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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过不久就是中秋了。皇亲国戚都是要去宫里聚聚的。淮安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的中秋节。按照旧例自己家老头子是要带齐一家老小去宫里头转一圈的。以前没带过萧笙,大概是因为萧笙的身份不太方便。那年倒是破例捎上了他。萧淮安心想萧笙第一次去宫里,难免会有不熟悉的地方,万一失了礼仪可怎么好。他觉得这样会有辱萧家门面,便自告奋勇当起了萧笙的向导。

      那时候他小小的一个人,带着另一个更小的人。向那个更小的人瞎比划瞎解说。

      “阿笙你看,这皇宫多大多气派,顶十个个萧宅,不不不,五十个,一百个!!!你看那整整齐齐地码在哪儿的两排是皇帝的仪仗队,皇帝出行他们都得跟着。是不是特威风?”

      “阿笙你再看,那西南角哪儿就是我那皇帝舅舅各位妃子的寝宫了,据说后宫三千佳丽呢,哈哈哈,实话说,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么多。”

      “阿笙你来这儿,你看这儿就是议政殿,我皇帝舅舅谈论朝政的地方,说不定,将来你也会在这里面呢”

      “诶?阿笙,阿笙,你怎么不跟上来啊?”

      看着满脸热情进皇宫跟进自家澡堂子似的萧淮安,萧笙无比头疼。

      忍不住了才端着架子说一句“大哥,此地乃皇宫,不宜大声喧哗。”末了还嘟囔一句“其实大哥你跟我说的我都知道。”

      “都……都知道啊”萧淮安像是一锅热汤生生浇在了冰水上,呲呲儿地心里不舒服。“哼!人家还不是看你第一次来,照顾你嘛,还以为小爷我真的愿意啊!。”萧淮安不悦,看着这小大人模样的小屁孩就来气,但也仅仅是短暂的气,气性不足,就像哑炮,发不出什么声响的。那时候的淮安永远都是这样,这一秒说不跟你好,下一秒就忘到九霄云外,重新当起萧笙身边的小喇叭。

      这一年,天鼎二十年,皇帝照旧例宴请豪门贵族。这一天的舟车劳顿再加上在皇宫瞎溜达那几圈,淮安早就受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晚上的皇宫真的别有一番风采。与寻常时的肃穆庄严不同,中秋夜的皇宫热闹,现在一个大点儿的家族聚会,年长一辈儿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聊谁家的公子高中了啊,谁家的小姐许给那谁家的公子了啊?而那几个年纪小点儿的就凑在一起聊诗歌聊文学从“鹅鹅鹅”一直聊到“泣孤舟之嫠妇”。总之,没淮安什么事儿。看着得特别有人情味儿。说是中秋盛宴,说白了就是萧笙不断被萧父引荐给各个权贵,每个人嘴上眼里都满满的赞许。这让淮安心里有稍许的失落。正在哪儿莫名的惆怅呢,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淮安!”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哪个。宁氏一族的男孩子各个长得五大三粗,吼一声皇宫的的地砖估计都得翻个个儿。特别是太子宁怀易,长得太对不起这个名字了,粗狂的简直像胡人,虎背熊腰的。这小辈儿中也唯有七皇子宁怀远长的清秀,声音也清亮地好听。然而却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母亲地位不高又早早死了,比不得其他皇子。打小就没人愿意跟他玩,那孩子也跟阿笙一样脾气倔,可又跟阿笙不一样。宁怀远是那种很会见风使舵的人,并非是贬义,可能是因为自小在宫里受人白眼的缘故,对周围环境很敏感,知道怎样分辨真心和假意。他也很聪明,知道隐藏自己的锋芒,更知道怎样不显山不漏水地办事,虽然没有高贵的出身,却可以只凭着他的政才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使得近两年皇上对他也是颇为器重,是个可怜而可怕的人。可即便如此,萧淮安喜欢他这个弟弟。

      “怀远?怎么不跟你那些哥哥们一起啊?”淮安看到宁怀远走来的身影立马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尽管他并不比怀远大多少。

