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病少女的理想空间》木榆钱

4、耳边的夹竹桃

　　昏暗的房间，一串手机铃声跳落，音乐奏了快两轮，榆星才迟迟接起，听筒里传来哆哆欢快的大嗓门：
　　“小鱼，我回来了！”
　　榆星将左手搭在额前，唇角被哆哆的声音感染得勾起：“海边好玩吗？”
　　“哎呀，好玩是好玩，就是那里太阳太毒了，我都让那太阳晒得脱了层皮，我还给你们带了好多礼物呢，过几天我过生日，你和蒋蒋都要来啊。”哆哆像倒豆子一样一句接一句，将榆星的瞌睡赶走了大半。
　　“到时候我们一定来。”榆星从床上坐起，听着哆哆对她这段时间的生活做出的全面剖析，不时的附和两句，目光不经意移到床头柜上的闹钟，离她要去上课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榆星慌张跳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撸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挂了啊，我要去文化宫了。”
　　挂了电话，榆星在床尾找到四散的拖鞋穿好，拉开窗帘，夏天的清晨晨曦微露，透过玻璃折射出淡色的光芒，她打开一扇窗，有风吹过，带着清冽的味道，她看到后院角落里停了一辆落满灰尘的黑色轿车，就知道是榆峰回来了。
　　果然榆星在客厅里看到坐的四仰八叉的榆峰，警服被他搭在椅靠，桌子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早点，大半都是就着郑美琴的口味买的，榆星暗自撇嘴，叼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
　　“老榆，今天回来挺早啊。”
　　榆峰歪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被他用遥控器刻意的调小，许久没见到榆星，他看着她哪哪都顺眼，眼角都弯出褶子：
　　“快刷牙，刷完吃早点，我买了我闺女爱吃的那家牛肉饼。”
　　榆星在心里“呸”了声，心道：明明买的都是你老婆爱吃的。脸上仍然笑着，抓住机会蹬鼻子上脸，要求道：“那一会你开车送我去文化馆。”
　　榆峰将两只手垫在后脑勺下面，看着她笑眯眯道：“不送，自己想办法。”
　　榆星拉拉着脸，含着泡沫嘟嘴道：“我不是你的亲亲小宝贝了吗？”
　　榆峰还是笑眯眯道：“郑美琴才是我的亲亲小宝贝，你是她的亲亲小赠品。”
　　榆星看着剩下越来越少的时间，匆匆结束了洗脸刷牙，提起装着饼的袋子就走，看着沙发上优哉游哉的榆峰，撇嘴“哼”了声，指着他说道：
　　“老榆，我宣布你在我心里排最后一名了。”
　　榆峰惊讶，表情十分欠揍：“这么巧，和我一样啊，不愧是我女儿。”
　　榆星两边都落了下风，气的跺脚，看着手里的牛肉饼像看到榆峰，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出门的时候，听到楼下有机车轰鸣，她下楼看到年祁正在将摩托熄火，阳光打在他冷白的臂上，眉目低垂透出的冷意融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
　　榆星看着年祁，就好像看到免费的顺风车在向她招手，三两步上前，单腿跨上泛着冷意的皮面后座，动作十分熟练。
　　年祁突然察觉后座一重，耳边传来女孩欢快的声音：“文化宫，谢谢啦！”
　　年祁听出这是榆星的声音，皱眉道：“下来。”
　　他说完就感觉腰上有温热扶上，那片肌肤隔着衣料被女孩掌心的火点燃，他浑身的肌肉不禁跟着收紧，心底隐隐窜出压不住的燥意，榆星浑然不觉，手上还在不老实的摸到：
　　“哇，你这小腰细的很耶~”
　　他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声音压着怒气：
　　“马上给我松开。”
　　话音刚落，腰上的温度撤去，身后的座位也跟着轻松，年祁的心底跟着松懈，却猝不及防的，胳膊被拉住，女孩的脸与他近在咫尺，清亮的瞳孔天真和讨好糅杂，臂上的手如暖玉熨帖，檀红的嘴一开一合：
　　“求求你嘛，文化宫太远了，我实在是要迟到了，这里连车都拦不到，老师骂人可厉害了……”
