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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倦抛书午后长 ...

  •   夏日的午后,闷热的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到处弥漫的都是槐花的香味。那气味香甜馥郁,带着一股熏人欲醉的暖意,自窗外轻轻的飘散进来,只吸一口,便已一直甜到心里去。这样的天气,坐的久了,便叫人心中隐隐生出些倦意来。四周安静至极,唯听得一个苍老暗哑的声音,低低徘徊在内文学馆宽阔阴暗的大殿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手倦抛书午后长,若兰的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这一句诗来,于是抬起脸来瞧了瞧面前那位手持书卷的老宦官,见他仍恍若不闻似的兀自叽歪个不停,心中一时只觉无趣的很。转首过去看了看窗外那方澄净如洗的天空,但见朵朵流云自东向西飘过,那云走势极快,只片刻的功夫,便已隐在碧空里,再也瞧不见了,只余一抹淡淡的细白,留在半空里,仿佛额上未涂匀的脂粉。
      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见那老宦官依旧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根本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只好无奈的撇了撇嘴,又强迫自己耐着性子低下头去瞧着面前摊开的书,可心里却越发不耐烦起来,只盼着那老宦官能快些醒悟,早早放她们回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抬头见那宦官仍旧锲而不舍,一字一句的细细讲解着,心中便越发烦躁起来,却又不能拂袖而去,因此只如坐针毡似的在木机子上来回动个不停。闹了半晌,却也觉得累了,因此只得百无聊赖的轻轻叹了口气,转首过去瞧了瞧坐在身侧的沈馨雅。见她只是一副以手支颐,正襟危坐的样子,两只眼睛也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个老迈而博学的宦官,面上更是一副虔诚而谦逊的神色,便不由嗤的低笑了一声,又用手轻轻推了推她,这才低低笑道:“哎,你说他总是讲这一段,也不嫌烦么?”
      沈馨雅正聚精会神的听那老宦官讲书,此刻被她打断,却也不恼,只回首冲着她微微一笑,抬起左手来,冲着她轻轻摆了摆。继而又竖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低低嘘了一下,这才悄声道:“别说话,不然待会叫他听见,又要打板子了。”
      若兰听了,便低下头去嘻嘻一笑,又仰起脸来冲着她轻轻吐了吐舌头,这才转过头去,不再言语了。她原本生的十分活泼,一张脸也粉粉嫩嫩的,几如中秋的满月一般皎洁饱满,一双眼睛只好似两颗墨黑的水银丸子似的,不停地忽闪着,透出一股晶亮灼人的光芒来,加之这一笑,两颊上便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来,叫人瞧了,愈发觉得娇俏可爱,摇曳生姿。
      沈馨雅见她不再言语,便也转过头去继续听那宦官讲书。隔了好一阵子,却听见她闷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珍珠,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我娘说,女儿家,只要学会针黹女红就好了,读书写字都是男人的事情。”
      沈馨雅听她声音不对,便不由回过头去,却见她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将头枕在一双手臂上,微撅着嘴,轻蹙着眉,面上也略略带出几分不耐的神色来,只是一双眸子里却隐隐闪着些不解和迷惑的光,不由觉得好笑,只低声道:“虽然读书写字是男人的事,可是读书可以明礼,可以知史,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呀。况且太宗皇帝不也曾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的话吗。所以我觉得,即使是女儿家,多读些书也不是什么坏处。”说完见她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又轻轻叹了口气,只问道:“若兰,你不爱读书吗?”
      若兰依旧趴在桌子上,两眼呆呆的看着窗外,却不说话,隔了半晌,方低低道:“也不是,可是我们只是从民间选来侍奉东宫的良家子,又不是内书馆里的女博士,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意思呢?”
      沈馨雅听她这样说,便不由略略一怔,心底却慢慢溢出一丝酸涩来。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些事,前人都是说尽了的。以前不懂,总嫌他们诗中的酸气太重,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方才明白其中蕴着的那一份无奈与伤感。她们这些人,唉,说不定这辈子,这一生,都要在这寂寂深宫里度过了,便如若兰所说,纵是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呢?
