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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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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严冬
海津市的夜色温柔降临。
虞景明没有熬夜的习惯,一年里只有两天会熬到凌晨,一是阳历新年,一是农历新年。因为爸爸说,这叫守岁,能为爱的人和自己守住年年岁岁。于是虞景明小时候为爸爸妈妈祈福,现在又多了一个需要守的楚老师。他把手机定上闹钟,坐在桌边看一档访谈节目。那是国外的一个关于同性恋访谈的节目,受邀请者都是素人情侣。
主持人:“有人认为同性恋是一种心理疾病,请问对此您怎么看?”
“放他娘的狗屁!……”
“……”虞景明想,这个回复太过粗暴,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朋友都不可取。
主持人:“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同性相爱无法生育,这会不会影响人类的延续?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
“他娘的老子活着就得繁衍后代啦?哪个操蛋玩意儿规定老子一定得为人类繁衍做贡献?女的就得是移动子/宫、男的就得是种马才算完呗?你们这些人一天天吃饱了撑的操心这么多!人类没了你要灭绝,快滚回家生孩子去吧!……”
“……”虞景明在这档节目里别的没学到,骂人的话倒是听得耳朵起茧子。
在他连打了三个哈欠后,闹钟响了。虞景明连忙关了电脑,专心致志地拿着手机,编辑新年祝福,准备在零点发送给楚安。
傍晚他看到了琼州的晚霞,实在太美了。他想等高考结束,如果楚安不忙的话,和他一起去琼州玩。如果楚安忙,他愿意等,等到不忙了再一起去。总之就是要和楚老师一起,别人不行。
电子表上的数字由23:59:59跳转到00:00:00,虞景明按下了发送键。
与此同时,楚安的手机响了一声。
刚洗完澡的楚安只穿了一条短裤,头发还滴着水,盘腿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
虞景明:“我声音所至/目光所及/神之所向/心之所往/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虞景明:“楚老师,元旦快乐!”
楚安猜虞景明这是在哪儿看到的情诗,不理解什么意思就发来了。在他眼里,虞景明始终是个心理年龄很小的小孩子,应该不懂情情爱爱卿卿我我。他回复道:“好诗!也祝明明元旦快乐哟~”
虞景明完成了守岁任务,钻进被子里睡觉了。这边的楚安站在窗口看烟花,海津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如此绚烂的烟花了。
回去后要告诉虞景明吗?等他高考完再说吧,不能影响小朋友考医科大学。
楚安就这么决定了。他想,到那时就算虞景明拒绝了自己,也没什么,他去上了大学,自己也快毕业了,不刻意约见彼此的话,大部分时间是见不到的,免去了很多尴尬。
虽然很想留在琼州过一个暖和的新年,但是楚安还是回了海津市。他这次做的很好,导师放心地派发给了他另一个项目,这次需要他去北京的一家化工企业,协助项目的实验。这次出差时间比较长,要从1月一直待到3月,看来农历新年也要在那边过了。楚安刚落脚又得走,不过没有抱怨,只是可惜不能见小朋友一面。临走前导师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叮嘱他一定要等到2月5号早上再打开看,而且是很重要的文件,切不可让别人知道。楚安虽然好奇,但还是按导师说的来,把文件袋压到了箱底。
他回学校开了个短会,行李几乎没有动,又直接拖走,动身前往北京。
此时小朋友还没放寒假,高三了,学习应该很紧张。楚安没有告诉他自己回来了,免得他分心。打算在虞景明问的时候,说自己直接从琼州去了北京。
“就先让他安心学习,努力高考吧。”
虞景明的高三上学期过得鸡飞狗跳。
首先,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太引人瞩目了。一颗刚成熟的果实,散发出浓浓的芳香,就会吸引无数小鸟前来啄食。同样初长成的虞景明,散发的不是乙烯,是荷尔蒙。其次,他小时候患过亚斯伯格综合征的事被同学知道了。最后,他的成绩提高很快,有好事者扒出了他初中的成绩,造谣虞景明考试作弊。
他对于第一点浑然不知,医生帮他恢复了情感感知能力和表达能力,药物帮助他发育了神经网络,但是没有谁教他自恋,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好看的惊人。往往都是他从隔壁班经过,就能引得女生们桃花朵朵开,有时候体育课上他跑跑步、拉拉单杠,都会有一群小女生围观。每周都要清理一桌洞的情书,虞景明也很苦恼,他觉得自己桌洞不算隐私了,都快变成公共信箱了。
第二点倒也无所谓,学校没有规定患有心理疾病就不能上学,况且他没有反社会倾向或自残倾向,从来没有做过违反纪律或法律的事,更何况他直到现在仍然每周去北京治疗,坚持了近四年。他自认为坦坦荡荡,同学们也用不着怕他。只是不知道这个事是谁传出去的,据他所知,知道自己病情的只有班主任和班长。班主任自然不会乱说,至于班长……也有可能是因为,班长喜欢的那个女生也给虞景明写过情书。
第三点就让他有些生气了。质疑他成绩的提高,就是在质疑楚老师的努力!这可不行!虞景明二话不说,找到了谣言制造者——班里一个体育特长生。跟他说明原因,解释自己成绩提高是因为有一个非常棒的家教老师。没想到那个大块头不屑地看了虞景明一眼,嘟囔着:“家教?我看是为了你这张小白脸儿吧……脑残家教……”虞景明瞬间有些火儿了,谁说楚老师都不行!于是他决定以理服人,物理的理。
所幸俩人是放学后约的架,没让学校知道,家长们自然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体育生回家后脸上、身上多处挂彩,问他却也什么都不说。“丢脸……太丢脸了。”他想,那小白脸……不,那个虞景明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居然把他打趴下了!不过,毕竟这事儿也是自己先挑起的,自己不占理儿。以后还是少惹他算了。
虞景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跟人约架的事。成昂说的没错,虞景明确实像吃了激素一样,胳膊上的肌肉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他不怕那些找麻烦的人,他有自保能力。但这样还不够,他想等高考结束去报一个泰拳训练班或者散打训练班,万一以后遇上什么突发的暴力事件,他要做到保护好楚老师。
1月在连轴转中溜走。进入2月,一步步临近春节,企业里的员工大部分都无心工作,只盼着放假。楚安这时想到了导师交给他的重要文件,还有5天可以启封。会是什么呢搞这么神秘?
