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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汪金福篇(上) 重男轻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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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金福背着手,焦急地在屋外踱来踱去。
路过的一个乡亲好奇:“汪金福,你家今天恁热闹哩?”
汪金福神气活现回他:“我媳妇生娃哩。”
乡亲点点头:“又生娃啦,好哇好哇,但愿这回别再生个女娃家家啦!”
“你说什么,谁生女娃娃,谁生女娃娃!”汪金福猝不及防被戳到痛点、气急败坏,上前就冲一头雾水的乡亲狠狠一通揍。
大喜的日子,这人真讨打,哪壶不开提哪壶,汪金福生怕他是个乌鸦嘴!
“金福,别打了,”汪老太扯着嗓子叫唤,“我们汪家生男娃娃的日子,不宜打骂、要生煞气的!”
汪金福这才停了手,又回到屋前踱来踱去。
不一会儿,接生婆出来,却一脸难色:“娃生出来了,又是个女娃。”
心心念念男孙的汪老太登时怒气冲冲,把手里的红糖鸡蛋泼了喂狗吃,叫骂:“不争气的婆娘,还不如不下蛋的母鸡!”
汪金福更是火冒三丈,伦了旁的一根扁担,就往里头去;冲着床上虚弱喘气的女人一阵好打:“败家婆娘,又生女娃,尽生女娃,你这么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痛得呼天抢地、一阵叫唤,竟双腿一蹬、真背了气儿;汪金福看她瞠目直直瞪看着自个儿、一动不动,下意识心里一咯噔、探手去摸她的鼻息。
顷刻,骤然收回手,心里一阵恶寒。
“妈,小毛死啦!”
汪金福的媳妇死了,吃席的人很多,吊唁死者的却很少。
大家正热热闹闹吃着,突然来了一波警察,和两位老者;为首的老太太径直走到棺材旁,端详相框里的小毛,就哭哭啼啼起来。
“我的小若,就是我的小若啊,小若你的命好苦,怎么去得这么早啊!”
届时,警察一拥而上,逮出里屋的汪老太:“你是何翠兰不是?”
“雷晓若是不是你非法拐来的?”
“你还参与过多起人口拐卖事件,对不对?”
汪老太嘴巴哆嗦、要拒不承认,人高马大的警察登时一声大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若狡辩,罪加一等!”
“……是,我认罪。”
汪老太吓得、就差屁滚尿流,赶紧一五一十把罪行悉数交代了;事儿完了,汪老太被警察带走了,两位老者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依依不舍、仅带了大孙女和二孙女离开。
大家伙这才知道,小毛可不是汪老太口口声声说道的,一家子倾家荡产、从人贩子手里千辛万苦救来的败家婆娘,而是她生生从城里人家、偷来的独生女儿。
竟还理直气壮对人小毛非打即骂,像对畜牲似的。
这一家人太作孽了!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汪金福这时却面红耳赤、干巴巴看着吃席的人们当着他面窃窃私语、深恶痛绝,最后桌子一拍、一哄而散了。
“活该出不了男娃,合着一家人做的缺德事恁多!”
前些天被他一阵拾撺的男人特地到他面前,狠狠啐了句。
汪金福看着他趾高气昂的背影,却敢怒不敢言,心里魔怔一般想:老子一定会有男娃,都让你们看,老子,一定会有男娃!
村里隔三差五会来一批人贩子,汪金福跟他们打听,自己想要个男娃娃。
却被吓一支愣:抢钱啦,一个小男娃娃,要的红票子竟有一个指头厚。
汪金福垂头丧气回了家,看屋里光吃不做、嗷嗷待哺的四个臭女娃子、灵机一动;当即不顾夜黑风高,就往山的另一头、人贩子窝窝跑。
“我家有女娃,我用四个女娃,跟你换一个男娃,成不成!”
汪金福气喘吁吁、又满怀希翼问。
人贩子却摇摇头:“女娃子太小,不值几个钱的,还费口粮,傻子才做这种亏本买卖呢!”
汪金福于是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无功而返了。
秋夜凉人,汪金福接二连三打喷嚏,还怏怏不乐回了家;看一群小崽子竟爬上自己的床呼呼大睡,气不打一处来,直用荆条把睡梦里的姑娘们一个个狠狠抽醒、抽到心里的气儿都散得差不多,才赶到草堆上去。
然后躺上床、被子一盖,赶紧闷头想主意。
汪金福像是想男娃想得丧心病狂了,竟让家里最大的三姐背着幺妹、又带着两个妹妹的,跟着他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地问:“要不要女娃勒?”
女娃们被饿得瘦骨嶙峋、还衣衫褴褛的,好心人家们看她们可怜兮兮、想收养。
汪金福就得寸进尺、异想天开索要两千块;吓得人赶紧把门一关,生怕他抢钱了。
大家伙对汪金福一家唯恐避之不及,背地里都议论:汪金福合该是疯了,做买卖女儿、违法犯罪还丧尽天良的事,还能那么明目张胆!
