惊失色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心里没准在想真是遇见一个不要命的人。他忍不住絮絮叨叨的劝导“你真是不要命了,还是嫌命太长了呀?这种天气你去转山,丢了命可不要赖我,不是你说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有啥想不开的啊!你告诉我,我替你想想看看,你到底是那里想不开了你。”

      赵长庚置之不理,只是转身进屋往包里掏出钱递给他。她觉得对于这个陌生人来说,还没有相处到让你感觉可以和他无话不谈,无话不说。

      老板受惊的脸更加挤在了一块,用一种很是不可置信的眼神从那只战栗的手中接过那两百块钱,又仔仔细细的来打量赵长庚。赵长庚砰的关上门,隔断了他的目光,弯身继续收拾行李。她觉得这一种鄙夷的目光,就像小的时候在街上看到邋里邋遢的街友蓄着长长的胡子,头发乱得像鸟巢,路过的行人总会用鄙夷的眼神端详着他们像在说“毋庸置疑这人会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纷纷好奇猜疑“这人是被一件什么样的事给刺激成了精神病患者。”

      冈仁波齐山体由新近纪砂砾岩组成,是一座四壁陡峭,呈圆锥状“金字塔形”的山峰,藏民称象“石磨的把手”,四壁对称。

      冈仁波齐是佛主释迦牟尼的道场,佛教中所称的须弥山便指此山。对于虔诚的信徒来说,围绕冈仁波齐转一圈,便可洗去罪孽,获得新生。

      转山的路上较难行,风吹的狂欢,脚下冰雪很滑。赵长庚,本就晕沉沉的脑袋被冷风吹得更加眩晕。往前行走的脚步愈发浮沉,她原以为走了很久的路程,转头一看,就像原封未动一样,还在保持在这一段山坡间。

      她突然而来的生出了一种挫败感,她突然泪流满面起来。她不明白,人生在世,事与愿违十有八九。她突然对很多事情感到迷惘,对很多人感到陌生,她突然开始惊恐不安,忿忿不平的质疑上帝的卑劣动机。她突然觉得很多事,好像超乎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超出了她规划好的圈却跳入了另外一个歹毒的圈中。

      一瞬间,赵长庚黯然的眼睛如同潺潺流淌的小溪,眼泪喷泻而出。她生来就衣食无忧,爱意环绕,单纯乐观。所以在她洁白无瑕的世界里,的确有很多事情是她无法撼动和理解的。此刻,她意识到她的愚氓无知,意识到她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无知。

      一个太执拗的人是寻不出死胡同的。在漫漫长夜里,她孤零零的在那条死胡同里横冲直撞。在旭阳冉冉升起时,她不堪其忧,痛哭流涕。她嚎啕大哭,她像了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毫无形象可言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涕零,她妄想有一个温暖的人揽她入怀,赐予她一颗甜蜜的彩色糖果来安慰劝导她,告诉她一切都将会过去。

      孩提时哭泣是一个顽皮乐观的小孩该有的权利,年少时哭泣是一个狂妄叛逆的青少年迷途知返的权利,成年时哭泣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悲痛欲绝,穷途末路时该有的权利。此刻不知道是雪风还是雪山的威严太沉重,压的使她喘不过气。

      生命的过程,无论是品味酸甜苦辣,还是閲遍春夏秋冬,尝尽爱恨情仇,始终都是一场安排妥当的宿命。人来到世上,始终都要遭受噩梦的凌虐,在这场噩梦的到来之际,除了承受,我们别无选择。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今天无疑是过不去的,但是你要相信,在明天到来之际,苍穹破晓之时,噩梦必将离去,人必然会奋然的越过重重险阻。

      那天,赵长庚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滚滚流淌。她无法继续虔诚的走向神山,无法将心中的苦楚一一参拜诉说。在回去的路上她不停的抽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泪挂在脸上拼命强忍住的样子,让人无法忽视她究竟经历了怎样可骇可惧的事。
      老板见到赵长庚时,表现出一副大白天见鬼的滑稽模样,他惊悚的坐在门口沙发上,目光呆滞的尾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往转角上了楼后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嘀嘀咕咕,自问自答。“这人没事吧!”
      “回来了应该没事。”
      “万一有事呢?”
      “那也不关你的事。”

