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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

  •   第五十二章误杀
      徐魏宁下葬的很多天后,萧笙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孩子他也不管,直到现在,他都只看过那孩子两三眼,淮安跟他提起,他从来都是一副嫌恶的样子,仿佛那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的仇人。白天也不见他的人影,到了晚上才能看到他喝着大酒从外面赶回来,从来都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双眼迷离,隔老远都能闻到那熏天的酒气,问随行的下人他去过哪儿,下人也只是说去酒馆喝酒了……淮安看了又气又急,他这般糟蹋自己,魏宁要是看到了他这副模样又不知该有多心疼。但淮安终究无可奈何,只盼着他早日醒悟过来。

      那晚月色如醉,弯弯一轮月亮挂在树梢,给庭院蒙上了一层茭白的光,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淮安一个人出来赏月,也算是缓解这些天以来的疲累。今晚不是圆月,夜却依然澄澈透明。只是暑热依旧,满眼的翠草绿林依然抵不过这盛夏的闷热,连一旁的海棠花都被热得弯下腰来。万物安息。而此时萧淮安却是满心的烦闷,不知道眼前的死局怎么解。
      正在烦忧着,身后的老槐树后面走过来一个人,淮安不用猜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奇怪的是,他今天晚上好像清醒了很多,不似前些天那样浑浑噩噩,今晚的他衣着妥帖,神情肃穆,步伐轻快就,好像回到了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萧笙。他缓缓朝自己走过来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了之前连续半个月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若冰霜的距离感,淮安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疏离,像是自己之前和他相处的那十几年,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向自己走来,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叫了自己一声,“大哥。”
      淮安听到这句久违的称呼顿时热泪盈眶,他看着萧笙如今的样子,想象着他刚进府的样子,想象着他背负着薛氏一族的仇恨踽踽独行的样子,而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两人皆已过而立之年,心境也再不似从前。现在面对面站着,却已是相对无言。
      忽然,萧笙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他手上,眼神却不敢直视他,像是在躲避什么。
      淮安接过,拿到手上才发现,那是萧笙的玉佩,上面画有白玉兰的那个,当年去萧府找他的时候,自己还给了他,如今他又给了自己。淮安不明白他这是何用意。
      “萧笙,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玉,原是萧伯父赠与我的,它本来就不属于我。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这样,我就不欠你们什么了。”
      萧淮安忽然觉得可笑,“萧笙,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纵然爹爹当年犯下大错,可是,若不是爹爹,也会是旁人,若是旁人,你怎会活到现在呢?你现在又来说什么欠不欠,萧笙,我越来越不理解你了。”
      萧笙侧过脸,不想让他读到自己脸上任何表情,“淮安,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和云溪好好的。我萧笙日后做任何事都与你无关,都与你的家族无关。你知道吗?”
      萧淮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上前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萧笙语气坚定地说,“为魏宁报仇。”
      “你疯了吗?魏宁难产而死这件事,本就是意外,你现在去找谁报仇?”淮安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意外……淮安!不是意外。”萧笙双手放在萧淮安的肩膀上,字字泣血地说,“是他!是他断送了我所有的念想,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受如此的屈辱,我也不会为了你公然和他作对,就不会被派去北境,魏宁也就……你难道就不恨他吗?”
      淮安背过身,不愿意再回想那一夜的耻辱,他对着萧笙说,“算了吧,都过去了,我不愿再去想那么多,他毕竟最后还是放了我,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谁都没有离开,不是很好吗?”
      萧笙听完觉得好笑极了,他看着萧淮安,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痛恨他的愚善,痛恨他不分是非的滥好人习气,“可是魏宁再也活不过来了。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去原谅?”
      萧淮安被萧笙这句话噎住了,是的,他如何替死去的徐魏宁原谅?这一切,也原本就是宁怀远做的孽,他下的旨,他做的局,如今轮到他自己深陷其中,他这个曾经的困兽又何必去管掉入自己设的陷阱的猎人。
      萧笙见他久久不答话,只向他说,“就算淮安你不赞成,也不要阻拦。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被毁得很彻底了,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下去的念想。我从来都是为了报仇而活,前面为了家族的仇恨,现在又是魏宁的仇恨,如果没有了仇恨,淮安,我也不知道我该怎样活,淮安,你教教我?你教教我吧!”
