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声》波立维

1、除夕之夜，醉卧街头

　　“嘭”一声响，烟花在天空中炸裂开来，五颜六色的烟火点燃了漆黑的夜空。街边幼小的孩童捂着耳朵蹦蹦跳跳的，着迷那靓丽的色彩。凉风吹进了衣领，行色匆匆的路人不自觉缩紧脖颈，裹紧了自己的大衣，他们偶尔也会停下脚步看看天上的烟火，逗逗周遭的调皮的小孩子，如果心情好还可能分发给他们几块糖。还有一些清闲的人，街两侧的红灯笼衬得他脸颊微红，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他皱了皱眉，甩开了那双粗糙发黑的手，随意丢了两枚银元，等着乞讨的人来捡，成为他的笑料。
　　冬日的末尾，阴冷天气还没过，穿着单衣的黄包车在潮湿的土地上奔跑，只是双脚被冻得红肿，发痒发痛，时不时停下，搓搓手，也搓搓脚，晚上出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捡些需要回家的官老爷或小姐，这些人偶尔出手阔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中间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似乎是遇上了碰瓷的。衣衫褴褛的妇人横躺在汽车前，对车上人暴躁的情绪充耳不闻，过路的围观群众对其指指点点，几分钟后车主被磨光耐心，叫自家的圆腰大汉将她拖走，妇人轻的有些吓人，一个壮汉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将她拎走。没有了障碍物，汽车得意的化成风，吹走了。妇人的身形有些僵硬，好事的人走近瞧了瞧，才发现那是昨天被殴打过洗衣女，胸口一块青，已经死去多时。有人觉得晦气，碎了口唾沫，将她扔的拖得更远。那里是一片房屋倒塌的废墟，被天上的飞机丢下的炸弹炸的，还没来得及修理。
　　很快到了午时，凌晨刚过，烟花再次出现在头顶上空，炫彩夺目。这时的人们变得十分和蔼可亲，纷纷走出家门道祝福语，新年快乐，身体安康。就连刚刚被嫌晦气的妇人也得到了怜悯，说她可怜。
　　没一会儿家家户户门前的亮起了红灯笼，鞭炮声响亮，团圆饭飘香。在没有子弹炮火的日子里，长久的哀伤后，空气里弥漫着短暂的喜悦，这便是民国三十一年的沅洲的春节，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谢云仪从新华报社里走出，他以前为掩护自身军统特工身份，曾经做过记者，很善于挖掘信息，上过前线，入过敌后，报道过诸多大事件，如江城保卫战针对当时的守城部队138团赵光部的报道，虽败犹荣，给予了正面评价，使得日军散播的赵光与日军合作叛变的谣言落空。诸类事件颇多，也使他名气在新闻界飙升，成为业界翘楚。后来由于身份关系，逐渐淡出，时间久了，心血来潮时也会给报社撰写那么一两篇纸稿。今日本是来交新闻稿的，奈何赶上除夕，报社主编也是热情的人，非要拉他喝酒，盛情难却，所以从伴晚絮叨深夜。只是这一脚刚踏出报社的门，就和街头拎酒瓶喝得酩酊大醉的流浪汉撞个满怀，稍有不满地说“走路看着点。”眼看着流浪汉就要摔跤，谢云仪一把拉住了他，这才认出面前邋里邋遢的人竟是宋清风，元洲城军统站侦查科科长，江湖浪荡纨绔子，长着一张清朗干净的脸，私下干的却是拈花惹草的快活事。如此作风，使得谢云仪还没对他有深入的接触便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别挡道，打扰老子喝酒。”宋清风似乎并不领情，一甩手，直接坐在地上。受了疼才迷迷糊糊的睁眼，稍稍醒了酒，呵呵地咧嘴笑“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副站长，今个过年，怎么有空到出来遛弯。”
　　“元洲日报社，我都忘了谢副站长曾经是记者，才华横溢，难怪能博得江组长欢心。”他瞟了眼那报社的牌子，顺了口酒，笑眯眯地看着谢云仪，他曾经追求过江雁回，可惜被当面拒绝，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恶心一下谢云仪，报复一下当日的难堪。
　　谢云仪懒得与撒酒疯的人计较，只是见宋清风穿得单薄，又喝多了酒，怕他醉酒冻死街头，自己还要担责任，索性丢给他一件外套，不耐烦地说了句，“爱穿不穿。”便不再与他有过多的纠缠。
　　“桃源三结义，兄弟易相残。同情同义同生死，不过是烟花散尽瞬成空。”宋清风盯着谢云仪逐渐消失的背影，忽然大声说道。随后毫不顾忌地躺在地上，用手指点着星星，似自言自语“今晚的星星好像比以前少了些。”
　　“也对，是新年嘛”他想着，又咯咯地笑起。
　　就这样在新年夜里有一个醉鬼搭着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在稍许热闹的街道上，时而大笑，时而失魂，偶有那么一两次掉上几滴眼泪，偶尔撞到别人的身上被人指着鼻子怒骂为疯子。他也不恼，依旧拎个酒瓶游走在那个没有尽头的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