      神山带不走赵长庚的心事,或许是怪她不虔诚的跪拜,或许是怪她只停留在山脚的足印。

      她看到了一些山,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赵长庚很庆幸,看到她沮丧落寞而不体面的都是陌生无比的人,也多么庆幸她慈善温和的父母看不到这黯然的一幕。不然,他们的面颊必定悲痛的为他们的女儿泪流。他们捧在手里呵护备至,小心翼翼抚养长大的女儿。如果让他们知道那可悲可泣的事,他们必定会柔软的捧着她的脸庞惋惜,必定比自己还要软弱的哭泣。

      其实,当初任意妄为的人是她,坚持己见的是她,被情所困的人是她,怨不得任何人。只可惜这个执傲的女子,在也无法解除束缚着她心灵的魔咒。

      后来在整个人生中,她时常会想:如果他喜欢我就好了,那悲剧就不会发生。

      那天晚上,她拨通了兮兮的电话。电话一经接起,兮兮泣不成声,哭声悲痛欲绝,那时没人知道她悲伤什么,为谁而悲伤。声音那头,明显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看不见的眼里好似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在夜的沉默中,赵长庚率先开口说话“别哭兮兮,我想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我们应该感到开心。”

      兮兮哭的更大声了。赵长庚语气轻缓徐徐述说“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事物的本质总是莫名其妙的,为什么我一定要是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我不能学的像他们一样歹毒。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他们所以事情才会有所不同。很多时候,在我清醒中的无数次,我都在质疑我自己,我想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是不是世界没有欺骗我们任何人,而是我们欺骗了世界反将他弄的浑浊。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改变?是因为生活形态人与人的不同,是因为对生活抱有的那一颗虔诚的心不同,是因为我是一个善良的人。这真是一种很坏的解释,这个解释使我感到羞愧。”

      兮兮哭的抽噎“可是一切真的会过去吗?这被人牢记的往事会过去吗?我相信会过去吗?”

      赵长庚异常字正腔圆的道“兮兮,如果这个世界使你感到失望,你可以说出来。”

      兮兮很震惊,赵长庚翻开了一篇故事书。文章的中心是成长,成长的中心是痛苦。读完的那一霎那,你就会明白,这是一件怎样悲惨的故事。可是那一段往事,是在心灵上凿刻了铭心挫骨的痕迹。一提起,泪更加汹涌了。成长真的好像只是一瞬间。《鲁拜集》中有句诗句:怪哉,只是一夜的功夫,我的心,竟判若两人!

      赵长庚以为她开辟出了一条生门,却不知道是闯进了另外一条死胡同里。没人知道兮兮为什么沉默寡言,为什么会为痛苦共鸣。那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如果太痛苦的话,我们可以不说,我可以帮你写下来。

      关于兮兮的自述:我比同年级的学生年长两岁,小时候父母健在,可是我却跟着早年丧夫的奶奶生活长大,是独女,更是一个女孩。爹不疼,妈不爱。自生下来后的第二天就被送往奶奶家生活。

      小时候奶奶总说吃米糊也能养活我,也是老天爷怜悯我。小时候村里当官的人家,横行霸道。时常欺压我们,曾经我们被赶去住过玉米草棚,住过羊圈山洞。只是玉米草棚而非瓦片房,在大雨磅礴时,奶奶同我躲在里面,她一边同我道歉,一边用野草枯枝缝缝补补那破旧不堪的房子。仿佛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这所萧条的房子,他将被摧残的荡然无存,我们也将无处遮挡。

      从我记事,我们便一直搬家,一直在宽阔的马路边流浪拾捡废品,妄想今天的废品可以卖到一个好的价钱。

      在别人上学的年纪,奶奶为我的学费发愁,捡废品已然不行,她去村里帮人干散活,做重工。夜里还要点着煤油灯做针线活,给人缝缝补补。可是等到我好不容易上了学,却被妈妈带回了家。那个老人日日夜夜,寝食难安,苦肿了双眼,哀求他们让我念书。奶奶说“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去。”