2月4号晚上12点,楚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虞景明的消息,向他道新年祝福。楚安问他在干嘛,小朋友说晚上吃完年夜饭,爸妈看春晚,自己一直在做题,到了整点给他拜年。楚安对着屏幕上简单的话语笑了,虽然他也不知道笑什么。
他□□里的联系人不多,几乎只有虞景明用□□联系他,别人都用微信。那孩子还没有满18岁,暂时没有自己的手机号和银行卡,所以也没有注册微信,更不能接收微信红包。
等他回完虞景明的□□消息,转去微信,看到李驰淼、万泽、田邵等发来的祝福和微信红包,不由得一阵感动。于是大手一挥往宿舍群里发了个200金额的大红包,万泽首先抢了,田邵其次,李驰淼最后。手气王万泽抢到了183.6,可怜李驰淼只抢到2.1。楚安哈哈大笑,转手又往群里发了一个100的红包,然后返回列表联系人界面。他每年都要给杜老头发新年祝福,平时不常见,但是联系没有断过。杜老头心情很好地给他发了一个红包,不知道金额,楚安说了谢谢但没领。接着又搜索联系人“李警官”,发去新年祝福。李警官是他高考后加上他微信好友的,楚安临走前李警官跟他说,在海津遇到麻烦了找警察,他警校同学在海津,会关照楚安的。
楚安一直很感激这些帮助过他、为他撑过伞的人,他们像一道道光,出现在他生命中,给了他温暖。不过最终不再淋雨的解决办法,不是依赖撑伞的人,也不是找一个避风港躲雨,而是让雨过,天晴。一直以来,楚安自己的努力、对世界的善意,才是真正的光芒,让他感到温暖、看到希望。
问候了一圈,这才想起把导师忘了。忙不迭发去短信问候,导师问他文件袋看了没,没看的话可以看了。楚安满腹疑惑,不知道这老教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他打开一看,惊呆了,立马一个电话打过去,结巴了半天:“老……老师,您这是?”导师慢悠悠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红包拿好,老杜总跟我提起你,生怕我亏待你。楚安推拒了半天,听声音导师好像实在不耐烦了,才说:“你就当预支的劳务费,下半年我们还有一个项目,很重要,需要你和我一起去江城出差,大概得半年。红包收着,撸起袖子加油干吧!”楚安这才安心,原来是还有活儿等着他,不过还是很感动的,不管是导师也好杜老头也好,都是心善的人呐。
楚老师整个寒假都不见人影。开学后距离高考还剩近一百来天,虞景明却好像一点也不紧张,仍然按部就班地准时给楚安发消息。
2019-2-20“楚老师,我们开学了。今年海津市格外冷,不知道你那边冷不冷。”
楚安回道:“我也在北方呢!可真冷啊。”
“真的吗?你在哪儿?”
“在北京呢。但是和XX医院离得很远,隔了好几个区,你就别想着来找我啦。”
“好吧。”
2019-2-24“楚老师,实验还很忙吗?”
楚安:“忙,这边实验员太少了,什么都要我来。”
“注意身体哇。”
“嗯好,你早点休息哦。”
2019-2-26“楚老师晚安。”
“晚安小朋友。”
2019-2-27 “楚老师,今天进行百日宣誓了。”
“紧张吗?”
“还行,我想到你就有勇气了,觉得自己一定可以。”
……
楚安把手机放下,钻进了被子里。他其实特别想虞景明。这几天一直在心里盘算,还有几天就可以回海津了。但他刚刚看了日历,回去的那天,会刚好赶上周日,虞景明要来北京治疗。又错开一次!楚安觉得心情烦躁,就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直到把自己卷成了一条毛毛虫。
他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摸来床头的手机,调出通讯录,劈里啪啦地打字。“老师,我有个许久未见的朋友3号要来北京,我想跟他见一面,不需要很久,只推迟几个小时回海津,可以吗?”“准了。”导师回的干脆利落简洁明了。
楚安开心了,想象着周末小朋友见到自己会是个什么表情,会不会很吃惊?很高兴?小朋友长高没?学习累瘦了没?他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充满了期待,时间流逝的速度却也放慢了。“怎么还没到周日?”这是楚实验员最近经常嘟哝的话。
终于盼到了周日。一大早楚安收拾好了行李,直奔XX医院,由于来得太早,他到康复室时医生刚来上班。
“呦,来这么早啊,楚老师。”医生跟楚安打招呼,“好久没见你陪明明来了。明明呢?”
楚安有些不明白,医生怎么会这样称呼自己呢?随即想通了,应该是治疗的时候聊天,虞景明告诉他的。
“明明还没来,我先他一步。”楚安淡笑着回答。
医生状似不经意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楚安一番。其实当他得知,最开始陪虞景明来治疗的男孩,不是虞景明哥哥,而是那位“楚老师”的时候,着实有些吃惊。倒不是吃惊虞景明的取向,而是对自己的第六感暗自佩服。因为他看到这两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二人非常相似,不是容貌上,而是灵魂上,科学一点说,是精神面貌。他心里一直对虞景明评价很高,觉得这是一个敢于凝视内心深渊的孩子,有和自己对抗的勇气。而这位楚老师,给了他同样的感受。看向双带着温和笑容的眼睛时,能发现里面隐匿着惊人的力量。医生的第六感说,楚老师的经历一定不简单,而且他和虞景明的关系也一定不简单。
等到上午差不多十点,虞景明来了。虞景明说自己马上就成年了,一个人来北京绝对没问题。虞父也不是娇惯孩子的做派,他们做父母的,能护着孩子一时,护不了一世,孩子终归要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于是从高三上学期开学起,虞景明每隔半个月,就自己来北京治疗,反正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虞景明在康复室门口见到楚安的那一刻,忽然就觉得自己真是好幸运。当年在那块草地上,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楚安看着他呆住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朝他走过去,本想招呼他,却不料下一秒忽然被来人扑了个满怀。虞景明用力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脖颈间,双臂从楚安腋下穿过环着他。楚安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想要落到虞景明后背或者发顶,又犹豫着没动。听到背后传来医生的轻笑声,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轻轻拍了下虞景明的背,说道:“好久不见呀,小朋友。”
“我好想你,楚老师。”楚安感觉贴在自己身上的人,说话时闷闷的,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传到他身上,让他不由得泛起一阵酥麻感。“我也是,先放开我怎么样?让我看看你又变帅了没。”楚安说的时候风轻云淡,其实内心非常紧张,拥抱的这几秒里,他感受到虞景明身体发育的相当好,环抱他的胳膊很有力,贴在他身上的胸肌也饱满。只是再这么抱下去……自己都要起反应了。
好在下一秒虞景明就放开了他,站直了身子,像是接受检阅一般期待地看着楚安。楚安暗暗道了声好险,还是脸色如常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嗯,果然又帅了。是不是又高了一些?我怎么感觉我现在都要抬头看你了呢!”楚安好奇虞景明多高了,刚好医生这里有标准的测量仪,楚安便让虞景明脱了鞋站上去,电子数字屏显示“身高180.2厘米/体重70.8千克”。
“哇!我们明明这么高了呀!还记得当初你还是个个头到我胸口的小娃娃呢!”
