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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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祁余不知碰倒了多少桌椅瓶罐，惊起了一片叫骂和脚步声，甚至有的被他踩到的人试图拽住他的衣裳来阻止他，他在混乱中摸到了一片墙壁，整个人便支撑不住地依在了上面，踉踉跄跄地贴着往前摸爬。
恍惚间，似乎有双手抓起了他往前试探的手，他试图挣脱开，那双手却牢牢地，像是铁箍一样，不容他挣脱。那双手力气极大，直接把他托了起来，一步一步地领着他避开那片混乱不堪，也将他从墙边带离，坚定地往前走去。祁余抽抽噎噎，呛咳着，双手胡乱挥舞着，试图逃脱桎梏。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祁余耳边响起，“祁哥莫要不听话。”祁余木木呆呆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下意识地停下了挣扎，听话地顺着力道往前走去。好半晌，才慢慢地，似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姣姣？”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丝轻笑，然后那力道骤然一散，毫无防备的祁余便跌坐在了地上，祁余还未反应过来，眼中便控制不住地涌出了连绵的泪珠。祁余猛地回过神，双手攥了起来，咬着牙，试探地往前伸去，只摸到坚硬的木板，和木板上冰凉的铜叩门。
祁余压着嗓子抽泣着，喉咙里控制不住地发出呜咽，颤抖的手摸上了门环，猛然发力，死命地往外一送。外部干净的气息涌入肺腑，充盈进祁余软麻失力的四肢百骸，在缓过劲来的那一刻，祁余挣扎着往同样昏暗的廊中爬去。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努力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祁余凭着记忆，找向来时的路，他隐约听到了身后被他惊动的那群纨绔逐渐回神。他在头重脚轻中，焦急地往前奔逃；在慌乱中滚下了木梯，扑在地上，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往前跑去。
他逐渐感觉身体慢慢恢复了气力，拼尽全力地想要逃出这片云雾缭绕的炼狱。渐渐清晰的头脑回想起纪雨说的那句“莫要久留”，惨笑两声，想来竟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祁余一路上奔逃躲闪，推到了楼内的小娘，也避过了来抓他的龟公，甫一出楼便感到倾盆的大雨落在身上，待逃到了东大街的街口时，已是衣裳凌乱，齐整的发束也已歪斜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涕泪还是雨水，周围的人纷纷避走不及。
出了东大街，祁余才敢停下喘口气，警觉了一番，直到确定身后无人继续追赶，才猛地跪倒在街角的檐下，双手扯住臂上散落的袍袖，压着嗓子低泣出声，嘴里胡乱念叨着“姣姣”。
祁余不知哭了多久，才隐隐约约感到有道身影站在他跟前，他含着泪，抬首，凭着他那差劲的眼神，逆着光只能勉强看出黑漆漆的一道人影。祁余没忍住，看着泪光中扭曲成一团的黑影，破涕为笑。
黑影看他笑了，无奈的蹲下身，凑近他，掰开他攥的手，将另外一只手递进他手心，嘶哑的声音像是含着沙子混着血：“你要的姣姣。”
祁余笑着，鼻子却酸了，“你怎么在雨里啊，还不到屋檐下来，就你身体健壮如牛，也不带惜的。”
黑色的身影无奈，只好踩着泥泞的脚印，进到檐下，蹲在了祁余身旁。
迎着檐下的灯光，才教人发觉这也是个颇俊的男子，和身边祁余的俊俏温润不同，他的俊是野性英气的。
祁余看他蹲着，却像是发小脾气似的，斥道：“叫你蹲着了，坐下。”然后自己整了整衣服，坐了下去，小声喃喃道：“谁要管你，我自己坐。”
男子像是听话的大犬一般，未等祁余话音落下便坐在了地上，甚至还想抬手帮祁余整理衣袍，却不知为何突然缩回了手。
两人安静地并肩坐在一起，看着雨水顺着檐淅淅沥沥地落下，谁也没开口。
半晌，雨渐渐小了，祁余才小声开口：“你怎地……来了京都。”
男子沉默了一下，依旧用他那副滚着砂砾一样的嗓子道：“想你了。”
“你在边塞……可还好？”
“嗯，有祁哥的护身符在，一切顺利。”
“仗打完否？”
“……未曾。”
两人沉默许久，直到雨停，月上了枝头。祁余抬头望着残月，光落在他的眼底，像含着一汪水光。男子也不主动说话，只是盯着祁余看，黑沉沉的眼睛仿佛一个饿了许久的人，又像是看着自己的宝物恋恋不舍的守财奴。
祁余不再看月，弓起了腿，俯首埋在膝上，“……我本想，本想到时我考了科举，便做个外放的小官，到边陲去，也能久久同你见一面。”
“我知。”
两人又不再言语，久久地，男子才开口，“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我天亮便回边陲了，会驻守在关外，可能很难，很难再回关内了。”
“……嗯。”
“所以你别去边陲了，那边风沙太大，你眼睛又不好，迷了眼栽泥坑里就没有姣姣拉你起来了。”男子想了想，补了一句，“迷路了也没姣姣给你领路了。”
祁余埋在双膝间，闷闷地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却有些变了调。
两人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
“京城的花灯好看吗？”
“……嗯。”
“我今天看到的时候就想到你了。”
“我也是。”
“我还看到你撞进一个长得和狐狸似的人怀里了。”
“……那是我同窗。”
“那比不上竹马。”
“嗯。”
“等我回边陲，你找个好女子吧。”
“等你回边陲，我就先寻两个侍婢，中了进士，再讨门好亲事，等儿孙满堂，认你作义父。”
“……”
“骗你的，呆子。”
“……”
“……”
“天快亮了。”
“嗯。”
“……”
“你以后……会来入我梦吗？”
“……不知。”
男子沉默半晌，轻轻落下了两个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祁余支起身，看了看月牙白的天际，站起来，缓缓走出了屋檐，回身望向盯着他看的男子。
“走吧，钟峤，你再陪我走走。”
“好。”
钟峤从屋檐的阴影下站起身，明明一夜过去，他身上却仍是湿漉漉的，他缓缓的，走到了熹微的天光下，每走一步，便在青砖上烙下一个血脚印。残破的衣领没遮住他破了一道血痕的脖颈。
祁余穿着微乱的青衫，鬓发散落，笑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眼眶微红，唇也微微地颤着，却还是，笑得明朗极了。
天地寂静茫茫，两个人，同样的俊美，同样的衣衫不整，同样的并肩携手，同样的般配。
走到街口，屋畔的几株梨树在春雨中开了大半，随春风簌簌相送，雪白的，落了满街，也落了两人满肩、满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