      淮安看着他如今的样子,憔悴,凄惨,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的一生,原本就是为了复仇而活的一生。没了徐魏宁的仇恨,恐怕萧笙就再也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萧笙,你不觉得累吗?你为了薛家的仇,你花费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占据了你到现在的所有人生的一大半,你浪费了你人生中最好的光阴。最终,你扳倒了徐勤,可是,徐魏宁也永远地失去了最爱护她的父亲。她为了你,做出了巨大牺牲,如果明知道她会死,她会有今天的结局,你还会如此对待她吗?”淮安说着自己心中巨大的不解,他不期待萧笙能给他一个回答。他只希望他能明白其中利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怎样选择,但是如今,我已然为家族报了仇,徐勤已死,魏宁也永远地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要做……”萧笙回答得坚定,令萧淮安无可奈何。
      “不会后悔吗?”
      “不会!”
      说完这句话后,他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消失在了那棵老槐树后。老槐树千年万年地生长在那里,像个长者默然地看着一幕幕戏剧上演。在此之后,萧笙就彻底在萧府中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淮安和云溪四处派人寻找都没有找到。淮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皇宫里,宁怀远又来到了芷阳宫,在芷阳宫前久久踱步,徘徊了很久都没敢进去。许攸宁因为徐魏宁血崩而死,伤心过度,已经一个月没有见他了。宁怀远也知道许攸宁的死和自己并非毫无关系,听到徐魏宁死讯的那一刻,宁怀远还以为是弄错了,无论如何,自己从未想过她会因为自己对萧笙的处罚难产而死。他自知理亏,这一个月,从未敢踏进芷阳宫的大门。每次也只敢在宫外远远地看着,希望能碰到她恰巧出来,给自己个台阶,邀请自己进去,自己再好细细跟她道歉,只要她能原谅自己,他愿意承受任何处罚,只要她别冷着自己。自从淮安走后,偌大的一个皇宫,也就她能和自己说一两句话了。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皇上,今天还不进去吗?”旁边的小太监很没有眼色地问着。
      “多嘴的奴才,什么时候轮到这蹄子揣测圣意?”脑袋瓜机灵的老太监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的微妙,立马训斥了不懂事的小太监,边斥责边说,“你还不赶紧进去向皇后娘娘禀报一声?”小太监见此情形赶紧向芷阳宫走,宁怀远却叫住了他,
      “不必了。”他说着,“朕,亲自去瞧瞧皇后,皇后近日心情郁结,无妨……”
      这一次,他终于舍得放下身段去找她了。
      他敲着那扇熟悉的门,轻声向里面问着,“皇后可早憩了吗?”
      里面久久没有人回话,他又问,“朕,今日差人给你送了姜茶,皇后可喝了?可觉得舒心些。”
      还是没有人回复。他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紧张地手足无措,却又不敢擅自闯进去。此刻他就像是一个供人取笑的动物,他甚至怀疑那小太监都在嘲笑他。
      无奈之下,他叹了口气后给随行的人使了个眼色,准备打道回府。看来,她还在生朕的气。
      猝不及防地,那扇门打开了,连宁怀远都听出,这开门的声音带着怒气。看见皇后一脸冰冷地站在那里,这让宁怀远大喜过望,最起码,他愿意见朕了。他急忙摒退了左右,一个人上前同许攸宁说话。自知理亏,便低着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只是跟她说,“皇后如今终于愿意见朕了。”
      许攸宁转头,看见他那张写满歉疚的脸,责怪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进来吧。”她冷冷地说着。

      进到屋里,许攸宁照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雾渐起,茶香四溢,整个空间都好闻起来。
      “这好像不是白茶。皇后新换了口味吗?”宁怀远小心翼翼地说着。
      “不知皇上要来,所以没有提前准备,是臣妾的不是。”许攸宁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我还是喜欢你这里的沁芜白茶。”
      “别的嫔妃宫里也有,皇上想喝,不必非到臣妾这里。”许攸宁满心疲惫地说着。
      “可朕只想喝皇后这里的茶。”
      “哦?宫中姐妹所有的吃穿用度皆有内务府管着,我和其他妃嫔所领的茶叶没有半分不同,皇上此言,让有心之人听见,必定怪皇上偏私。”冷冰冰的语气,就像一潭死水,石头扔下去泛不起一丝波澜。
      宁怀远听出她话外的意思,良久的沉默后,诚惶诚恐地试探道,“皇后可是在责怪朕吗?”