“楚老师也测一下?我刚刚抱你的时候,感觉你瘦了不少。”
楚安确实很久没测身体数据了,就脱了鞋站过去,“身高181.8厘米/体重62.1千克”。
医生走过来说:“楚老师太瘦了,需不需要挂个号查一查身体?”楚安无奈地笑着说:“不用了,我身体挺好的。”医生挑挑眉,看看楚安又看看虞景明,语义不明地说了句,“太瘦了容易受伤。”然后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进康复室的里屋去了。
“快去治疗吧,现在不是时间缩短了很多嘛?我在外面等着你,我们一起回海津。”楚安把虞景明往里屋里推,虞景明本来还要开口说什么,被楚安赶进去找医生了。
楚安等在外面,闭上了眼,想到一会儿就能和虞景明一块儿回去,说不出的开心,连带着无聊的等待时间都温馨起来。
“楚老师,我这题的思路对吗?”虞景明凑了过来,一阵清新的香味钻入楚安鼻孔,是虞景明用的沐浴露味道。楚安带着电脑来虞景明家,本来想抽空写写实验报告,但是电脑充电器好像丢了,一时半会儿借不来同型号的,只好作罢,在网购的充电器到货之前,得临时征用虞景明的电脑了。
初夏的天气格外晴朗,虞景明卧室的窗开着,清爽的微风吹动着窗帘,也刮起眼前少年身上的味道。楚安微微后仰了一下,以免离得太近,随后低头看虞景明写的解题过程。从虞景明的角度看过去,楚老师低垂着眼帘,眼皮的褶皱上有淡淡的阳光色。
“对,思路很好。只是不太简洁,你看你把这两步合并,然后别分别计算x、y、z的值,而是整体代入到式子里去,是不是要简单得多?你自己算一下看我说的对不对。”楚安把草稿纸还给虞景明,看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就挨着自己算数。楚安对这种亲近的小动作司空见惯,继续写报告。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开口,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偶尔胳膊肘碰到了一起,相视一笑,微微错开后继续埋头学习。
虞景明马上要高考了,而楚安也即将步入研三。虽然都很忙,但每周末还是能在一起学习,虞景明安静地做题,楚安整理实验数据、写论文。这学期开始后,导师派给楚安的任务少了很多,出差任务更是一次没有。师弟师妹都很羡慕,只有楚安自己门清——这是在憋着大招呢!导师说了下一个出差任务保守估计得半年,想想半年见不到虞景明,他还真挺不舍。
不过现在小朋友就坐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做题,楚安用余光就能看到。他心想,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么个意境了吧。
晚上虞母留楚安吃了饭,临走时楚安带走了虞景明的电脑,虞景明提醒他说电脑□□是150312。楚安回答说记得了,和虞父虞母道了别后便回了学校。
他白天不算专心,导致今日任务没完成,需要加会儿班。回到宿舍,室友还在实验室没回来,楚安把电脑拿出来开机,然后转身去简单洗漱,打算等会儿回来写报告的收尾部分。回来时看见电脑屏保壁纸,楚安惊讶地牙刷都没拿稳。
那张壁纸是他!确切来说,不是“那张”,而是这一轮番的壁纸都是他!照片里的楚安大部分都是侧对镜头的,有在看书、有在浅笑、有在喝水或吃东西,神态各异却又非常自然,或是温和或者安静或是大笑,角度很明显是旁边人趁他不注意,偷偷拍的。“这孩子……这是要干什么?”楚安心里有些异样,却也不是负面情绪,好像什么猜测得到一点点证实,他其实是有些暗暗窃喜在心底的。
输入□□的时候他觉得这串数字应该是个日期。15,是2015年,03,是3月份,12,是12号。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不过想来应该对虞景明很重要。他打开电脑,找到下午保存报告的文件夹,却在打开时发现,侧边栏里显示“最近打开过的文件”里,有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他知道不应该看小朋友电脑里的内容,但是既然以自己名字命名,相比与自己有关,那就……不能算虞景明的隐私吧?点开看看!需要密码?嗯……150312。
半小时后,楚安的手颤抖着关闭了这个文件夹。
高考前,楚安和虞景明的相处一直很融洽。他要在虞景明高考第二天动身前往江城,这次和导师一起出差。临走前一天,也就是高考第一天,导师去给师弟师妹开会、安排任务,楚安要跟着做记录,直到下午才脱身。他连忙打车去了虞景明的考点,到了那里看时间还早,还有一个小时才交卷,就顺便在路边药店买了一些常备药和KN95口罩。
他每次外出乘坐交通工具都有戴口罩的习惯,一是可以防雾霾,二是遮挡一下免得一路被人盯着看。结账时他想了想,上次在北京的化工企业,一次性医用外科口罩配备就不太足,不知道这次去江城的化工企业会不会也这样。他们做实验时必须得有一定的防护措施,口罩是不可或缺的。于是他又拿了几大包医用外科口罩,一块儿结了帐。
等到看见虞景明走出考点校门,楚安提着大包小包的药迎上前。虞景明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楚安解释说,要出差去江城,这次时间比较久,那家XX企业周围可能没药店,自己准备点,到时候万一病了,找药方便些。虞景明点了点头,接过楚安手里的药包,翻了翻,提醒他说:“你没买连花清瘟胶囊?准备点那个药吧,很有用的。”楚安笑着问:“怎么,虞医生研发的嘛?治感冒的特效药?”虞景明一脸认真:“不,目前来说,感冒还是‘不治之症’,没有哪种药能治疗感冒。最终都是靠我们人体的免疫力病愈的。但是连花清瘟这个药在治疗感冒、肺炎等症状的方面要比其他药物适合你,你的胃不是不太好嘛,它是中成药,比起西药来说对脾胃温和一些。”楚安愣了愣,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虞景明笑了笑,“术业有专攻嘛。我要考医科大学呢,未来的虞医生~”这下楚安也笑了。
“叔叔阿姨呢?没来接你吗?”楚安环视了一周,没发现熟悉的身影。“哦,我跟他们说了,不让他们接我。中考那天他们表现得比我还紧张,高考就不让他们跟着紧张了。”楚安回想了一下虞景明中考时的情景,不由得噗嗤一声。“楚老师,你什么时候走?”虞景明问。“哦,我明天就走。明天就不能来接你放学啦。”
“没关系的楚老师,我不紧张,而且对自己很有信心!”我一定能站到你身旁!虞景明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时候未到,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下午的这个时候才能说。
“那就好。我们一直为你感到骄傲,明明。”楚安再次露出了笑容。
虞父虞母都很开心,楚安看到虞景明发来的录取通知书图片时,差点把手里的试剂瓶打了。