      “淮安,我在宫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开这种玩笑。”宁怀远露出一丝不悦的神色。

      “哟,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其实你也不必整日如此,多跟你那些哥哥们往一块凑凑,兄弟间,别弄得跟仇人一样。”淮安端起长辈的腔调。

      “那淮安你那么懂得兄弟之道,怎么没见你们家萧笙跟你关系处的有多好呢?”宁怀远反击一句,噎得淮安说不出话,跟吃了只苍蝇似得。

      “我…我…萧笙……”

      “好了,淮安,你别教训我,我也不教训你。宴席还没开始,老地方,喝一杯吧。”就这样,淮安还没来得及回击一句就被半推半就地拉走了。而宴席另一边目睹了这一切的萧笙皱起了眉头。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淮安和怀远来到小时候嬉戏玩闹的一个小御花园,捡了两个干净的石凳子坐下。接着,怀远从怀中掏出一瓶酒。双目示意,不言而喻。淮安饮了一口便开始想起从前。

      记得那是天鼎五年,也是这样的中秋佳节,皇族一家人聚在一起瞎热闹。也是如现在这般灯火通明,喧嚣的人群,连绵的火把郴国皇宫点缀地如同京城最热闹非凡的集市。然而皇宫的热闹是拘束的,是有条件的,跟西域进贡的几匹汗血宝马一样资源稀缺。要想凑这热闹,那要看你官至几品?身体里流的是否是贵族血统?看你的母亲在皇上面前能否说得上话,看你的父亲在朝堂服朱还是服紫……人就是这么现实的东西,高谈阔论李耳的“无心无欲无求”却在名利场上比谁都会见风使舵。

      淮安呷一口酒,接着想。似乎遇见萧笙和遇见宁怀远都好像是命中注定,连遇见两人的年份都一样。自己有段时间曾被接到皇宫陪伴皇祖母,那时候皇宫一群小孩子,除太子外,淮安是最大的,鬼点子又多,一来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中秋佳节听不惯枯燥的宫廷雅乐,便撇掉下人聚起三五个小孩就开始在西北某个荒废的空院子里张罗着表演。淮安一开始就规定,在这里不能说你是哪个皇子,不能带下人,不能受点小伤就嚷嚷着回家找大人。淮安也确实很公正,小孩们都听他的。

      草木萋萋,零散有几个旧水缸,还有几个破石凳子,三两个破石板,就是他们的舞台。在这里,他们都可以短暂忘掉他们的身份,忘记大人们延伸到孩子身上的敌对情绪,他们中有的拿着木制的剑扮将军,有的贴假胡子扮丞相,有的演商人,有的演他自己……一群孩子咿咿呀呀,其乐融融,好不热闹!忽然,淮安发现在园子外有人往里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偷看,看到好笑的,自己也跟着咯咯地笑,一点没觉察自己已经被眼尖的淮安发现了。

      淮安大声呵斥:“是谁在外面偷看?”一群小孩子听到了立马派出两个人把那个人拉进来。近了才发现那是个细皮嫩肉,眉眼如画的男孩,长得尤其清秀,淮安发现他长得有点像那年刚来自己家的萧笙。

      淮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干嘛偷看呢?”

      被拖进来那人一声不吭,只低着头抽泣。

      这时,三皇子有点不耐烦地发话了:“淮安淮安,你别管他,他是七皇子,在我们这儿谁都不愿意跟他玩儿的,我娘说他身份低贱不配跟我们一起玩儿。再说你看他长得那么小家子气,跟个娘们儿一样。咱玩咱的,就别管他了。”说着就开始扯淮安的衣角

      淮安看向那孩子,看向那张怯懦的恐惧的带着泪痕的脸,垂眉低首,局促不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端着一张倔强的小脸儿看向自己,一副随你怎么处置的样子……淮安一瞬间发现:他的确很像萧笙,两个小孩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这让他觉得更有意思了。所以没管旁边急得要跳起来的三皇子,上前一步挑逗似的那孩子说:“我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别哭了。这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让你跟我们一块玩儿好不好。”那孩子红着眼睛,连忙抹把眼泪,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畏畏缩缩的说:

      “真……真的吗?我……我叫宁怀远,你愿意和我一起玩儿吗?”