      我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庄稼人,他刻板传统,重男轻女,他是一个懦弱无比,毫无尊严的人。他们让我继续念书,我妈妈是个嘴碎的主,算不来账。总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同爸爸吵个你死我活。妈妈总在我耳边说“我真是命苦,家里穷不说,还要养着头蠢猪,这个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自小,我学会了洗衣做菜的本领,稍有不慎妈妈手下的细竹条,都要打断了才会停歇下来。也是在一条条的竹条下练就了一身的本领。妈妈最爱念叨“你看人家女儿,在看你自己。”

      她恨铁不成钢,她的恨意好似铁是铁钢是钢一样分明。降维打击并不会长我的志气,只会越挫越弱。她和奶奶的关系不融洽,奶奶只要一来家里,我一叫奶奶,她边用竹条教导我边气愤的说“她是你爹还是你妈,叫的那么亲。”

      她嘴巴臭,又爱打我。这些话一直延至在我很久很久的人生里。家庭贫苦,她总爱不分青红皂白的咒骂别人,以至总是招来一些祸端和仇怨。她妄想用一些粗鄙出格的言论来改善她贫穷的生活。她在村里名声也不好了起来,连带我也交不了朋友。她对错不分,小时候还招来舅父打了我爸爸,她参与其中,打的乐此不疲。至此,我爸爸终生留下了腰间疼痛的病根。

      后来那几年爸爸时常不在家,小学四年级以前都很难见到他。最后他离开了这个令他咬牙切齿的家。我见过很多肥头大耳油腻的令人作呕的男人往家里走走停停,妈妈流连忘返的在他们之间。有一次一个男人半夜三更的跑来,同妈妈在房间里嘀咕了很久,妈妈最后好像采纳了他的意见,你知道被自己亲生母亲按在床上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横行无忌的施虐酷刑,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是多大的折磨吗?

      那一年,他们的生命差点断送在我的手里,当时我有恶毒的想过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可惜那一顿饭没有人动过。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不断的经受这样的折磨,我有去死过,在夜晚入睡时,我会想到要不要去死。可是在生命徘徊的那一刻老天又将我拉了回来。

      很多年后,爸爸回来了。往家里添置了很多形形色色,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他好像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想通了什么,不在因为我是一个女儿而对我冷眼旁观,他开始对我驱寒问暖。可惜来的太迟了。他回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肥头大耳的男人,爸爸好像对他不存在的时期内的任何事情都不深究,从来没有显露过关心那一段空白的神色。但是我们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他的回来而改善,反而一天比一天困苦,我想要死去的心,没有一天不在生长萌芽。要不是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留守儿童,我哪知道,我又比他们好多少。

      我就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绕圈,成长。有一天我走出去才知道这个村背后的路是可以通往繁荣的大都市。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水果,叫做芒果。我才知道这个大千世界,是花花绿绿的而不是从始而终的春夏秋冬。小时候村里的小孩往我身边过时,风吹来一股香味。很香,把我佝偻着的背,吹的压的更低,我穷极一生都在治愈我的童年,因为我的童年是残破不全的身躯,是颠簸流离的生活,是缝缝补补的心灵。

      我最记得,那时候穿的鞋是奶奶做的布鞋,鞋面磨损的破烂不堪还在穿着,风中露出的大脚指看起好似滑稽的在风中起舞。有一年,爷爷的亲姐姐也是姑奶奶,她做寿时全家人都去贺寿,冬天,冷的已经不知道冷了。去到她家,姑奶奶家小女儿看到我的鞋,心里一酸,眼泪婆娑的带我去买了一双大红色的到膝皮鞋,表面是皮,拉链朝里,鞋面上还挂着两串珠子做的吊坠。穿进去,像踩在春天里的草坪上一样软,像摸着狸花猫身上的毛发一样,毛绒绒的温柔让人铭记一生。