金秋九月,桂花飘香。虞景明从一名高中生摇身一变,变成了海津医科大学预防医学系的大一新生。
漫长的毕业暑假里,虞景明一度非常想到江城去找楚安,无奈楚老师忙到每天顾不上看手机,晚上洗了澡倒头就能睡着,他不忍心过去给楚安添麻烦——去了楚老师肯定要分神照顾自己,会更累的。
不过虞景明没有闲着,他去报考了C1驾驶证,同时开始学散打。他想,既然暂时见不到楚老师,那不如先提升自己,好让自己以后配得上楚老师。
大学离他家不远,但虞景明周末却不常回家,而是在校图书馆看书、自习。他还记得当初自己面对浩如烟海的书籍时,那种深感卑微与渺小的心情,现在终于身处这样的书海中,他无比珍视阅读的时光。
没想到的是,他的系主任和主治医生是校友,系主任一见到他就说,嚯,比小时候带劲儿多了!虞景明挠挠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位看起来很严肃的教授。不过世界真小啊,这么想来,他当时以为再也见不到楚安了,没想到转天就看见楚老师笑盈盈地坐在家里沙发上。原来重逢的几率还是很大的,比考阶段第一大——他这几年也就考过一次阶段第一而已。
2019-9-23“楚老师,今天是秋分。我白天想你和晚上想你的时间一样长哦~”
楚安:“你这孩子,读了个大学油腻起来了哦!/笑哭”
2019-10-1“楚老师,国庆节放假吗?我们放了一周。/调皮/调皮”
楚安:“不放,我加班。/流泪”
2019-10-13“楚老师,猜猜看今天什么日子?”
楚安:“什么?”
虞景明:“一个普通的想你的日子/害羞/害羞”
楚安:“哈哈哈哈”
2019-11-8“楚老师,今天立冬哦~天凉记得加衣/咖啡/咖啡”
2019-11-22“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你融化在眼里。”
2019-12-7“我想你一定很忙,所以这句话也只看前三个字就好~/爱心/飞吻”
2019-12-15“楚老师我们进入考试周了,室友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鸡这辈子学医’哈哈哈哈……”
楚安:“哈哈哈哈哈,我们当时还流传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劝人从警,五雷轰顶’……”
虞景明:“楚老师,你今天休息嘛?”
楚安:“休息一天。”
“太好了!我能跟你视频嘛?/可怜/可怜”
“好啊。”
屏幕里露出虞景明的笑脸。“不是说到了考试周嘛?不着急复习?”楚安昨晚熬夜值实验室的班,现在正在住处的床上躺着,“你怎么这么疲惫呀楚老师?”虞景明关切地问。“昨晚值夜班了,今天没补觉。”楚安清了清嗓子,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虞景明敏锐地察觉到楚安的嗓音有些沙哑,略带鼻音。“楚老师,你可能是病了。你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吗?比如嗓子疼、咳嗽或者流鼻涕,有体温计吗量一下温度多高。”楚安捏了捏鼻梁,颇为宠溺地笑了笑:“我说虞大夫,你不如专心期末考试怎么样?我这边不用担心,只是有点感冒。”虞景明却执意要楚安测量体温、喝水。楚安说:“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体温计。”翻找医药包时,找到了那天傍晚,虞景明建议他买的连花清瘟胶囊。
“37.4°,我找到了你让我带上的连花清瘟胶囊,怎么样,我要吃吗虞大夫?”楚安笑着问他。“都生病了还有心情逗我玩!你都有什么症状跟我说说,我听完再指导你吃药。”虞景明难得露出有小脾气的一面,这让楚安更想逗他玩儿了。不过他怕小朋友炸毛了影响复习,还是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症状:“嗓子有些不舒服,稍微有点咳嗽。流鼻涕的症状倒是没有,也不打喷嚏。哦,有点头疼,不过可能是困的。”虞景明沉默了两秒,揣测着说:“只根据描述,我不太确定是什么病,也不确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最好能去医院里检查一下,验一下血看看是否为病毒感染,还要拍一下胸片,看看肺部有没有炎症……”楚安打断了他:“好好,虞大夫。这么着吧,我这两天守着一个反应走不开,我先吃两天连花清瘟胶囊,如果不缓解,就去医院怎么样?你不也说了,这药对病毒感冒和肺炎都有用。”虞景明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又马上说:“如果不舒服得厉害,一定要去医院啊。别强撑着,会把小病拖成大病的!”“知道啦~快去复习吧明明医生!”虞景明有些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楚安笑着跟他挥手。
很快又过了一周,这一周里虞景明天天问楚安的病情怎么样了。楚安已经好了,只不过同实验室的人也有感冒的,他以为是自己传染给了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即使病好了也常常戴着口罩。
临近年底,不知是天气变化还是饮食的缘故,实验室里请病假的人有所增多。楚安自从这个月中旬感冒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适,他慷慨地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到自己宿舍拿药,他来的时候备了一些。导师总是不见人影,说好来一起搞项目的,只待了几天又飞到北京开会……不过目前看这流感的架势,还是打个电话让导师别出现了。
虞景明的考试周一直持续到元旦前夕,看样子学医确实不容易,这小孩儿已经好几天没给自己留言了,相必期末复习很忙。
到了24日,楚安忽然听到人们的闲谈中,涉及了“非典”二字。因为虞景明的缘故,他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于是支起耳朵听。“看新闻了,有说是03年非典又回来了,有说这次和非典不一样……”“听说了吗?造谣是传染病的都被警方控制了!我感觉不是真的……”“相信官方的消息吧,不信谣不传谣。”楚安不知道人们在讨论什么,似乎是这两天江城发生的事。他平时不怎么外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专心守着他的反应去了。
又过了两天,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楚安手一抖,差点把试管碰掉。他有些恼火地想,谁这个时候打扰他?脱下手套拿出手机,居然是导师。
“老师,我在做实验呢!……嗯嗯我知道,我没外出。……确实有些感冒请假的人……您呢?您在哪儿?”