      “只要你别再哭了,就成。”

      不知是不是错觉,记忆中那双惊讶又惊喜的黑瞳在那天一片将黑未黑的暮色中熠熠发光,眼神干净清澈的像一池湖水,目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似得,灼灼燃烧如皇宫内三月份开放的三百株妖冶桃花,淮安感叹于那种璀璨,更感叹于那光芒从那一刻开始便再也没有熄灭过。

      就那样,有了萧淮安的特许,宁怀远加入进来,和一群孩子玩了一下午。此后,只要每次淮安进皇宫便一定要找宁怀远,对宁怀远更多加照顾,知道他过得不好之后,每次都带一整箱子的糕点、丝绸,当然带的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具。连下人都忍不住笑话淮安,说是可惜淮安是个独子,素日里对不相干的弟弟们都那么好,要是真有个亲弟弟指不定疼成啥样。每次淮安听到,都一笑置之,然后默默往箱子里塞着东西。那几年,宫里宫外的进出,一个个箱子满载着宁怀远的期待与欣喜,自己和怀远也会在每年中秋的时候在那小破院子里畅所欲言,如今想来,都是值得回忆的旧事。记忆中宁怀远的眼神总是亮亮的,看见他时的目光总是无尽的温柔。

      而到了后来,那帮孩子长大了,学文的学文,从武的从武,争斗的争斗,厮杀的厮杀,没人愿意过多接触他这么个废柴淮安。而到最后,真正记得小时候的情分还和小时候一样亲近自己的竟只有宁怀远。萧淮安不禁看透红尘似得一声长叹。

      “淮安,在哪儿叹什么气呢?”清清亮亮地传来宁怀远的声音。边说边往酒杯里斟酒。

      淮安看向宁怀远,“想小时候的事儿呗,想咱们以前,一群小孩打打闹闹的,想到咱们第一次遇见,想到那时候整天只是无忧无虑的玩耍,不用学什么四书五经也不参与什么党派争夺,多好!”萧淮安说完顺手接住宁怀远递过来的酒杯。

      “淮安是说笑了,历来帝王家里少情爱,哪儿能要求谁都跟你一样无欲无求呢?”说罢,宁怀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淮安这时略显失落地看向宁怀远;“怀远,你看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宁怀远见此状无比认真的回答:“淮安,你在我心里是天底下最优秀最有出息的人,我从来没遇见过像你这样好的人。你真的很好,可别自己看轻自己。”看着那张无比虔诚的脸,淮安哑然失笑。淮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他的。他知道,在宁怀远眼里,自己就算是坨牛粪他都能把自己夸成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儿。自己干嘛这样问他呢?“别自己看轻自己”多熟悉的台词!

      “咱们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你这一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啊?我可是听朝中人说……你最近和三皇子走的很近,怎么回事儿?”淮安半开玩笑的问起,一边不断把玩起手中的杯子,没有看向宁怀远。

      “淮安,你说这话是不是怀疑我啊?我之前听你的话不参与朝堂纷争了。怎么连你还信不过我?”淮安看着那张写满焦躁与不安的脸心立马就软了下来“怀……怀远。这不是为你好吗?夺嫡之路,凶险万分,稍有差错,便是性命之忧。当初听你说起的时候我以为你在开玩笑,谁知道你来真的。我……我不想你有事。”淮安说的诚恳而无奈,而实际上他也是这么想的。怀远出身低微,又没有合适的靠山,虽颇有政才,可他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我知道淮安是为我好。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不会去做。至于朝中的传言纯属子虚乌有。三皇子向来看不惯我,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对我改观呢?”怀远诚恳的向淮安解释,他不想让淮安有所担心。

      淮安听完一副心头大石终于落地的表情。“你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怀远你以后也尽量离他远一点。那是个野心家,如今朝中他与太子分庭抗礼。你跟他交往过密,大家会怀疑你的。”

      淮安随意的话宁怀远听后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萧淮安,我想问你一句,这么多年来你是真的,有把我当成兄弟吗?你敢说我和萧笙在你心里都是一样的分量吗?你明知萧笙和徐丞相这些年在干什么,为什么你对待我和对待萧笙是不一样的态度?”宁怀远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发出质问,可越说越生气说到最后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看向萧淮安,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就为了知道个答案。