      许攸宁听到这番话,一下子阴郁堆了满脸,声音哽咽着对他说,“若非皇上,臣妾的妹妹怎么可能会死?你若不派萧笙到那边境苦寒之地,臣妾的妹妹又怎会因担心他而忧思过度?她又怎会因为见不到他最后一面而抱憾终身?你是没有亲手杀了她,但是你永远是害死臣妾妹妹的凶手!皇上!那可是臣妾的亲妹妹,是这世界上最后和臣妾有血缘关系的人,你怎么会!”许攸宁怒瞪着宁怀远,看得宁怀远急忙躲避她的眼神。
      “攸宁,我……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宁怀远低声认真地道着歉。
      许攸宁看他的样子不禁嘲讽道,“原来皇上也会跟人道歉?皇上一个小小举动就能让别人家破人亡,这样权势滔天的人,今天竟然向我这小小女子道歉。臣妾实在惶恐。”
      宁怀远实在受不了这番阴阳怪气,不得已跟她解释说,“朕派萧笙到边境是在她有孕快满六个月的时候,朕以为此时她的胎已然安稳,且派萧笙到北境,前后不过两个多月,即使边境苦寒,他终究没吃什么苦。再者,在萧夫人快九个月的时候,朕也已经下旨让萧笙返回,朕又何曾想过萧夫人会因为生产导致血崩,最后连萧笙最后一面都没见啊……”宁怀远为自己辩解着,这一个月来,他自己也在无时无刻自责着。
      许攸宁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让宁怀远感到害怕,忙着躲闪。她看到后一声冷笑,“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何必惧怕臣妾的眼神。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怀远不语,许攸宁依旧是一脸的淡漠,只见她缓缓说道,“害人者终害己,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完后,她转过身,对宁怀远冷冷地说,“皇上请回吧,不必在臣妾这里自取其辱。”
      宁怀远也倦了,本也不打算在这里长留。感觉自己说再多也是无益。不如等她消了气,自己再好好安抚她,她一时不消气,自己就等着她消气,一直不消气,自己就一直等她。哪怕她像今晚这样骂自己两句,总也好过什么都不说。
      他起身,走出她的宫室,一阵热浪袭来,七月的天,外面的天闷得能拧的出水,空气中依旧是长久不去的燥热,让不禁让他想起了,自己去找徐勤的那个下午。
      他回头看了看许攸宁,私心里想,要不要和许攸宁坦白那个秘密。至少,让她不至于那么难过,不至于那么恨朕……想着想着,他便回头准备扣响那扇门,但是,转念略一思索,想着,既然这个秘密已经被很好地隐瞒了二十多年,徐勤被处决前留下的唯一遗言就是让自己好好保守这个秘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假如当年的一切昭然若揭,又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风波。思虑片刻,又缓缓放下了敲门的手,他就这样不停地犹豫,不停地权衡,于堂前不停踱步,许攸宁似乎听到了他纷乱地脚步声,想看看他在外面干什么,怎么这么久都不离开。又主动打开了那扇门。
      准备问一句,“皇上!”,可是话还没开口,许攸宁就看到宁怀远身后的黑夜中直直地朝这里射来一羽箭,事出紧急,她来不及思索过多,便一下子推开了宁怀远,任由那把箭射向自己。看着那张懵然无知的脸一点点在自己眼前消失,眼睁睁看着那根箭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口,全世界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声音,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如梦似幻一般,让人辨不清真假。
      许攸宁看着自己的胸口一点点渗出血,那鲜血的范围一点点变大,她大张着口,却叫不出声,没有感觉到痛,一点痛都没有,缓缓地倒在地上,也不觉得凉。只是觉得,好慢,眼前的景象都变得好慢,那是怀远吗?倒在地上后,便看到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惊恐着一张脸,嘴巴在动,好像在大喊着“护驾”……听不到了,自己的五感变得好迟钝啊。只看他惊慌地跑向自己,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嘴巴不停在动,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任由他把自己从冰冷的地上抱向内室,当躺在在床上的时候,发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没过一会儿,疼痛感传开。此时嘴巴里也渗出鲜血,自己好想喊他的名字啊,可是满嘴的鲜血阻塞了自己说话,大张着嘴巴,却只是呜咽声不断,伸出满是鲜血的手,一点点凑近想去触摸着他的脸,告诉他,“怀远……我疼……”说完之后,许攸宁便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了,只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一幕着实吓傻了宁怀远,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急如焚,大声冲门外叫着御医,然而除此之外,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御医急忙赶过来,为皇后诊脉,许攸宁却紧紧抓着宁怀远的手,不让他离开自己。
      “怀远,陪我这一会儿,别……离开。”她嘴中含血,痛苦地说着。
      “好好……我陪你,我不离开!”宁怀远此刻心如刀绞,痛苦万分,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疼痛。他只好抓着许攸宁的手不断地祈祷她会没事。

      太医诊罢脉,又看了看中箭的伤口,发现伤口处的血呈黑色,立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地跟宁怀远禀报,“如果是单纯的箭伤,尚有法医治,但是皇后中的箭矢似有剧毒,恐怕现在已经……已经……”
      宁怀远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厉声问,“已经什么!说清楚!”