“我在琼州这边开会,会上那个老朋友说的……你这两天随时关注新闻,不行就马上回海津,听到没?别管反应了!万一跟非典一样怎么办?关注着啊!……”
楚安挂了电话打开浏览器,查看江城当地新闻。果然在大大小小的报道标题中,他看到了“传染”“肺炎”“非典”等字眼。但是点开看了也都语焉不详,没有官方的确凿消息。楚安觉得,导师可能经历过03年非典,导致有些过于敏感了。他起身来到窗边往外看,路上仍然车水马龙,晚高峰甚至还有些堵车。“这不是好得很嘛……”楚安想。他随手拍了张堵车的照片,带着位置发到了朋友圈,配文:“还好我是个实验宅”。
等到晚上,他手机又响了。是虞景明:“喂楚老师?!我听同学们议论说江城那边出现了传染病,类似非典?!你怎么样?有没有外出?前几天的感冒真的好了吗?身边有人发热吗?……”楚安听出来了他声音中的焦急,沉声安抚道:“我没事明明,别激动。我也看新闻了,应该不要紧的,是不是传染病还要等官方消息确认,目前我还在实验室,一切都还好,你别担心。”虞景明渐渐平静下来,稳了稳心绪,刚刚他复习完回到宿舍,听到室友议论时,心脏瞬间像被攥住一样,呼吸都不顺畅了,几乎是立马打电话给楚安。确认楚安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想念楚老师,但是他不能多聊。明天还要考高数,他需要加班复习。虞景明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但始终心神不宁,“非典”就像一句咒语,无论时隔多年听到,还是会让他的心脏颤抖。
楚安知道虞景明的心理阴影,并没有把实验室的真实情况告诉他。实验室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有感冒的症状,有一个还发烧了。他坐在宿舍窗前,看向夜间空旷的街道,城市的灯光像不灭的焰火,把他的瞳孔点亮。
27号,周五。楚安起床后看到仍然繁华的马路,放下了心,继续去实验室干活。上午的时候前台给实验室打来电话,说大楼门口有位送外卖的骑手,来给楚安送药。楚安疑惑地接过外卖小哥手里的不透明大药包,回到实验室拆开一看,退热药、感冒药、抗生素、抗病毒药、止咳药、止疼药、口罩、医用酒精……甚至连维生素泡腾片都有。订单小票上的备注是“楚老师,记得戴好口罩。”楚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虞景明送来的“医疗包”。他从白大褂里面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大包小包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虞景明,留言道:“谢谢明明!收到啦,别担心我很好。/爱心”
这次小朋友没有秒回,他应该在考试,至于这些药,应该是考试前下的订单。
楚安中午到食堂吃饭时接到虞景明电话。那头的虞景明似乎在匆忙赶路,气息很不稳。“楚老师,记得戴好口罩,在官方没出通知前不要去密集的地方。我在找下一个考场,快到考试时间了先不跟你多聊……等我考完再打给你!”
下午楚安特意把手机放在了白大褂的口袋里,这样拿出来会方便些,有电话打来能马上接听。等到傍晚五点,虞景明果然又打来了电话,楚安走到实验室外面跟他聊天。
“还有几门没考呀?”
“楚老师你倒不如问我考了几门了……大家说的没错,只要专业选的好,年年期末胜高考。”虞景明有些疲惫地回答。楚安简直能想象到小孩儿耷拉着脸说这话,虽然很惨,但他着实想笑。
“明明辛苦啦!等你考完我就差不多能回去了!”
“可是我要等到1月10号才考完最后一场呢。”
“加油加油!”
“楚老师啥时候回?我去接你。”
“大概1月中旬吧,过小年那会儿。”
电话那头的虞景明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用商量的语气说:“你可以到我家来过年吗,楚老师?我有话想在除夕夜跟你当面讲。”
楚安心思一动。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一家了……”
“不会。三年前爸爸妈妈就邀请你来家里过年,这次换我邀请你,赏个面子呗楚老师!”楚安很少听到虞景明这般撒娇的语气,立马没骨气了:“行,赏了。”“哈哈哈……”俩人同时乐开了。
“一言为定哦楚老师!说好了等你回来就到我家过年!”听筒里的声音透出兴奋与期待。楚安隐约也开始期待返程了。
过了个周末后,周一上班时请假的员工一下子翻了番,平时和他一起做实验的搭档也发了烧,正躺在宿舍休息。由于没有搭档,楚安忙活到晚上十点多,他放下试剂瓶休息,想着看看有没有虞景明的留言,拿出手机一看,铺天盖地的新闻和未接电话,“江城市华南市场发现多例疑似SARS的不明原因肺炎”的标题看得他一愣。未接电话有37个之多,虞景明打来18个,田邵打来5个,虞父虞母分别打了1个,老杜、导师打了8个,万泽、李驰淼分别2个。他想起自己今天忘记调设置,手机一直静音。
楚安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进入浏览器看新闻,同时拿起手机回电话。
“喂明明?我没事……手机静音了,别担心……我错了我错了,别着急真没事……我正在看,戴着口罩呢,也有药……先不和你说那么多啊,我给叔叔阿姨还有导师他们回个电话……等下打给你。”
“虞叔叔抱歉我手机静音,没接到电话……嗯我刚看到新闻,别担心……您和阿姨也要注意身体,海津降温容易感冒……”
“老师?您在哪儿呢?……那就好,这边有我看着,您别过来了……对我看到新闻了,嗯嗯行,我今晚把实验数据导出来,明天收拾东西,争取元旦回去……”
“杜老师,我……您别激动,我没事儿……我……好的好的我一定马上回去……您先别哭,听我说我真挺好的,没新闻上说的那么严重……”
“喂,田邵,我还好,来的时候准备了药和口罩,我前几天感冒后就一直戴着口罩,而且也没外出过……嗯别担心……”
