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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

  •   两人自内书馆中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其时,夕阳西下,殷红的落日半悬在地平线上,只发出一团金红色的光芒,照耀在殿顶铺就的金色琉璃瓦上,一时便如映出千万道霞光般,明晃晃的,耀的人睁不开眼睛。
      而那煌煌宫阙便被笼罩在这金红色的光芒下,身后则是灿烂无匹的云霞。隔着那脉脉余晖看去,远处连绵起伏的殿阁便仿佛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而皇城正中那座恢宏壮阔的太极殿便是这昂扬耸立的龙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不可侵犯的庄重与威严,静静的俯视着匍匐在它脚下的繁华世界,芸芸众生。
      因见天色已晚,沈馨雅便没有去找宫教博士,只是和若兰两人一路向东,穿过了内侍省,再向北折,径直朝掖庭宫走去。
      那宫墙两侧俱植着数棵高大茂盛的老槐树,此刻正值初夏,那花开得尤好,一眼望去,只觉参差满路,压枝欲低。只见千万朵晶莹洁白的槐花,几如砌雪堆云一般,颤巍巍的垂挂在梢头,衬着那绿油油的枝叶,显得分外明艳好看。
      沈馨雅只觉那景致极是华美壮丽,因此不由看的有些出神,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若兰见她如此拖拉,便不由有些着急,只拽了她一只袖子,一面拖着她向前,一面不耐烦的道:“珍珠,你没见过槐树开花么,怎的这样磨蹭?你若再不快些,可真要迟了。”
      沈馨雅口中虽诺诺连声,可心中却到底还有几分留恋,因此虽被她兀自拖着向前,却仍不住的频频回头。走了一阵子,她却忽的住了脚,再也不肯往前,只指着路旁两株花树,略带疑惑的问:“若兰,你瞧,那开紫花的是什么?瞧着竟也有几分像是槐树的样子?”
      若兰顺她所指方向看了看,只见不远处确有一两株花树与别株不同些,那花不是寻常的白色,而竟泛着些淡淡的浅紫,一串串的,悬于枝头,一眼望去,便如七月中结在架下的葡萄一般,层层叠叠的,甚是饱满喜人,不由便笑道:“那是紫槐,除了那花色与刺槐不同些,其他都是一样的。”顿了顿又奇到:“咦,珍珠,你是哪里人氏,从前竟没有见过紫槐吗?”
      沈馨雅听她这样说,便哦了一声,又点了点头,方接口道:“我是吴兴人。许是地气和暖,又多雨水的缘故吧,我们那里的人家多在房前屋后种植桑麻,这槐树却是不多见的,偶有两三棵,也只种于巷口村头,并不像京中这般连绵壮观。至于这紫槐,便更是少稀奇,几不曾见过。”
      若兰闻听,便连连摇头,又撇撇嘴笑着道:“这算什么,你若到我家那里去看,管保比这还要壮观呢,真叫个花开如海,香飘万里。家家门前都种着两棵,到了这个月份,花儿一开,满院儿都是那股子清甜的味道,那房上,地上,院子里,便都是落花,若是折一束养在屋子里,呵,那香气,真是几天几夜都散不掉呢!”
      沈馨雅听她这样说,又见她闭着眼睛仰着头,嘴角边噙着一丝微笑,显然是一副陶醉至极的模样,便笑着推她道:“好好好,一说起这个来,你便要啰嗦个没完。这会子又不急了是不是?”
