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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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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星抿嘴,眼睛里闪着疑惑的光:“那你是想让我道歉咯?”
“不……”年祁正要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被她清奇的思路带偏,转而换了个方式说道:“为什么非得是我?”
“你好自恋哦,怎么可能必须是你。”榆星撑着脸,无语的看着他。
明明是她先开的头现在却倒打一耙,年祁失去了跟她争辩的耐心,直截了当的说道:“那样最好,我要睡了,请你出去。”
榆星起身朝他做了个鬼脸,小声道:“真小气。”
她看着年祁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随即将口袋里的银行卡拿出来递给他:“这是你妈妈叫我转交给你的。”
年祁抬头,对上她的眼神敛着锋利的光,皱眉道:“她什么时候来过?”
“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榆星看着他迟迟不接,使坏地把卡插在他的指间,年祁松开两指,卡片落到地上发出轻微响动,最终在角落里躺下。
“她还说了什么?”年祁已经垂下头,散下的额发遮住了他清黑的眼,叫人看不起神色。
榆星想了想,决定撒一半的谎:“问了你在哪打工,我说不知道,她想看看你住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的,我拒绝了,最后走的时候帮你交了剩下半年的房租还给了这张卡。”
年祁沉默的听完她的话,看着桌上榆星崭新的作业本,开始下逐客令:“走的时候作业别忘了。”
榆星杏目圆睁,嘴巴嘟起委屈的弧度:“你好坏,听完想听的就要把人家赶走。”
年祁哑然,对着榆星耍赖的本事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死缠烂打,恃靓行凶,小妖女的招数层出不穷,做人做事目的露的十分明显,却又有着不让人讨厌的本事。
榆星弯腰,棉布裙摆擦过他的指间,撩出一点痒意,她朝他眯眼笑着,本应偷着纯真亲和的圆瞳在她的脸上显现出狐狸的狡黠:
“我才不要自己拿,要么你送我回去,要么明天你接着给我讲题。”
年祁起身,实在不想与她再纠缠下去:“快走,送你回去。”
得到回答,榆星直起身来,肩膀耷拉着,似乎对他的答案有着一百分的不满,她落在他身后小声嘟囔:“就这么不想给我讲题么。”
年祁听到了,却不准备回答,面对她,他下意识地不想选择明天,他对别人的妥协很小,现在已经是他的最大限度。
短短的一层楼道,榆星走得极慢,年祁早已到了二楼,回头看了她许久,夜色从转弯处的水泥台的空格泄出,在他的脸庞打上半明半昧的光影,榆星的裙摆伴随步伐在腿侧轻微摩擦,她的肌肤在暗色里展露出月色的洁白,他不禁捻了捻指腹,好像上面还残留着裙摆轻柔的触感。
回过神来,榆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罕见的认真:“你是不是讨厌我?”
年祁唇瓣翕动,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嘴巴被温热的触感封上,榆星稍稍垫脚,将手搭在年祁的嘴上,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榆星望着年祁的眸,眉眼弯弯:“你讨厌也没用,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年祁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墨色的衣衫快要融进夜色,冷白的脖颈闪烁着月的光辉,清黑的瞳仁如墨染一般:“你不必讨我喜欢。”
榆星打开门,偏头笑笑:“年祁,你的话在我这里,全都不做数。”
年祁怔住,楼道里的风依然炎热,不知道为何,落在身上的时候,竟有温热的舒适,就如同女孩掌心的温度,他回身上楼的时候,忽然有些侧身空落。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老爷子端着一粥一饭讲他喂大,现在老人已经离去,亲情的代言也随之离开他的生命;葬礼上,迟来的父母衣着考究,弯腰俯身间放在灵位台前的白菊显得格外讽刺,多年都不管不问,一句抱歉就想要全盘勾销,学校里,朋友的陷害让他对长大的地方不在有分毫留恋;多年来只闻其名的母亲面对他的拒绝,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他的冷酷,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陷害他后,可以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的无情。