“万……托你的福!滚滚滚,别想继承我的花呗……”
“别担心了,我跟导师说了马上带着数据回去……这会儿不闲聊了,我还有个小朋友等着哄呢……什么儿子!请你和万泽一起圆润地走开……”
回了一圈电话,楚安嗓子几乎冒火。他也不看新闻了,起身走向机房,边走边戴上蓝牙耳机。
“明明,我现在就去机房导出实验数据,你别太担心,拿到数据我就立马买票回海津……药还多,不用买了……放心吧,我进机房了啊,里面信号不好,就不打电话给你了。”
楚安忙活了一晚上。加上白天的工作时间,他几乎24个小时没合眼,导出了数据,还需要到资料室里取实验关键资料,这些都是导师团队的研究成果,要带回去。他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到资料库时,门却关着。此时是31号早上六点半,楚安打了管理员电话,人家还没起床。楚安听着他的哈欠声不由得被感染,觉得眼皮沉重极了,想蹲下来闭上眼休息片刻,但又拼命克制着,怕在门口蜷缩着睡着会感冒。
“再感冒小朋友又要担心了……”他想。
等到资料到手,楚安谢过管理员,快步走回宿舍。他在这儿住单人单间的小公寓,平时搭档做实验的是江城大学的研究生,住楚安隔壁。楚安在路上就定好了下午的高铁票,等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时,听到隐约的敲击声。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果然不是幻听,就是有人在敲他住处的墙面!他试着开口询问:“是赵同学吗?”敲击声顿了顿,又响了三下。
楚安察觉不对劲,赵宏樾昨天就请了病假,怎么今天还在卧床?他立马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赵宏樾老家沿海,从小爱吃海鲜,前几天他说食堂的饭菜吃腻了,想出去下馆子,还问楚安要不要一起。楚安只想尽快完成项目早日回海津,于是摇了摇头。赵宏樾发的朋友圈里显示,他提着买来的新鲜海鲜,去找特色餐馆加工。……会不会就这么不巧?是在那个发现病例的市场买的?
在楚安回想的时间里,敲击声越来越微弱。他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不管是不是他想的那样,都不能见死不救啊!楚安戴上新的医用外科口罩,又在外面加了一个KN95口罩,拿出酒精倒在纱布上,顺手装了一包口罩和一瓶酒精,打算留给赵宏樾。
他推开了隔壁的房门。房间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看样子离昏迷不远了。楚安顾不上那么多了,立马扑过去拿纱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赵宏樾在发烧,而且温度已经很高了。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楚安,想开口说话却因为发烧缺水而发不出声。“是不是要喝水?你吃药了吗?”楚安起身查看房间,在一片凌乱中找到了一板布洛芬。“你这个不行的,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退烧药。”楚安回到房间拿退烧药,再返回时,赵宏樾已经昏迷了过去。“赵宏樾?赵宏樾?!”楚安叫他,没反应。
“喂!120吗?我现在在XX企业员工公寓2号楼1单元1202号房,这里有个人昏迷了,他应该烧得很高,呼吸微弱,好像快不行了……”
救护车呼啸而来。楚安火急火燎地帮医护人员把赵宏樾抬上担架,跟着去了医院。路上赵宏樾的心率好几次险些突破一百八,楚安一路捏着一把汗,生怕他就这么猝死掉。
坚持到了医院,楚安在急救室外等着。他实在很累,连着工作了24个小时,刚刚又受惊不小,现在他坐下来感觉眼皮再也睁不开了。闭上眼,渐渐地,嘈杂的医院安静下来,世界静的彷佛只剩他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但是如果睡着了怎么没有做梦呢?
“小伙子醒醒!嘿!哎!小伙子……”一位年长的护士叫他,推他,都没反应。
“来个人!这儿有个晕倒的!”她朝着护士站大声喊。
2019年12月31号下午两点,江城市卫健委公开通报了不明原因的肺炎疫情。
2020年1月5日,江城不明原因肺炎的全基因组被测出,人们发现其与SARS冠状病毒同源性高达89.11%。
2020年1月6日,中国疾控中心对江城疫情内部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二级响应。
2020年1月7日,根据中国疾控中心实验室的检测,专家组初步判定:本次江城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病例的病原体为新型冠状病毒——这是人类所知的第七种冠状病毒。
2020年1月9日,江城1名确诊病人死亡。
这个冬天格外冷。
虞景明要急死了。他一开始打电话打不通,以为楚安在坐飞机或高铁,手机没信号。后来算算时间,哪怕环球旅行也该到地方了啊,还打不通。正纳闷的时候,再打就关机了!
1月1日,周三。第一天联系不上,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1月2日,周四。第二天联系不上,他开始焦急地满屋走;
1月3日,周五。第三天联系不上,他拿起身份证就要往外跑,被室友一把拦下:“你干嘛去?这么晚了!”“我要去江城!”“啊?你说什么呢虞景明?”另一个室友也来劝阻:“就算去也要等到明天啊,这会儿这么晚了,宿舍楼都锁了,你也出不去啊。”“对啊景明,哪怕你出去了,这会儿没航班没高铁的,你怎么去?先坐下,冷静。你家人在江城?”虞景明坐下,点了点头。“你爸爸吗?还是你妈妈?”“他是……我爱的人。”室友集体愣了:“啥?!”