      若兰似是并不理会她的催促,依旧比比划划的道:“你不晓得,这槐花不但好看,更可以拿来做吃食。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我娘便会叫我爹攀了梯子,去门口的树上摘那未开的槐花苞,拿下来蒸槐花饼吃。哎,那花苞,又要齐整干净,又要新鲜饱满,不许带一点儿泥,更不能见一丁点儿黑斑,捡起来,才叫繁琐费神呢。可那个味道倒也真是……,香甜软糯,再好吃没有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娘年年都会做给我吃,可自从我进了宫,就……””
      沈馨雅见她方才还兴高采烈的说个不停,可转眼间那声气便低了下去,语气里也带了一丝难掩的哽咽,便知她必是触动了心事,一时自己心中也不禁有些怅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因此只是伸出手去默默抚了抚她的肩膀。
      过了半日,见她依旧只是低着头,不肯说话,心中便越发难过起来,只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又轻轻叫了她一声道:“若兰?”若兰依言抬起头来,只见她两个眼圈已微微有些泛红,眼中也似凝着一泓碧水似的,只望着四周那高密的槐树出神,片刻后方转头轻声道:“珍珠,你想家么?”顿一顿见她不答,又低下头去,只用手绞着裙带,又极小声道:“我想爹爹,娘亲,还有……”
      许是傍晚的缘故,这条路上并没有什么人来往,四周安静得很,唯自那两旁的高树上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声忽高忽低的蝉鸣声,听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渭上新蝉声,一闻愁意结。先听浑相似,再听乡心起。衡门有谁听?日暮槐花里。
      沈馨雅听着那嘈杂的蝉声,不知怎的,却忽的想起这一句来,一时只觉心中酸涩,眼中也几欲落下泪来。她转头过去,见若兰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便愈加不忍,只强笑着对她道:“若兰,待你做了那司馀的女史,莫说是这槐花饼,便是金玉团,银露团,便也要多少有多少。到那时,恐怕你还看不上眼,要嫌弃它山野呢?”
      若兰听她这样一说,便也憋不住了,只破涕一笑道:“珍珠,可见你是读过书的,整日里只会拿人取笑,看我这次还饶不饶你!”说着便要伸手过来拧她的嘴。
      沈馨雅只一面躲,一面握住她伸过来的两只手,笑嘻嘻的道:“好若兰,别闹了,你看这槐花开得这样好,我们不若摘些回去,晒干了,配上些菊花,薄荷,拿滚水冲了,再兑些新蜜,喝下去,管保又疏风热,又凉血,岂不比那药茶强上许多?”
      若兰听了,只拍着手点头笑道:“是极,是极,那药茶又苦又涩,莫说喝,只是闻上一闻,便已令人欲呕,哪里还咽得下去。真不知道司药房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成日家只弄这样的东西来给我们喝!”说罢便扯了沈馨雅,朝着不远处一株极大的老槐急急奔去。
      那老槐树高逾丈,粗约合抱,枝繁叶盛,郁郁葱葱,大串大串洁白如玉的花朵点缀在那密密匝匝的枝叶里,或含苞待放,或微露端倪,或深深隐匿,抬头仰望,只觉花开似雪,灿若烟霞。还未走近,便已闻到一股扑鼻的清香。
      若兰一见,便喜得什么似的,只指着那花对沈馨雅道:“珍珠,你看这树上的花,又密又美,我们不若多摘些回去,也送给宁淑她们几个好不好。”
      沈馨雅抬头见那老槐树高参天,挺拔苍劲,茂密的枝桠向着四周伸延开去,茂盛的树冠遮天蔽日,几如一柄撑开的绿伞一般。便不由心中发憷,只略带难色的道:“若兰,你瞧这树这样高。就凭我们两个,怎么够得到?不若换一株吧,左右都是一样的。”说着便要拖了她走。
      哪知若兰却不为所动,只皱着眉低头想了半日,方抬起头来冲着沈馨雅展颜一笑道:“有了,珍珠,不若我爬上树去,将那花自上面抛下来,你再在下面接住,这样一来,凭他怎样高,咱们也不怕了。”
      沈馨雅一听,忙扯住她,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若兰,这树这样高,你若摔下来,可如何是好。还是换一株吧,啊。”
      若兰却不听,只将她的手一甩,几步窜到那树前,又回头吩咐沈馨雅道:“珍珠,我先爬上去,你替我在下面看着,若是有人来了,你只消喊一声,我马上就会下来的。”说罢,也不及馨雅阻拦,只三两下便除掉了脚上的两只鞋子,又用双手环住那树身,双脚使力,不一会的功夫便已爬到了树顶,只坐在那树杈上,一面晃荡着双脚,一面冲着沈馨雅招手笑道:“珍珠,我可要摘了,你千万要接好啊。”
      沈馨雅见她双脚都踩在两根树枝的缝隙间,半边身子凌空,只用一只手牢牢攀附住身旁的枝干,另一只手却伸着去够那树间悬着的槐花,整个人颤巍巍的悬于树间,身上那袭春樱色襦裙被树间拂过的微风轻轻吹起,仰头望去,便如一朵摇摇欲坠的合欢花一般,不由吓得心惊胆战,闭上眼不敢再看。可又唯恐她脚下一个疏忽,突然掉下树来,因此只得睁开了眼,却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只目不转睛的呆呆看着她,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的挑个不停,几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来一般。只听她抖着声叫道:“若兰,你可千万要踩牢啊。若兰,那枝子太细了,你莫要过去……”
      哪知若兰却浑似没有听见似的,却只捡那险要的地方去,口中却还不忘嘱咐道:“珍珠,你可拿好了,千万莫将那花掉在了地下,听到没有?。”
      沈馨雅见她在树间闪转腾挪,行动自如,就如一只轻捷灵巧的云雀一般,便也慢慢放下心来,只专心致志的去接那些花,渐渐地,那花越来越多,眼见着怀里就要放不下了。沈馨雅只得将臂上缠着的披帛摘下来,捏住四角,环成一个半圆的形式,在将那些花统统收在里面,口里却还不肯闲着,只一个劲的指点道:“若兰,左边,左边,对对,那里的花大些!”