      “已经深入血液,恐……恐回天无力……”
      宁怀远听到后心下一惊,回过头看床上的许攸宁,她依然在痛苦地喘着气,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满脸的痛苦,而且伤口依旧不断地冒出鲜血。宁怀远更加握紧她的手,对她喊,
      “攸宁,攸宁能听到我说话吗?”
      然而她对自己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紧闭着眼默默承受。宁怀远见此痛苦地转过身,悄悄撤下自己的手,走到太医面前,拼命压制了满腔的愤怒,用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弯下腰冲他低声说道,
      “皇后如今的情况,有没有任何办法,让她别这么痛苦,任何办法,别让她这么疼。求你了……”他用近乎哀求地说出这句话。
      太医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疾声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折煞微臣了。稍后微臣会给皇后施一些药,皇后会稍微清醒一点。但是…只能延缓皇后的痛苦,并不能救皇后一命。恕微臣无能。”
      宁怀远听罢,渐渐松了手中的力道,满脸凄怆地说道,“够了……够了……有劳……御医了……”

      他走出内室,两侧的侍卫等待已久,宁怀远愤怒地大声质问道,“是谁!是谁要刺杀朕!”声音如同惊雷震撼着在场的每个人,
      一旁的侍卫赶紧禀报,“皇上,抓到的那个人……”说到此处又开始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
      “说!”宁怀远红着一双眼看着他。
      “是……萧将军,抓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做过多的反抗……”
      萧笙……是他……宁怀远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淮安给自己送信,提醒自己要多加小心,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可是为什么最后死的是她啊!她本不至于如此的,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该死的明明是自己啊!为自己这么一个人……不值得的……
      他转头看向内室躺着的许攸宁,太医在给她施针喂药,她痛苦的呻吟声也渐渐地弱了下来。
      “皇上,萧将军怎样处置,请皇上吩咐!”
      宁怀远看着许攸宁,满心疲惫地说,“先押下去吧,朕以后……再行处置……”
      未等下面答复,宁怀远便急急忙忙走进内室,询问太医许攸宁如何。
      太医给许攸宁施了针,也喂了药。太医跟宁怀远说,此药可以大大减少许攸宁身上的痛苦。但是,就如同回光返照一样,只是虚假的表象,他告诉皇帝,“有什么遗言,您和皇后要尽快说,她随时可能撒手人世。”
      宁怀远听完后失魂落魄地走到许攸宁床前,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潸然泪下。
      良久之后,似乎是药起了作用,许攸宁此时表情平静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精神也好了些,也有力气说话了,如果不是胸前大片的红血渍,宁怀远甚至都可以欺骗自己她正在好起来,她已经没事了。宁怀远又重新抓住那只手,抽抽噎噎地问她,“现在还疼吗?”
      许攸宁半睁着双眼,用手扯住宁怀远的衣袖,声音虚弱地回答道,“臣妾现在……好多了……皇上,臣妾想单独跟你说说话,可以吗?”