可汪金福却跟中毒了似的、在要男娃的执念上愈陷愈深,一天,他路过村里最偏僻的小茅屋。
村里人都传,常年不见天日、面目奇丑无比的老太婆竟然出来了,她搬了一个小板凳、到门前晒太阳。
怀里传来婴儿的阵阵啼哭声。
这声音,俨然是个男娃;汪金福骤然停下脚步,犹犹豫豫还是看过去,丑陋的老太婆倏然抬首、咧嘴嘿嘿对他笑。
笑得汪金福心里一阵心惊胆战。
可男娃的啼哭声愈来愈大,像一只小手似的、拉着汪金福的身子、就像老太婆走去。
埋首瞧,果真是个男娃,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大胖小子,直看得汪金福心痒难耐。
“你想要他?”老太婆还看着他笑,缺了两颗大门牙的一张嘴看得人直恶寒。
汪金福踯躅点点头,老太婆笑得更深、像奸计得逞、鱼儿上钩似的笑:“那你愿意用你们家的四个小丫头,跟我换吗?”
吉星高照,机不可失啊!
喜出望外的汪金福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
汪金福得到了心驰神往的男娃娃,他高兴极了。
他压根不记得女儿临别前的依依不舍、诚惶诚恐、痛哭流涕。
一改从前的低眉顺眼、自怨自艾,抱着怀里漂亮的男娃、逢人便不厌其烦地介绍:“这是我的幺儿,汪天赐!”
乡亲们看他一副踌躇满志、丧尽天良的模样,心里都戚戚,打着哈哈说家里有事、要先走一步。
汪金福硬是留都留不住。
汪金福带着他的心肝宝贝幺儿,虽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倚仗汪老太留下的不少黑心钱,他们还是勉强过活好些年。
汪金福父子俩,成日舒舒坦坦地不劳作、等着坐吃山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里的钱财粮食,终于被他们挥霍干净。
汪金福于是带了孩子,涎皮赖脸、声泪俱下地乞讨,把每家每户的白食都吃个遍,直吃到人远远看着他们、就跟躲瘟神似的赶紧把门关上、把灯也关上。
从来被宠得乖张跋扈、娇生惯养的汪天赐可不依,成天跟他老子吵着要吃的,还要大鱼大肉的好吃的!
吵得汪金福简直跟枯黄枯黄、都没人要的老苦瓜似的,愁容满面。
正逢着山穷水复疑无路,一个眼熟的孩子生生抓紧了汪金福的视线。
女孩白净漂亮、还穿着山里人家的孩子都舍不得穿的时髦小皮鞋,能看出家里挺有钱。
可女孩正和身边同学一面聊天一面走,汪金福不得看她正脸;就这么心里嘀咕得慌,自己竟跟了一路、跟到小镇上。
小姑娘的家竟是一幢还挺漂亮的小楼,临进门她转头来、跟同学道别;汪金福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不是他家三妹嘛,都长恁亭亭玉立了!
当初收她的老太婆看不出来啊,这么有钱;汪金福瞅着进进出出的小姑娘若有所思,邪念顿生。
“三妹啊,你过得好吗,我是爸爸。”汪金福像只大尾巴狼似的,笑得和蔼可亲。
女孩疑惑看了他会,目光变得冷飕飕:“我不认得你。”
汪金福不知道这小崽子葫芦里卖什么药,明眼人都瞧出,她认出了自己。
却只能热脸贴冷屁股,继续跟上前:“三妹啊,你跟爸爸开玩笑是不,爸爸养你六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可不能忘啊!”
是这样么?
小姑娘眼底更凉,就要把门关上:“我真的不认得你……”
汪金福终于恼羞成怒,合着自己在这儿跟哈巴狗似的、汪汪叫,人心里当看笑话呢!
他眼疾手快拽住姑娘颅顶的头发、一点不手软把人扯出来;三妹疼得直叫唤:“放开我,好疼,放开我!”
汪金福恶狠狠奉告她:“我是你爹,你冲我摆啥脸子!我生你养你还给你找这么好的人家,你合该一辈子感恩戴德我!”
里头的姑娘们听着动静、都跑出来;为首那个最高最壮实的,特别机灵,回身就伦了跟大扁担,直直向他打过来。
几个小的,也是不怕事的,雨点似的拳头尽往汪金福身上招呼。
汪金福势单力薄,被欺得痛呼出声;灵机一动,朝着不远处的街道喊:“孩子打老子啦,来看啊,不肖女要打死老子啦!”
果然,浩浩汤汤的人就紧赶慢赶过来。
汪金福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却泪也不流一滴:“不肖女啊,我太命苦啦,当初帮你们吃好喝好,发迹了,就不认老子啦,饮水还不忘掘井人哩!”
懂事知情的三妹先是被他生生扯落一大把头发,又是被他颠倒黑白、周遭人都对她们姊妹指指点点的,一气之下,把委屈都一五一十号出来。
“帮我们吃好喝好?”
“当初是谁,就连我们睡草堆都看不顺眼;是谁,拉着自己闺女挨家挨户贱卖,就为几千块钱换个男娃;又是谁,不管自己亲骨肉怎么死乞白赖求,都抱个男娃欢欢喜喜回家,连看都不看四个闺女一眼的!”
三妹声嘶力竭吼出来、字字珠玑,好事的人们纷纷闻之落泪,汪金福心里却想:这丫头可是伶牙俐齿、不好对付得紧啊!
街坊邻居们就愤愤不平吆喝着,把他跟拎小鸡似的拎起来、推搡着赶出小镇,有个壮汉还意犹未尽踹了汪金福好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