      两人正摘得起劲,忽听得那边有人断喝一声道:“是什么人在那里摘花!不要命了吗?”说着,便见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自不远处匆匆走了过来。
      沈馨雅顿时便被吓的一个哆嗦,手里的花也扑啦啦散落了一地,她也顾不得拾,只抬起头来拼命催促道:“若兰,快,快下来,有人来了。”
      若兰闻听,也吓得一个激灵,连花也顾不得摘了,只几下便自那树干上溜了下来,拉着沈馨雅头也不回的向前跑去。
      哪知还未跑出两步,便已被人拦下了,只听他怒喝道:“跑什么,做错了事还想躲?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沈馨雅只见面前站着的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穿着一身湖绿罗袍,想是还未成年,头上便连冠也没有,只梳着个总角髻,却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正凶巴巴的看着他们。
      若兰一见,只仰起头来不屑的哼了一声道:“要你管。”言罢又仔细打量了那小太监一番,这才慢悠悠的道:“看你这意思,应该也是哪个宫里的内给使吧,这会子不在跟前伺候着,怎么有空逛到这里来?我看啊,必是你偷懒耍滑,躲了差事对不对?”顿了顿又忽的提高了嗓门厉声道:“你是哪个宫里的,说出来,待我去告诉管事的公公,定将你一顿好打。”
      那小太监吃她这一吓,一时也不由呆住,半晌做不出声来,一张脸却慢慢的变红了,只嗫嚅着道:“我不是这宫里的,我是,是……”是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没说出来。
      若兰见了,面上便不由冷冷一哂,只没好气的道:“是,是,是,是什么是,你不是这宫里的,难道还是宫外面的吗?瞧你这副德行,支支吾吾的连话都说不利落,像什么样子!我看啊,你还是回去好生念上两天书,再出来教训人吧。”说罢,便扯了沈馨雅道:“珍珠,我们走。”
      那小太监骤听这几句,一时不由气得脸色雪白,几乎连话都说不出,只用手指着她恨恨的道:“你……你……”方要回嘴,却忽听得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道:“忠宝,你又惹了什么事?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做什么?”
      沈馨雅循声望去,恰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自不远处急匆匆的走过来。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度高华,虽然衣饰十分华贵,可面色却极是宁静淡然,全然没有京中纨绔子弟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相反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之气。
      待他及至近前,沈馨雅方才看清他的相貌,见他面若冠玉,目如点漆,头上戴着一顶三梁远游冠,冠上加金蝉为饰,两侧里垂下的墨绿色簪缨只在下颌处松松挽了一个结,结下的丝緌正随着晚风在胸前轻轻飘动着。身上则穿着一件团领紫纱袍,腰中束一条起粱珠宝钿带,带上挂篆文玉佩,平金荷包,外加一只素银鱼符。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只觉潇潇然若清风过水,岩岩乎似孤松独立,正所谓龙章凤姿,仪容不俗,真是有说不出的文雅俊秀。
      沈馨雅见他于面前站定,又略带疑惑的看了看她和若兰,便忙敛衽肃容,冲着他深施了一礼恭声道:“掖庭待诏沈氏,林氏见过郡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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