      萧淮安愣住了,空张着口却不知怎么回答,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认为他对萧笙和对怀远的感情都是一样的。萧笙和徐丞相一直都是太子那边儿的人自己不是不知道。皇帝这两年也似有灯尽油枯之势,太子继位本是天经地义,可因最近皇上对储君之位多有动摇,三皇子此时在朝中又风头正劲,平添了许多波折。这时候,哪个皇子不开始为自己的前途谋划,更何况是能力过人又不甘平庸的宁怀远呢?这样一想忽然觉得自己对宁怀远很不公平,一心想他远离纷争,可终究还是忽略了——他终非池中之物,何以不能在兵戈扰攘中一展拳脚?自己之前从未细想过把一碗水端平,仰视萧笙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选择自己理所应当的支持。现在看来终是自己对宁怀远太过刻薄。

      宁怀远红着眼眶看着萧淮安悲怮而真挚地说,

      “淮安你知道吗?我有多感激我们的相识。这世界上能有那么个人不嫌弃自己的家世,身份,真心待我比我的亲兄弟更甚,我一直觉得那是人生最好的事。其实每当你走后兄弟们对我还是一样的鄙薄,每天还是一样的馊饭剩菜,就因为我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可自从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后,我忽然觉得万般皆可忍受。以前我从未想过去改变什么,可遇上你后我就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一切的,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宁怀远越说越抑制不住情绪,最后竟一拳打在了旁边的石柱上发出“咚”的一生闷响。只听着那声音都感觉一阵阵的疼,淮安反射性地抬起手却又默默放下了。

      一拳头打下去后,怀远像是泄了一半的气似得,语调柔和了不少,听起来像是哀求一般“淮安。你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我也知道我比不得萧笙。但我只求你,以后凡事也多为我想想,毕竟……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相信的人。”

      宁怀远背过头去,借由黑暗隐藏他所有的悲伤。此时风吹草动,丝丝风声为此景平添了几丝戚戚之情。淮安不知所措只在院子徐徐踱步,忽然发觉昔日孩子们玩耍打闹的荒园子这几年不知是由于谁的整理变得整洁美好,周围几株的海棠树上开满了朱霞般的秋海棠,红的惹眼,像是要把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在这个秋天都释放完似的。道路两旁也栽种了或是傲霜的菊花,或是挺直的箭竹,此时看来,红黄交杂,又由绿色做衬,竟让这破院子成了皇宫中一处最别致的风景。想来那几个水池里也应该栽种了满池的夏莲,到了夏天,也应别具一番韵味,对比之前的荒芜,如今这满园的秋色无不显示出他的主人对这院子的一片深情。

      怀远踱步到海棠树前,在这一树红的耀眼的海棠前停下了脚步“怀远,我做错了,我……对你不住。”

      “你也别这样说。我之前从未违背对你的承诺,之后也会一样。只是,我想你知道,我和萧笙都是一样的,都是你的兄弟。”

      “我知道”

      “萧笙能做到的我能做到,萧笙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我知道”

      “我和他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我……我不能没有你……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淮安,我求你一直呆在我身边好吗?”

      “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在身边,最起码,得一直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淮安。”

      淮安愣住了,他空张着口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能说不知道吗?那么明显的偏心,肆无忌惮的偏向,这么多年了,当初在这个破院子里一起玩耍过的人大多都选择了撇开自己这个这个累赘,只有他,选择留在自己身边,明明自己如今一滩烂泥似的在他眼里却成了无欲无求,心境淡泊,明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却不惧流言得空便往萧府跑,就算被皇上训斥也依旧如此,明明素日里过得那么清苦的一个人却舍得送自己两广的珍珠、大食的玛瑙......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知恩图报”就能概括的。淮安看在眼里,他明明知道,但他不想挑明,也不想去问。他只是想有些东西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却的,可今儿偏偏他这么大胆的说了出来,这叫自己怎么回答?他看向怀远,发现他眼神中闪烁的悲哀和痛苦慢慢转化为漠然和无奈,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永远的对不起他了。所以,淮安最后什么都没有回答,只静默地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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