      那时候我都舍不得穿,生怕弄脏,舍不得洗,生怕洗坏了。一双鞋,比爱惜自己的生命还要爱惜它。后面有了马丁靴都会想起那双红色的鞋。

      后来长大,环境造就了我悲观,缄默的性格。初中住校,也没有交到知心的朋友。村里的同龄人都去了六七一学校上学,而我在镇上上学。或许是因为没人吃过白水拌米饭放盐是什么味道。所以到今天很难遇到一位真心朋友。

      初中开始,我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钱,从没有钱到五十块的巨款,包含了来回车费,吃饭,生活用品。也拥有了人生第一部诺基亚键盘手机,是爸爸买的。自卑是什么,家庭条件,自身原因,对于我来说通通都不是。比自卑更可怕的是,别人说的当下流行的潮牌,语言自己一无所知,是别人拥有一副完好无缺的躯体,在青春里肆意忘形。

      在不被同学打扰的情况下,我一整天没有一句话。老师要求回答问题,从来没有主动,积极。放在学校里面,老师不想起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的存在。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熬过去时,爸爸在工地里出了事,人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就不行了。奶奶去时,爸爸还没有咽气,他嘴里一直唤“幺儿,幺儿。”

      奶奶握住他的手,“你再等等,坚持住她马上就回来了。”

      那双手无力的落下时,奶奶恸哭出声,悲愤白发人送黑发人。哭晕过去,妈妈没有赶到医院,而是找人去工地闹,要一个说法,讨一个公道。

      我是被班主任通知后赶回的家,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用猜,总归是不好的事。我回去时,爸爸已经装进棺椁里,在屋内简陋的搭起了灵堂。他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壳子里,脸肿的发青,看不出原样,比睡着了还要可怕。我想让他起来,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或者我早该死了。

      那是我人生里第二次体验失去,比起我第一次失去躯体的痛感,这一次没有痛苦的感觉,甚至连哭都不会了。在成长中他没有尽职尽责的做成一个合格的父亲。可是在后来的生活里,他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尽可能的弥补我?他妄想把他缺失的那一片空白填充起来,他不知道我曾经无比歹毒的怨恨过他,甚至从始至终没有原谅过他。但是上帝一定要告诉他,我恨他只是因为他试图学着爱我。

      后来的年岁里,我总是看着破旧的手机恸哭,明明那时候没有感觉的,可是时间越长爸爸那张黝黑的脸却越清晰,想起他的却是后来的好。爸爸的赔款被妈妈收入囊中,她日子过得丰衣足食,逍遥自在,总见村里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讨论,她不检点,沾花惹草,□□,下贱胚子。我甚至觉得不够畅快,不够恶毒,我希望她能死于一场残酷而悲惨的事件里,我曾经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她。

      爸爸离去后,奶奶也一病不起,终于没有熬过下一年的冬天。她终于没有在深夜里哀声长叹,辗转反侧,痛哭流涕。她是凌晨两点离开人世间的。在她病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很久没有下床走动过,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下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说了很多话。说起了我小时候的很多事情,责怪了爸爸的不是,责怪了妈妈的不是,她责怪了自己的不是。她说:留兮兮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世上受磨受难。真是可怜我的兮兮了,你好好活着,好好的走出去。”第二天早晨她便躺在了床上,睁不开眼睛,脑海里或许在回顾平生。凌晨在她弥留之际,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我独自守着她,人是在我怀里走的。上帝召唤她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痛苦,走的很安详,一脸平静的模样,比平时哀怨的模样好看些。或许,那时她的心灵得到了解脱。

      从小到大,我最害怕的是放假,要回到地狱里生活。我太想逃离,唯有学习。没有人知道一个人含着泪在深夜解题想要逃跑的意志。是为了不在看到家里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愿意经受身体残忍的折磨。不再看到家里那黑白电视咔咔在响的噪音。好不容易熬到高考,近的地方不敢想,越远越好。八个志愿,没有重复一个地区,隔着这片山脚千山万水。八个地方。去哪都行。