      那老宦官终于结束了他冗长无趣的宣讲,又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口后,方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底下坐着的众人,这才慢悠悠道:“你们都是自民间选来侍奉东宫的,一举一动俱都代表着皇朝威仪,天家风范。圣人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行也。你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想必对这一点是十分清楚。所以请你们今后务要谨言慎行,循规蹈矩,行事言语都要注意分寸,万不可行差踏错,惹人耻笑。都记住了吧。”
      座下众人闻听此言,却只是相互之间对视一眼,继而俱都会心一笑,却不作真。眼见那老宦官面色不逾,几要发作,这才躬身起立,行礼如仪,齐齐应了一声:“是。”只是还未抬起头来,便已听到一片低低的笑声。
      那老宦官见她们如此,便也没再多说,只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道:“既然都明白了,那就散了吧。”
      众人得这一声,立时便如出笼羁鸟,脱缰野马一般,欢呼一声,提裙挽臂,相携而去。
      若兰收拾好东西,见沈馨雅依旧端坐在桌前,似乎并不为所动,便奇道:“珍珠,你不走吗?夕若她们几个可都已经回去了。”
      沈馨雅似是才从书中醒悟过来,抬头见大殿之内已经空无一人,只余她和若兰两个了,这才站起身来,一面收拾桌上的笔墨,一面道:“若兰,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要去问问宫教博士,恐怕要迟些才能回去。”
      若兰听了,便点点头道:“哦,那我先走了,你也快些啊。听说今日尚食局会分赐杨梅给我们,若是去迟了,兴许就没有了。”
      沈馨雅听她这样说,便不由扑哧一笑,又用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端,这才笑着道:“整日间就惦着这些。在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司馔的女史就会挑了你去,伺候太子饮食呢。”
      若兰听她这样说,登时便红了脸,只撅着嘴佯怒道:“珍珠,你又取笑我。”说完便转过身,急急向门外跑去。
      哪知只跑了几步,还未到门口,却又忽的转过脸来,只扶着门,笑嘻嘻的看着她道:“珍珠,你这样用功,莫不成是看上了掌书女史的位子吗?你放心,那位子必是你的,跑不掉啦。不过我只盼着你能和先帝的陆才人一样,阿弥陀佛,那才叫好呢。嘿嘿,看你到时还敢不敢来取笑我。”
      沈馨雅听她这样说,便连手中的东西也顾不得收拾,只几步便赶了过来,一面举着手满殿的追打她,一面在口中笑骂道:“瞧你,越说越没个体统,竟连先帝的陆才人也抬了出来,可见你成日都惦着什么。”若兰却只是躲,也不肯讨饶,只一个劲的笑着嚷嚷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吗。既这样,不若明天就叫内春坊的人来领了你去可好?”
      两人追逐嬉闹了一番,便也都累了,只在那大殿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息。沈馨雅转头过去,见若兰额头上亮晶晶的俱是一层薄汗,可两颊上却好似施了胭脂一般,红彤彤的,愈发显得娇艳动人,便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只拿出帕子来递给她,笑着道:“瞧你这一头一脸的汗,擦擦吧,当心待会出去吹了风,晚间又要嚷头疼。”
      那日头已渐渐西沉,只斜斜的挂在半空里,虽仍旧是明晃晃的,却已没有了先前那股灼人的炎热。就连那日光益变得愈发柔和起来,再不似午后那般耀眼夺目,只略带着些金红,稀稀疏疏的,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殿外植着不少花草树木,此刻皆笼罩在那片金光之中,连叶片也被照的闪闪发亮。偶有微风拂过,但见花桠摇曳,绿影婆娑,便似在平静的湖面上洒下了万点碎金,只晃得人要睁不开眼睛。
      沈馨雅仰起头来,望了望半天里的流云,只见那云红的发亮,便仿佛一匹上好的彩缎似的,直直铺陈在半空中。此时仰望过去,只觉流光溢彩,艳丽非常。隔了片刻,方见她低下头去,只低低叹息了一声,又无奈的笑了一笑,这才轻声道:“那陆才人是最得先帝宠爱的嫔妃,不但姿色出众,温柔和顺,而且精通书史,博学多才,又弹得一手的好琵琶,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可拿来混比的。”顿了顿,又听她低低道:“这样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的好。”
      若兰见她面色平静如常,语气里却带了一丝难抑的忧伤,便也听的心里愈发难过起来,只垂着头低声道:“珍珠,你生的这样好,又会念书,爹爹还是秘书监,太子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可我……”话还未说完,便已哽咽的不能成声,只见数颗极大的泪珠自眼眶中不停滚落下来,砸在手中的帕子上,登时便洇出两个圆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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