　　就像一只惑人的女妖，勾的他心弦微颤。
　　榆星盯着他的眼，清黑的瞳仁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捕捉到他松动了的态度，手上戳了戳他绷紧的肱二头肌，嘴里脆生生的说道：
　　“年祁，你最好了。”
　　两人明明只是见过几面，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榆星自来熟就好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年祁听着她的话，心里不为所动，脸黑的像锅底，疑心她对谁都如此，恃靓行凶，手却拧开油门，声音冷硬：
　　“吵死了，上车。”
　　榆星眼睛一亮，撑起后座，堪堪坐稳，机车的发动机就发出凶猛的轰鸣，扬长而去，身后卷起风尘。
　　榆星在后座慢吞吞的吃着牛肉饼，年祁开得太快，她止不住前倾，偏头倚在年祁宽阔的背上，吃了一小半的时候被噎得直拍胸口，她点点他的腰，年祁小腹一紧，斥道：
　　“坐车就好好坐车，乱动什么？”
　　榆星偏头凑近他的耳旁，声音混着风声，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你有水吗？我想喝水。”
　　年祁抿唇，并不回答，手上默默加快了油门，到文化宫，榆星的脚才落地，年祁就骑车扬长而去，如送她来时般，留下半米尘埃，离开的十分迫不及待。
　　榆星划开手机，时间正好，不远处一个娉婷的女人撑着蕾丝花边的阳伞，对光而来，榆星站定，待她走近，榆星乖巧的对她笑到：
　　“汤老师好。”
　　汤雅莞尔，将伞罩在两人头顶：“早啊，榆星。”
　　榆星小时候在文化宫学画，到现在已将近八年，一直都是汤雅在给她教学，榆星的画比起别人，总是带有自己独到的笔触和处理方式，汤雅对她也时常私下指点，多年相处，两人的关系已经是亦师亦友。
　　脚下平整的水泥地被人扫的只余些许灰尘，光照在上面灰白晃眼，沿路木槿繁茂，花叶相衬，榆星和汤雅在伞下并肩而行，汤雅偏头对她笑道：“榆星，下个月有参加省赛的名额，你想去吗？”
　　榆星弯了嘴角，点头道：“想啊。怎么，我想你就让我去啊？”
　　进了楼里，汤雅收了伞，朝榆星扬扬手中的资料袋：“你想的美呢，当然要考试。”
　　说着拍拍榆星的头：“考试对你来说不就是多画张画的事，在这跟我贫嘴 。”
　　榆星和汤雅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宋蒋蒋早已落座在她的画板旁边，等人都到齐，汤雅就宣布考试内容，一上午下来，最后榆星和曹文轩被汤雅选出去参赛。
　　宋蒋蒋看着榆星的画，不自觉的出神，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画的真好。”
　　榆星捏捏她的手：“你也可以画的这么好。”
　　宋蒋蒋摇头，苍白的脸上挂着淡笑：“我永远都画不出你这样，画画是需要天赋的。”
　　榆星看着她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宋蒋蒋却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笑着摸摸榆星的脸：
　　“我又没有伤心，我在准备学画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结果，而且……”
　　她没有说下去，自顾自结束了话题，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整理好，起身道：“我下午有事，不能陪你一起回家了。”
　　榆星点点头，对此习以为常，也并没有追问，右手旁的座位空了下来，中间台子上的水果在光下给白棉布投下一层灰影，窗外的蝉鸣阵阵，混合着空调的运作声，教室炭笔和纸张的摩擦声有节奏的响着，午后的时光叫人昏昏欲睡。
　　榆星的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困顿的脑掌控着迷离的神经，眼睛在胡思乱想中逐渐合上，她在这些细微声响打造的舒适里，做了一个写实的梦境。