      可是天不如人愿,妈妈不愿我上学,还给我说了人家,收了礼金。那天回去,红红的钞票像雪地里的火焰,嘲笑我的痴心妄想,居然贪恋一丝的成功。绝望是什么,是拖着一身伤害,坐上了一辆没有终点的火车,到达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漫无目地的在街上游荡,没有归宿,没有方向。

      我错过了开学,流浪了一年,却在大街上拾荒被人发现,是一对夫妻,那是我这一辈子都忘怀不了的脸,那么和蔼,那么善良。他们告诉我,不用去流浪,可以去工作。他们告诉我“你要去告她,她已经触碰了法律,让法律来制裁她。”

      他们帮助了我,给了我住所,帮我请了法律援助。那时,一位年轻挺拔的少年也倾囊相助,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想来,他必然比我描述的更为挺拔英俊。我们仅仅是通过手机通讯联络,我也不记得他是如何了解到的我,并且为我奔赴进我的家乡,寻觅那一份份制裁他们的证据,寻找那些公平公正的人来为我指证。他是守卫心灵的铠甲勇士,她笔耕不缀不分昼夜的为我写下一份份揭露他们恶行的罪状。他仅用了一只笔,却为我开辟出了一条生命之路。我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在一场我与母亲的较量中胜出,一桩惨绝人寰,人性歹毒的惨案浮出水面。在法院里,妈妈尽可能的用她毕生所知道的词汇来辱骂我“黑心肝,贱种子,你不好死。”

      我置之不理,她骂的越多,我心里越痛快。终于让世界上的人知道了她丑陋的面孔,揭露了她歹毒的恶行。让人见识一下,世界上还有像她一样的人。她辱骂我的场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而我的生命从这一刻开始,有了阳光。这对夫妻资助我上了大学,他说“我女儿同你一般大,你安心念书,其余的什么都不用想。”

      有的人的父母是父母,有的人的父母连陌生人都不如。这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温暖,他们是我用生命来感激的人。

      朝阳羽翙翙,春梧绿蕤蕤。朝阳生万物,是我对那位带给我朝阳一样的少年的譬喻。从那以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惟一联系我,询问我是否需要忘记这一段记忆?我拒绝了他。我需要这一段记忆来警醒我的人生,来清清楚楚的印证,在残酷之后未来也许是光明。

      然而,我时时在想,世界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好人与温暖可遇不可求。是不是这段糟糕的往事,这令人痛苦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立春,赵长庚从基础医学改到神经医学。她会骑机车在这所城市,呼啸,会泡吧和陌生的人调侃,会抽烟。可是没有人能评判她就是一个坏女孩,恰恰相反,她功课认真,啃食心理知识格外卖力。在她沉静的眼眸中,隐留着空白。人性根源是好的,像寺庙水缸里泡着的莲花一样总留有间隙生长。她只是改变了自己的外表,其实她还是她。

      作者三毛说过自由自在,是精神文明。你可以说她自由自在,但是你不能说她变得很坏。

      回忆戛然而止。

      余年对于赵长庚质疑的好人,坏人,真情。这些无疑在她的知识范围内,触碰到了盲区。什么才算好人,什么又算坏人。善的反义词是恶。真的反义词是假。恶又是善,假又是真。相同的字眼反过来还是相同。那是不是证明世界是反过来的。就像西游记反过来看,简直不堪入目。纯字用贵州盘县话正好是蠢。

      余年开口“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有好人,也肯定有坏人,真情,我回答不上来。”

      世界很大,或许是怪她眼睛看到的地方太糟糕透顶,这些问题同样也困惑着她。

      赵长庚注视着余年“为什么回答不上来,那你回答我,此刻我眼睛里看到的你都是真实的吗?你认为你自己最糟糕的是什么?”