犯错的人都坦率的承认,在他拒绝接受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指责,却忘了他本就没有原谅的义务。他搬离以前的家,并不是为了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是在四下的虚伪中看清了自己的人生,注定的孤独。
年祁第一次看见榆星的时候,隔着书店的玻璃,是女孩枕在手臂上安静的睡颜,微粉的脸蛋如同天使般纯真,他竟也在这惊鸿一瞥中被迷惑得恍惚了一刹,他瞥到玻璃上贴着的招租启示,在滚烫的夏日的午后,他好像是隔着橱窗被展品吸引的顾客,想要拥有,所以停留。
一个如同孩童顽劣的女孩,对他一时兴起,好像突然炙手可热的玩具,他不容许这样的轻慢,他想,如果只能成为她的一个逗号,那还不如抹去。
榆星回到家,打开房间的壁灯,经过圆弧柜的时候,不经意间扫过隔板上的相框,突然注意到她十五岁时那张相片,乌发及腰,刘海堪堪压眉毛,白色的棉布无袖裙下雪白的小腿纤细,两手边站着宋蒋蒋和哆哆,宋蒋蒋穿着长袖长裤,笑意腼腆,哆哆穿着碎花短裙,脸上笑容热烈,身后的石榴花绽放的正是火红。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下午那个奇怪的女孩,与相片上自己的样子渐渐重合,榆星翻遍回忆,却都没有对女孩的印象,脑海中是下午女孩对她笑着的样子,面目模糊。
她肯定认识我,榆星想道。
她躺在床上,思绪飘忽着渐渐睡去,她在梦里看到自己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清晨的河道旁溢满雾气,她在种着柳树和迎春花的小道上走着,脚下的石板平整地铺到路的尽头。
阒然间,耳边传来一声猫叫,有个黑影自她的鞋边蹿过,她被吓到了,接着继续向前走着,有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来人的身影在雾气里随着距离显现,她看到一个短发的女生,眉目间有着少年人的晴朗,女孩冲她笑道:
“你看到了我的猫吗?”
她猛的抓住她的手腕,女孩的头发在瞬间长长,乌发及腰,眉眼弯弯,透着冰冷,榆星唇瓣翕动,答案呼之欲出:“我记起来了,就是你——”
乔静美。
榆星睁眼,窗帘的缝隙透进的晨光恰好落在她的眼上,答案在嘴边默念着,她不明白乔静美为什么要复刻她的打扮穿着,许久未见,她的模样随着梦境在她记忆里逐渐清晰:利落的短发,略显英气的眉眼,一成不变的体恤长裤,与女生相比过高的个子,性格总是沉默寡言,以至于融在男生堆里便找寻不见。
“难不成她喜欢我?”榆星刷牙时看着镜子了的自己,做了一个鬼脸。
“行了万人迷,快点刷完牙让你老爸上厕所行不?”榆峰歪在门框旁边弯着腰,皱眉的表情十分隐忍。
“yes,sir!”榆星朝榆峰做出敬礼的手势,立马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大的小的过来吃饭!”郑美琴边喊着,边将手里端着的两盘葱油饼放在煮的黏糯的粳米粥旁,看到榆星趿拉着拖鞋从洗手间出来,吩咐道:
“厨房还有两盘菜,去给我端出来。”
榆星走过,顺手搂了一下郑美琴的腰:“辛苦我们郑女士了。”
郑美琴伸手就拍榆星屁股,勾眼笑着:“一大早嘴巴抹蜜了?得了,我一会喝粥也不用加糖了。”
等榆星把菜端来后,两人在餐桌前坐着,榆峰发尾还滴着水就从洗手间走来,郑美琴抽了张纸递去:“头发又没擦干就出来。”
榆峰狡辩:“我擦过了,毛巾是湿的,擦不干头发。”
榆星眼尾勾着,调侃道:“老榆这是嫌粥干了,想搁里面掺点水呢!”
榆峰胡乱撸着头发,听到榆星的话,笑着啐道:“死丫头,嘴皮子还挺厉害,净会拿你老爹开玩笑。”
郑美琴喝了口粥,打断了两人斗嘴:“一大早就吵架,我看是还没吃饱就开始撑着了。”
与榆星家里的热闹不同的是,楼上安静的阒然无声,清晨的曙光透过窗棂照在客厅,点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年祁照例穿着黑衣黑裤准备出门,走至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间看到角落里躺着一页纸,不知是何时落下的,他将鞋带系好后走过去捡起,看见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他的侧脸,栩栩如生地摄住神思,他随手用柜子上的铁盒压住,打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照在身上像是温柔的抚触,今天楼道里的穿堂风,似乎也格外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