　　她沿着虚无的白走着，远远的看到一栋高楼，隔着窗棂，有憧憧人影，她不禁向着窗靠进些，透过玻璃，她看到里面的光景：偌大的练功房，有个纤瘦的身影在翩翩起舞，背上凸起的蝴蝶谷近乎透明，过于清瘦的身形在踮起又落下的脚尖里显露黄昏的美感，不知何时，女孩已经停下，背对着榆星叫她看不清面容。
　　似是注意到有人，榆星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随着她的转身展露无疑，宋蒋蒋对着她莞尔一笑，瘦得微微凹陷的眼眶流出两行血泪，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她看着宋蒋蒋唇瓣翕动，耳边却只剩寂然，刹那间，血肉模糊，红粉骷髅。
　　将她惊醒于梦中。
　　身旁的同学只余零落的几人，榆星看到曹文轩犹豫的靠近：“宋蒋蒋下午没来上课吗？”
　　榆星此刻惊魂未定，并没有注意到曹文轩的问话，曹文轩看到榆星面色苍白，额发濡湿，没有再重复自己的问题，关心道：
　　“榆星，你还好吗？”
　　榆星在他的问话里缓过神来，勉强笑答：“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你刚刚问我什么？”
　　曹文轩不自然的推了推眼镜：“没问什么重要的事，现在已经下课了，你不舒服就赶紧回家吧。”
　　榆星点头答应，整理好了东西，这是暑期来艺体楼上课的最后一天，教室随着同学的离开变得越来越空旷，榆星背起画板，心不在焉的下楼。
　　却在楼下那片种满的夹竹桃的林荫下看到了宋抒意挺拔的背影，妃色的夹竹桃生机勃勃，悬在翕蓊的枝头，宋抒意的脊背永远立得如松似柏，在这样热闹的夏日里独留一处安静氛围。
　　宋抒意指节间松松的夹着烟，在树荫下懒散的抽着，不时有风吹过，穿过枝叶，花瓣簌簌坠落，砸在他的头顶肩上，他重复拂落，不胜其烦，不知站了多久，路上开始有零零散散背着画板的人走过，女生们的目光被宋抒意清隽的脸庞牢牢抓住，他指尖虽然烟雾缭绕，却仍然不时有女生前来搭讪。
　　“可以给我你的微信吗？”又一个女孩，看着他落落大方的笑道，很是明媚。
　　宋抒意唇角含笑，夹烟的手朝她摆摆，是拒绝的姿态：“抱歉，我等人。”
　　女孩身旁的朋友拉扯她的衣袖想要劝她退却，女孩不去理会，定定的注视着他风雅又交缠着痞气的眼角眉梢，笑容不变：
　　“我陪你一起等。”
　　宋抒意不予理会，浅浅的吸入一口手中的烟，口唇中逸出的丝缕灰白淡入风里，他勾起眼尾看向女孩，睥睨中带着轻视的意味：
　　“我想你最好离开，我要等的女孩……脾气可是很坏的。”
　　女孩被他的动作和言语弄得下不来台，只得满面涨红的离开，宋抒意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前浮现的却是榆星眯眼坏笑的样子，如果刚刚是她的话，大概会在他对她吞云吐雾之前就给烟丢掉，然后对他调戏一番吧。
　　宋抒意想到这，嘴角不禁噙笑，身后有拉扯枝叶的声音，却并没有风吹来，他心念微动，回首间，耳边有娇嫩的触感，带着凉意落在发间，他不动声色的将指间的烟掐灭，勾唇回看，正此时，风呼啸而来，吹落满树琼花，榆星在纷纷扬扬的落英里，巧笑嫣然。
　　他将耳畔的东西拿下，是朵开的正盛的夹竹桃，他把它别在女孩的发间，人面娇花，妍丽更甚，轻而易举摄他心魂。
　　宋抒意情不自禁要抚上她的脸颊，却在中途顿住，转而摸了摸她的发顶，他自然地将她斜挎的画板接过，榆星捧脸凑近，笑嘻嘻道：
　　“你今天特意来接我吗？”
　　宋抒意目光倾斜，挑眉笑道：“明知故问？”
　　榆星瞳仁映着沉沉夕阳，愈发明亮，她步履轻盈地跳到他的另一边，扯着他的衣角：“一会我要吃两支冰淇淋！”
　　“只准一支。”
　　宋抒意警示地敲了敲她的额角，榆星夸张的捂住：“好痛好痛！宋抒意你下手怎么这么重！”
　　明知这里面全是夸张的成分，宋抒意还是给她揉着，果然看到榆星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满到溢出的狡黠：
　　“罚你请我请吃两支冰淇淋作为补偿！”
　　宋抒意终于还是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克制得一触即离，包容的笑道：“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