      余年摇头,又说不出话来了,她习惯了凡是察觉到别人开始窥探她时便用沉默寡言来代替。最糟糕的事,也许是价值和活着的意义。在《小王子》中狐狸告诉小王子“只有用心灵才能看得清事物本质,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无法看见的。”

      余妈妈心里认定赵长庚蜕化变质,一开始苦口婆心的教导她。可是当她确信一个令人骄傲的小孩,也可以让她感到失望时。曾经的小孩,再也不是曾经,聪慧也变成愚氓。

      在戏剧中,余妈妈扮演母爱光辉的角色,此时这场戏的主角分崩离析,导演的故事已然没法继续。然而,最令余妈妈心灰意冷的是,一次看见赵长庚在房间阳台上吞云吐雾,手指间的点点星火在燃烧着她,余妈妈横眉冷目,语气冷淡的像十二的寒雪“下次抽烟,要抽你就出去抽,别来这个家里抽。”

      这里可是她施虐酷刑的地方,这里可是她布置的艺术殿堂,怎能让孤烟玷染。她脸上日益肉眼可见的冷淡,同坐一个饭桌上,她眼睛里再也不会温柔的看向赵长庚,更别说以往聚餐的欢颜。

      余年一面低头,眼睛时不时带有一丝歉意的看向赵长庚,像是用唇语一样无声的对赵长庚说“对不起。”

      赵长庚摇摇头一脸淡然。直直的用眼睛盯着她,然后咧开嘴向她微笑。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的语言,他们畅聊的话题。她回复她“你不要说对不起,如果一个人开始暴露了本性,那这应该才是真正的他。”

      余年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再看下去,他们没有什么两样。少了什么多了什么,说不出来的。她能明白因为各种荒唐而龌蹉的事,她才会把他们的形象看的荒诞无稽。上帝也许是认为苦难有限,才会将她送来这混沌不清的世界。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如今连赵长庚笑起来的眼睛也开始不由自主的充满哀伤,余年之所以能看穿她的哀伤,或许是她逐渐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意念会是一个同样的灵魂,他们越来越相近了。可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欢腾庆祝的幸事。

      头顶的吊灯,熠熠生辉,同等大小且密密麻麻如同钻石般的吊坠,像趴在天花板上的恶魔在观望着他们,稍不留神,就被他们摄取秘密。

      有一天晚上,余妈妈怒气冲天的在楼上同余爸爸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她没有刻意的回避他们,她扬起的分贝不减反增。她气急败坏,房间里的东西摔得乒乒作响,隔着那一道薄薄的门板,余妈妈愤怒的咆哮清晰的传入客厅里的两人耳中。

      “余光名,她爹她妈都不来教育,我有什么资格去教育她。她那么大的人,能像余年一样受我教育我吗?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要我指着鼻子一板一眼的去说吗?你别忘了我姓李,她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论亲,他只是和你亲,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余年觉得羞愧,为这自私而又直白的话羞愧。她看着赵长庚的眼睛,带有更深的歉意。

      赵长庚不发一语,沉寂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爸爸是不是不常回家?以前除了星期六能看到他,其他的时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出现在这个家里,家里现在连他的东西都一干二净。楼上他最喜欢的山水画,怎么都不见了?”

      这一刻,余年不知道是该夸赵长庚观察入微还是心思细腻。在这场自导自演的故事中,时间越久,演员越疲惫,也无心演技已然破绽重重。

      余年开口“我不知道,他可能是忙,所以没有回来。”

      赵长庚看着余年诧异不已,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回旋在她的脑海中,从来不去关注的细节,余年一脸唯唯诺诺的眼神,战战兢兢的身体,此刻却变得异常的清晰“年年你总是用不知道,不说话来阻断我的想法,在你爸爸妈妈的面前,我从来没有在你的口中听到过你叫他们爸爸妈妈,他们对于你来说是谁,在爱意中的孩子,父母会是难以启齿的吗?,会是令人担惊受怕的吗?年年这不正常。你告诉我,是他们对你不好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就像当年余年告诉她,都是假的,不是真的。她生存于苦渊之地,遍地的鲜花都是假象,她是被这些虚有其表的人困在了这片沼泽之地,无法逃脱出去。赵长庚告诉她说假话的小孩会长长鼻子。皮影戏全靠一张纸撑着,谁都不能捅破这张纸?不然活灵活现的角色将会变成死气沉沉的泥塑木雕。余年为此道歉“我不该说话。”

      赵长庚勃然大怒“你看你总是这样,你倒是说话呀!”回答她的只是缄默不言,面如愁胡的眼睛。

      赵长庚心灰意冷的靠在沙发上,自暴自弃“不想说就算了吧!”