      宁怀远听罢立马命令所有人退下去,只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陪她。她把她从床上扶起,自己从后面抱住她,让许攸宁躺在自己身上,这样,她或许就看不见自己满脸的泪水了吧。他一点点抱紧她,靠近她,仔细感受比次此刻的心跳,害怕漏掉一拍后就再也听不到。

      “怀远……”许攸宁轻声唤着宁怀远,宁怀远也应着她,她轻轻拉起他的手,缓慢地,费力地说,“这是我第二次这般叫你,你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那时候你请求朕留下瑄儿。好……好……朕听你的,留下瑄儿,你别离开朕好不好。”宁怀远将许攸宁抱得更紧,声音低沉呜咽,几近哀求。
      许攸宁听罢,轻轻伸手抚摸着一旁宁怀远的脸,却摸到了他满脸的泪水,心痛地说,“怀远,你知道吗?我一直不喜欢称你为皇上。我喜欢叫你怀远。我曾经说过,宫中妃嫔喜欢的是皇上,而不是怀远。但我喜欢的一直都是怀远。从头到尾,都是怀远。”许攸宁开始落泪,眼泪沾湿了宁怀远的明黄色皇帝服饰,她一边流泪一边细细向宁怀远诉说她这一生隐秘的爱恋。慢慢地开始陷入回忆。
      “你还记得大婚那夜吗?我因不喜被父亲当做棋子嫁入皇宫,见你的第一面就拿刀威胁你,我那时真的好傻啊,居然拿刀背抵着你。你从我手中抢下刀,却又轻轻放回到我手中,告诉任何时候我刀锋要向前……”
      “我记得……我记得……”
      “其实那时候我好像就有点喜欢你了。我原以为你残忍可怕,不择手段。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记得吗?那日张贵妃欺辱我,说皇上从不去芷阳宫因为根本不喜欢我,是你狠狠斥责了她。知道吗?以前我和妹妹做错了事,父亲永远都只训斥我。怀远,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因为我知道,皇后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如此向着皇后。”
      “我原以为嫁进宫里,便是埋葬了我一生一世的爱情。却不想遇见你,只可惜……可惜我无法让你也同样喜欢我。对不起。”
      “别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不是皇后。”宁怀远的哽咽声一阵大过一阵。
      “怀远啊,叫我攸宁吧。我从不想做谁的皇后。我从来都只想和我心爱的人一生一世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许你一生一世。”宁怀远紧紧抓住许攸宁的手。
      许攸宁仰起挂满眼泪的脸,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怀远,这么多年,有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呢?”她的眼睛盛满泪水,问得又是如此卑微,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眼前的她,让人无法与之前一脸骄傲的许攸宁联系到一起。又或许,她根本就如此脆弱,敏感而骄傲的人。
      宁怀远看着那张渴望着肯定回答的脸,拼命点了点头,
      “当然,我当然爱过你。我已经不能失去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紧接着,他吻上去,那是一个咸咸的,甜甜的吻,混合着怀远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恍惚间,一滴泪水悄然划过脸颊。他没注意到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此时正悄悄滑落,像是风筝断了线,再也不会有重新飞起的可能,她也再不会用这双手抚摸他的脸了。
      之后,宁怀远紧紧抱住许攸宁,慢慢说着话,不疾不徐地,仿佛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供浪费,他满眼喜悦地对她说,
      “攸宁啊,你知道吗?瑄儿已经会跑了,我这两天去看过,他现在可聪明了。我和他也亲近了好多,瑄儿昨天第一次朝我笑了,他终于不那么害怕我了。他长得太快了,内务府新做的衣裳又短了些,改天,我让内务府给他重新做一身吧。呐,也给你重新做一身吧,用大红色好不好?想当初,咱俩的新婚之夜,你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好看极了,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记得。”
      “攸宁啊,我打算处理完这阵子的公务,就带你去江南看看的。咱在这北方生活了那么多年,总该去看看不同的地方,听说江南地带富丽繁华,我带你去看看,你说好吗?还有,你说瑄儿长大是让他学文还是习武呢?他胖乎乎地,养尊处优惯了,要他习武,怕他吃不了那个苦。他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说让他学什么好?给个意见好不好?我好怕你走后,他听不进我的话,所以你别走了好不好,攸宁,别走好不好?别走……”
      “你要生气尽管向我生气,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如今更是害死了你,你不应该继续生我的气吗?我求求你醒过来吧,你怎么舍得撇下我就走呢?淮安已经走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吗?你怎么能背弃你的承诺?我好怕,我好怕啊,攸宁,这深宫里的每一秒我都好孤独啊,你回来,陪陪我,好不好,十年,五年,又或者一年,至少让我做个准备,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不知所措……”
      那天,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变凉变凉,他的问话也没有等到她任何回答,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此生此世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后,抱着她的身体,终于悲怮地哭起来。一声声孩童似的,婴儿似的,痛苦的哭泣声,悠长,深远,寂静……这世界,终于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那夜的月彻骨冰凉,他就这样亲手送走了他一生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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