1月4日,周六。第四天,系主任出面了。他在找虞景明谈话前,特意打了一下程医生的电话,也就是虞景明的主治医生。了解到在江城的这个人和虞景明关系匪浅,他庆幸自己没贸然用退学的理由威胁虞景明。搞不好这孩子还真会果断退学!他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了,现在你安心去复习考试,我来找人,我已经联系了江城那边医院的医生,他们会力所能及地帮我们找到楚安。虞景明也顾不上追问系主任怎么知道的了,但凡能帮他找楚安的人他都感激。
1月5日,周日。第五天,虞景明对着新闻里的“SARS冠状病毒”发抖。他在害怕,极大的恐惧席卷而来,一时间他看到了趴在婴儿床边念故事书的哥哥、拉住他的手引导他站起来走路的哥哥、出门前趴在自己脸蛋上啵唧一口的哥哥、把他抱在腿上笑着叫他名字的哥哥……还有变成灰白色挂在墙上摆在桌上的哥哥,以及最后连照片都消失不见的哥哥。那么久远的记忆,那么真切的音容……他害怕楚安也会像哥哥那样,到最后归于虚无。他正要找系主任询问,程医生就打来了电话,告诉他,他江城大学的同学说,在江城大学附属医学院中山医院的病例记录上找到了楚安。根据记录显示,楚安是因为低血糖晕倒而被医院收治。这位年轻人身上没有带手机和身份证,所以医院没能联系上他的家属。虞景明稍微放心了,但旋即又有疑惑:“低血糖为什么收治了那么久?难道还有其他并发症?不然他怎么不回单位?”程医生犹豫地开了口:“他……他晕倒在医院是因为送了一位同学去医院,那位同学……疑似染上了这次的肺炎。所以楚老师他被暂时隔离了……”虞景明的耳膜“轰”地炸响。
他从3号开始,就随身揣着身份证和现金。现在二话不说奔向学校门口。
没想到在校门口看见了爸爸妈妈。爸爸的车就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前,身后是坐在副驾上的妈妈。
“你这么着急,是要去机场吗明明?”虞父开口问道。
虞景明没有回答,他大概明白父母来做什么。
“去江城找楚老师?”虞母也下了车。
一家三口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虞景明看看爸爸的脸,再看看妈妈的眼睛,忽然之间就觉得,爸妈好像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思。
“抱歉爸妈,这件事瞒了你们很久。”虞景明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我本来打算有能力之后再跟你们坦白,但我后来越来越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有能力’,到底什么时候是‘有能力之后’。”
“不过就在刚刚,我明白了。”
“这个‘能力’的强弱来自我的内心,当我内心坚定不移地要和他站在一起时,一切樊笼都困不住我。”
虞父和虞母都沉默地看着他,虞母开口问:“非去不可?哪怕没有回头路?”
虞景明看着虞母逐渐泛红的眼眶,声音低了些:“对不起。”
虞母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虞父仍然抱着手臂挡在虞景明面前,问道:“你不害怕SARS了?”虞景明愣了一下,想到了刚刚的恐惧感。
“害怕……我更怕的,是会像失去哥哥那样失去他。”
虞父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绕过车头走到了驾驶座门前:
“上车吧。送你去机场。”
要说虞景明出柜这么顺利,还要“感谢”成昂。在联系不到楚安的这段时间里虞景明像疯了一样,尤其周五晚上,大半夜的要去江城。室友担心他碰到了什么事,就在□□空间的留言板里找到了这位死党,加上好友说明了虞景明的情况。成昂一听这还得了!虞景明要疯!他一个电话呼给了虞母,当时虞父虞母已经睡觉了,被成昂的电话叫醒后,又被告知,他们的亲儿子喜欢他们的干儿子!这下俩人都给雷得里嫩外焦。第二天,斟酌了一晚上的虞景明父母,拨通了系主任的号码。
料楚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无所事事躺在病床上看杂志的时候,虞景明不仅向室友、父母出了个柜,而且连他老师都知道了。
他31号那天本来下午要乘高铁回海津,但是上午的时候抢救垂危的搭档,就跟着来到了医院,然而没想到自己居然晕倒在了急诊室门口。这抢救起来可不是一般的方便,不一会儿就被安置在了一张床铺上,吊上了葡萄糖水。按理说低血糖不会晕很久,一时片刻就醒了。但是楚安直到天色昏黑才醒来——他晕倒后醒过来又耐不住困意,睡着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不出意外的话错过了下午的高铁。医生来补病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和钱包,连身份证都没带。呃,至于联系人电话……他一个都不记得。医生无奈道,那等你朋友醒过来再说吧,你先留这儿再观察一段时间。
可是到了第二天上午,楚安身边忽然来了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大白”,把他住的这个病房里里外外喷上了酒精,然后退了出去,从外面锁上门。隔壁床的病友跳起来:“哎哎你们干嘛!”“接上级通知,暂时隔离本院所有新收治的患者,对肺炎进行筛查。”楚安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了看病友,没说什么,摸了摸口袋,口罩还在,拿出一个戴好。又用酒精洗了洗手,把另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放在床头柜上,示意病友戴好。那位病友本来还在跳脚:不让他出去是不是要由他自生自灭了?见到楚安这么镇静自若,倒也冷静下来,道了谢戴上。
楚安对赵宏樾的事已经有了猜测,但是没有说出来,这样除了会引起患者恐慌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作为昨天接触过可疑病例的人,也知道自己面临感染的风险。经历了这么多,如果自己还是没能平安活下去,那就认命吧!只是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伤心……楚安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1号,楚安睡了一天。
2号,他试着回忆大家的联系方式,实在不行让医护人员帮忙稍信出去也许啊。但是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被隔离的人很多,不止是患者,也有医护人员因为接触过疑似病例而被隔离。楚安实在没好意思麻烦医生或者护士,让他们帮忙去XX企业报信说楚安在这儿被隔离了。
3号,楚安这几天最担心的就是,虞景明发现联系不上他,之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万一那孩子一着急,期末考都不参加了直接来江城怎么办?没记住他的手机号码……真是追悔莫及啊。
4号,医护人员每天来测体温、送饭。楚安难得过了几天饭来张口的生活,只是不能洗澡怪难受的。休息了好几天,他开始想念实验室的日子了,想起移动硬盘和纸质资料都还在行李箱里,他出门时着急也没锁门。万一数据和资料丢了,那他就得延毕了……不要想,好恐怖!他开始像个困兽一样在病房里乱转。视频发出去一天了,不知道有没有传播开……楚安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失联了,然后拼尽全力地寻找?