      她一直崇拜的医学人物,内心的神袛已然崩塌。此后,赵长庚来余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搬走。这个家,好像恢复到了她从未踏足过的辉煌岁月里,施暴者对于受害者的酷刑,在这不见天日的殿堂里,愈发残酷。余妈妈在她麻木不仁的躯体上留下时间的印记。她恍惚“为什么那么聪慧的孩子也会变得愚氓。”

      余年再见赵长庚是半年之后,

      周末,余妈妈飞去云南。人前脚刚走,赵长庚后脚就打通余家的座机电话。让余年在小区门口等她,见到赵长庚时,余年觉得恍惚,好像她明媚不忧的模样,早已是在很早以前她更幼小的时候出现在她脸上过。此刻她脸上只是温和的笑,眼里波澜不惊的没有丝毫光芒,想必她的心灵深处苦不堪言。赵长庚歉意的说“你妈妈把你看得太紧,只有这次才找到机会带你出来。”

      她带着余年匆匆忙忙的赶去了一个地方。一家咖啡厅,不,是图书厅,书店内设有包间,四周墙壁上满目琳琅的图书,满屋子被知识点缀的富足,身临其境,知识好像都住进了脑子里。余年有去过学校的书店,条条框框大有一种山水画必附有小溪流水一样刻板,所以也不足为奇。这也是余年第一次发现书店可以这样大,可以这样装潢。

      赵长庚带着余年进了包间,余年这才发现,是江淮坐在橱窗边,穿着白色毛衣,外套放在椅背上,他看起来原先要瘦了许多,他举目看过来的神情余年形容不上来,好似带着一丝怜悯之心。他手里拿着的书是余年没有读过的《百年孤独》。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面前咖啡色的桌子上,温和的笑着“来了,外面冷不冷?”

      赵长庚拉开椅子给余年坐下,又挨着余年拉开旁边椅子回道“今天外面还是挺冷的。”

      他们在谈论百年孤独,像高山流水伯牙与锺子期。它们之间的相处比以往熟络,轻松自然。在没有叶朝的时间里,他们两个是如何升华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的。

      赵长庚侧眼看着余年问“年年,你想喝什么?他们家的咖啡很苦,果汁很不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喝的?我去问问看有没有?”

      余年眼睛里尽是诧然,独断专行,娇纵的赵长庚变得小心翼翼。她木讷的摇头“我不渴。”

      江淮笑着接话“仪式感很重要,来这个地方不渴,也得点杯喝的放在面前,以备不时之需。”

      赵长庚语气温和“没有那么多讲究,等会你要是想喝什么,你和我说。”

      江淮自顾自的笑着。他说等会听书的人到齐,他就要开始说书了。余年开口“还有谁吗?”

      赵长庚回“你叶朝哥哥。”余年想看出来赵长庚脸上隐藏的其他的神情,可惜没有,是她隐藏的太深,还是余年错看了。

      过了很久,就在余年认为人不会来时,他姗姗来迟。一眼看过去,看到的是他乳白色的毛衣,不是白云的白,是带有一种天花板的白。包带掮在肩,肩膀看似挺拔了些。他径直走过来,带着歉意说“有事耽搁了点时间,所以来晚了。”

      江淮开玩笑“你也不看看几点?你耽搁的只是一点时间吗?”

      叶朝作势拿包砸他,江淮挡手在前“你是女孩子呀,还不能说。”

      叶朝坐在了余年的对面,余年却在悄悄观察着赵长庚,她看着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以往的痴情,淡然得不可思议。那一抹附和的笑既官方又得体,细分之下又大有一种惊弓之鸟逃避的意味。笑容散去,那脸上又足以容纳百川,两人四目相对时,赵长庚的眼里尽是道不清,说不明。叶朝尽是豁达。“好久不见。”

      赵长庚颔首,眼眸很深,很远比奔跑的草原还要无垠。大人的情情爱爱,仿佛每一个表情都在说:我可以爱你,我可以爱任何人,我可以不爱你。第一次,余年对他们之间的情愫产生了探究。

      江淮把手中的书放了回去,翻来翻去才从书墙里掏出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在书本还没有打开以前,他看向众人询问有没有喜欢的作家?气氛一下变得严肃,还没缓过神的余年措手不及。叶朝率先回答“你知道的,川端康成。”

      赵长庚不加思索的回答“三毛。”听到这两个字,余年以为是三毛流浪记。直到赵长庚又加上了一句。“我最爱她的撒哈拉故事,这是三毛与荷西的撒哈拉沙漠。

      余年听得认真,她在想为什么这会是三毛与荷西的撒哈拉沙漠,撒哈拉沙漠不是分属于很多个国家吗?此刻,她认真的饰演文盲的角色。轮到她了,三人目光转向她。余年悻悻摇头。如今的她,已经没有任何一篇文章让她牢记过。

      江淮说“年年的语文肯定念的不好,不过要努力,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念好一本书,并且读懂他。”

      赵长庚开口“每个人专长不一样,做好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最好的。其实平凡是天赐的礼物,一个孩子能接受自己的平凡,她就注定不平凡了。我希望年年只是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

      叶朝“干嘛又要说大道理?小孩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大道理,听不懂的就是大道理,千万要记住不要说大道理。”

      江淮“好啦,不发牢骚了。”

      原来江淮所谓的说书不过是“分析,解释。”人间失格,中的主角从青少年到中年,为了逃避不断沉沦,堕落。都在围绕着一种爱而寻找,渴望被爱。他唯一坚信且具有真理的话:一切都终将会过去。

      江淮说“整篇文章中我最感动的就是这一句话。”也是因为这一句话,在后来余年把人间失格反复阅读,琢磨到不会难过,而是解脱时,才感到幸福和不幸是什么?

      可是文中沉闷,压抑,富有一颗共鸣心的余年,开不了口的,她的眼泪在无声的流淌了起来。看来“文盲”似乎是个悲剧名词。她原本想控制她缄默不言,不悲不喜面容,结果却差强人意。

      赵长庚怒了,对着江淮出声“你分解三国演义都比分解人间失格好上千百倍。”

      叶朝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余年“你想到了什么,把他说出来。”

      耳边江淮的声音还在轻缓流淌,余年看着叶朝觉得眼前一片虚幻,人好像是虚无缥缈起来,她好像孤零零的闯入了一个幸福的世界。她愈来愈感到困乏,直到她又听到有人让她闭上眼睛,随着心灵沉沦。

      余年再次睁开眼时,江淮已从人间失格说到到了三国演义。他边说边痛哭流涕,悲愤交加。余年疑惑不解,故事显然煽情的让人无法继续。天已然暗沉了下去,赵长庚呆愣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躯体,灵魂被恶魔摄取。她在一场悲惨的世界边缘徘徊,她强忍着眼泪,缓缓回神她必须立马把余年送回去,不然她会疯的。

      余年的心里对一切都感到迷惘,时间如一盆冷水一样直灌天灵盖。什么东西好像发生了变化?秘密被人守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临走时,叶朝送给了余年一本《格林童话》,他说“年年,你先别放弃,你在等等,我在努力的把童话送到你的面前。”

      此刻所有人都泪眼婆娑的看着她,企图用一腔孤勇来闯入一个满目疮痍,残酷不堪的世界。

      余年拿在手里的书使她觉得无力,内心不断的寒颤。她早已过了看童话的年纪,她也不在是一个相信童话的女孩。

      赵长庚将余年送回了家,余妈妈还没有回来,她连坐下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刻不容缓的离开。她说这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秘密的大门,谁都可以开启,可是谁也不能关闭。之后,余年最期待的是有人带着钥匙来开启这扇秘密的大门。

      而此后,他们又面临着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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