5号,一位好心的医护人员看楚安着实无聊,也没有手机可以消遣,于是把平时在值班室堆放的杂志拿来几本给他看。楚安非常感谢这种雪中送炭的举动,尽管是关于婚姻与两性的,但对他来说有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
导师要愁死了。楚安的电话一开始打不通,过几天再打就关机了。问了企业里的人,说他送隔壁室友去了医院,之后就没再回来。这熊孩子能跑去哪儿呢?该不会倒霉到让医院隔离了吧?他知道楚安没有家人,也听老杜说过那孩子早年吃了很多苦,独立能力很强,生命力也顽强得不得了。但是当他真的给老杜打电话,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时,杜老头跟炸了一样:“什嘛!你把他自个儿留到江城了?!”“……老杜你别急……”“你咋恁能呢啊刘卫东!啊?你说说,他要是出事怎么办?我还等着他给我养老呢!……”“杜利民!你安静!”“……”“听我说,我已经联系了江城那边的学生们,他们一有楚安的消息会立马通知我……”
老杜和导师同时发动关系,满江城地寻找楚安。到了5号中午,老杜发到朋友圈里的“寻安启示”被虞父看到了。很快虞父就打来了电话,告诉他楚安在江城大学附属医学院中山医院,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老杜吃惊极了,问虞父怎么知道。虞父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景明要去江城找他。这会儿在机场,马上就登机了。”老杜嘴张得简直能吃下一头鲸,愣是半天没说出来话,许久回了句:“师恩难忘啊!咋我的学生没这么深情似海的呢?”虞父早已经习惯杜老头的脑路不似常人,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希望他这辈子不要后悔。”
“不会的。”虞景明说。
电话那头的成昂气的吱哇乱叫:“你怎么知道!你有什么把握,啊?凭你听了几个月医学知识?凭你对他情深似海就敢贸然冲动?你知不知道现在到那儿去是什么概念?!你看看新闻啊和SARS百分之八十相似!你怎么确定你不会出事?!”
“不会的。”虞景明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而且说不定楚安他已经感染了!你就算去了又能如何!”
“不会的!楚安一定会平安的!他名字里就有‘安’!”虞景明难得开口跟好友吵架。
他倒也不怪成昂通风报信,因为好友的关切确实不假。成昂毕业后考上了温暖的琼州大学,现在还没期末考完,回不了海津,只能对着虞景明远程输出。没想到这万年不开口的鳖孙儿居然还嘴了!还是为了一个男人!成昂查觉自己正宫地位不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脾气更大了,憋着一股气非要撒出来。
虞景明抢在他之前说:“准备登机,不说了。”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留下如鲠在喉的成昂一脸呆滞。
虞景明对远离人群站着的爸爸挥了挥手,虞母在车里不愿出来,只有虞父跟到机场送他。虞父先是比划了个飞机落地的手势,又比划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落地联系”。虞景明朝他伸出大拇指,表示自己收到。
谁不害怕SARS呢?谁不心疼儿子呢?虞父也怕,也心疼。但是楚安对虞景明来说意义非凡,如果今天拦着虞景明,势必会造成他一生后悔之源。但不阻拦的结果……如果重蹈景行的覆辙,虞父也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这么进退两难下,他选择了让步,虞景明恢复了也长大了,完全有权利也有能力自己决定,不管什么结果他们都认了,只要他不后悔这次的选择。
航班时间不长,下午四点虞景明便落地了。他先是惊讶于机场的人满为患,又小心翼翼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别人或者公共设施。他戴着KN95口罩和防护镜,手上是一次性医用外科手套,全副武装的样子吸引了机场旅客的关注。“哎哎你看那个戴口罩和手套的人,像不像个明星?”“不像吧……不过很帅倒是真的。”“戴口罩都能看出来帅啊?”“怎么不能,你看他侧面看上去把口罩撑起老高,说明鼻梁高挺,而且脸小,口罩都完全包住脸啦!”“对哦对哦,眼睛也好看……”有人举着手机拍他经过的视频,虞景明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顺着镜头看了一眼。没想到把他那一瞥调成慢速,再配上音乐,成片效果超棒!两个女生把短视频放到了网上,很快获得了众多点赞。
虞景明在机场的出租车停车点打了车,直奔江城大学附属医学院中山医院。
楚安把这本杂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在等待医生过来告诉他结果。
“哎呦,看这机场多少人!都在往别处跑,来江城的人很少咯!”隔壁床大哥向楚安展示刷到的同城短视频,是网友在机场拍的,可以看到机场人真的超多。楚安戴着口罩半躺在床上,没接话。
大哥又往下滑了一条,也是机场拍摄的,一个高个子、戴口罩和护目镜的男生,正逆着人群往机场外走。视频的文案写着:“我穿过人群与你相拥,哪怕深渊在侧也要与你重逢”。而这个身形高挑的男生,不经意往镜头一瞥的动作被放慢,配上煽情的音乐、令人浮想联翩的文案,看得让人竟有种心动的感觉。
“!”楚安觉得那身形有些熟悉。或许是太想他造成的错觉,但还是请求大哥再放一遍这段视频。大哥以为他要看帅哥,便探身把手机举到楚安面前,笑着说“看吧看吧,原来你喜欢帅哥!”楚安却马上后仰身体,和他保持距离,抱歉地笑了下,然后盯住屏幕里走近的人。
“!!!”那一瞥,那双熟悉的眼睛看向镜头的时候,楚安的呼吸凝滞了,肺部隐隐作痛,他按着右侧胸骨无力地低下头去。“你怎么了?”大哥吓傻了。
楚安忽然崩溃道:“他不该来的!”
“病人家属吗?”医院门口的“大白”问。
“对,但也是志愿者。这是我的身份证、学生证。”虞景明拿出证件。护士疑惑地翻了翻:“可是我们没招募志愿者啊。”虞景明拿出手机,调出来一份推荐信,“这是著名传染病学专家刘卫东和北京XX医院心理科主任程晟洐签字的推荐信,”他又拿出一张印了指纹的纸,“这是我签字画押的请愿书。”护士小艾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样样文件,只听他字正腔圆地说:“我从海津赶到江城,除了找到我的家人之外,还要留下当志愿者。2003年的SARS夺走了我哥哥,我不愿看到更多人和我一样痛失至亲!”他顿了顿,接着说:“请相信我吧,南丁格尔姐姐,我只是动身比较早,更多的自发前来支援江城的志愿者在路上!”本以为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早已看淡了生死离别、看惯了人心丑恶,她没想到自己被眼前少年感动到热泪盈眶。小艾不仅立刻把情况上报给了领导,还满眼泪光地看着虞景明,一定要跟他合照留念。不过同事过来打断了她,把人领走了——成为志愿者之前,得先确认他是未被感染的。
护士小艾看着被主任领走的少年,脊梁挺直,步伐坚定。
忽然,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