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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枝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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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很热闹自从四妹妹回来以后全家都围绕着她转,不是要这就是要那,父亲也是乐意至极,敏姨娘更是宠着,陆宁宁也是熟视无睹,只要她安分守己。
也许前世的她可能还会计较这个突然出现的庶女抢走了父亲的爱,还会吃醋发脾气乱打人砸东西,现在,她心如止水端坐在那旁观着眼前的闹剧,眼里没有泛起一丝波纹,就像一池平静深幽的古井,满池落叶月影,她将无人所知也无法寻觅。
全家人都没察觉到她变了,就还像从前那般,而她也不愿再把那些杂事放在眼里,她永远都是位居高位者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她盯着茶面愣了神,徐徐茶叶漂浮着,却映着水中人都容颜冷酷清消,记忆里的残影居然和自己渐渐重叠了起来有了模糊的身影,那一刻空气好像凝结,连指尖触碰到茶杯都泛着凉气,酷寒顺着指尖绵延过手臂竟硬生生钻进了心里,千疮百孔。
连呼吸一下都刺痛着肺部,起伏的心跳瞬间牵扯着全身就像触电一般不寒而栗。
茶杯随着微颤的手里面的影散了。
陆宁宁眼底动容,再一看茶水里那是一名倾国倾城的女子,已然没有了刚刚地冷气泛身。
陆宁宁冷笑着没想到现在的自己越来越像那个曾经自己爱到深沉的少年帝王了。
楚淮安啊楚淮安,那个位置原来就是这番滋味啊,看看现在的自己就像只杀红眼的狐狸,充斥着欲望和贪婪,她的血脉在叫嚣着张牙舞爪。
她又想起了以前,那时柳树,荷叶,细雨,青苔是她,现在她要的不多,体验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都得来一次万人之上吧,那一人谁都可以。
曲听楼的戏子都是不错的,陆宁宁独独喜看雀儿,昔凤厢是最好的包间无论是看台的位置和装饰都是值得的。
陆宁宁最爱喝雪尾,前世她品的是尾调的甘甜,就像雪融后迎来第一缕的春天,现在她更能理解前调的苦涩了。
“竹蛐”,陆宁宁一挥手一尾白从窗外溜进。
陆宁宁手腕微转雪尾香扑鼻,“查的怎么样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干净利落的丫头,穿着一身翠绿绑着两个丸子长相出挑却面无表情“就如小姐所说无一例外”
陆宁宁深吸一口轻叹的呼吸有些微颤,眉眼处的红装更甚了,“先别轻举妄动,他很敏锐,我且看看他要干什么”
悠扬有力的二胡响起,雀儿上台了。
陆宁宁手指跟着鼓奏叩在椅把上,女子唇角微翘,轻声细语,可语气又带点俏皮妩媚“雀儿”
记忆再次浮现那是一片珊瑚粉胭脂红漫天,手绣一挥就扯着花香一身,月色映在池水中,红纱缎子挂满树头,苍白的月色下那人身影是那么的形单影只,那身段是细柳,湿发粘着脖颈薄薄的衣襟,那人眉头一蹙,再一恍惚池边哪还有什么人影,空气下沉,闪着微霜,风声划破了空气红纱,就像红月降临,是,长枪,陆宁宁倒吸一口冷气。
这雀将军可是有一身好本领呢。
台上的女子似黄烟,一袭水袖款款移步,衣着浅黄模样端庄,脸上没什么烟粉点缀,茗雀族本身就极具代表性,幻化的样貌也是好的。
桃枝挽起竹帘进来,那是个模样俏皮的丫头,头上扎着两丸子还绑着粉色的丝带,一身粉嫩,水汪汪的眼睛很好看。
桃枝:“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送过去了”桃枝看到竹蛐就站到了她旁边,她眼里闪着碎屑很是疑惑不解的问道:“小姐为什么日日都来看这个雀儿”
他可是线人啊。
陆宁宁只是抿唇笑笑,说道:“盯紧他”
雀儿虽模样俏丽却又是个实打实的男子,虽然他藏的很好,但谁叫他是楚淮安身边的红人呢。。曲听楼就是个情报网,而他就是其中一只赤眼红蜘蛛。
台上的雀儿风情万种,步步生莲,眉眼魅的很。
桃枝:“听说有人出巨资,但求一夜春宵可都给拒绝了,还有人要为雀儿赎身,人家雀儿根本不领情”
陆宁宁眉眼低下,她当然知道了,雀儿可是楚淮安费尽心思安排进来的,要是谁想把雀儿弄出去楚淮安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她手若柳枝,肤若白玉,伸手拔下了头上的帘玉金钗,垂下青丝,额头且有细丝落花钿,就像大雨后的黄昏红透了半边头,烈的很,连忘川河里的溺水都没她眉尾的一点柔。
她可是狐族主女,一国之后,这世上最美的人,虽然现在未及冠礼,可是放眼望去没一个比的上她的,如果美貌可以杀人那么她一定是个女魔头,还是最强的那个。
可她不想,现在的他还不配,只是一个小小的术法,那女子就没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更多的是人间的烟花气息看起来更妩媚了。
曲终,见雀儿下了台,桃枝就要跟上。
陆宁宁淡淡开口了,“他自己就会上来”
桃枝点了点头,退到了竹蛐身边开玩笑似的轻扯竹蛐的裙摆。
陆宁宁也是允许的,桃枝和竹蛐是从小就认识的相伴着长大。
在陆宁宁还小时,族里就挑选了最能干的两人去到陆宁宁身边。
竹蛐话虽少可做事干脆利落,桃枝口齿伶俐心思缜密。
陆宁宁手指绕着茶沿,不知道雀儿喜不喜欢那个礼物呢。
果真雀儿从后台出来后,神色怪异在大厅上看了一圈,抬眼就能看见陆宁宁。
少女不急不躁的翘着腿,全身就像懒了骨头一样软在了椅子上,纤纤玉手勾这鬓角的青丝,眉眼里含着微雨,就像清明下着的烟雨,黎明后的最后一刻安宁,眼底里的碎屑掩饰着细微的激动。
“嘎吱、嘎吱、嘎吱”那是木板独有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脆也越来近,就像战前的钟声,开战前最后的宣告,那是多么令人激动啊。
最后那道纤细的身影停在了厢房的帘纱外,声音也戛然而止,陆宁宁已然喜上眉梢,连语气都比平常上扬了几分,像三月冰雪初融,柳树抽芽,万物有灵。
陆宁宁语气带着急迫感催促道:“快进来”
帘前的雀儿虽然看起来纤瘦可是却比寻常女子高大不少,他蹙了蹙眉,对里面女子的声音颇为不满,他本可以就此转头离去,可耐不住那休息室里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礼物。
那是一只断指,想到这雀儿的眉锁的更紧了,他不敢轻易的那么想,因为不可能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死了。
那日他下了戏台,掩人与耳目,拿到情报,楚淮安心思缜密必会安排跟他对接的人,雀儿认得,那人的小指比寻常人长了不少,此时正在那盒中躺着呢。
下了眉头,心思又飘忽近了里面她们必须死。
下一秒,他心头一惊就被拉了进去,那股力道大的惊人,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藏在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一句糯糯的话却飘在他耳边,就像陈酿的酒,一经发酵就不可收拾,“怎么才来啊”好像是在怪他,怎么来的这么慢。
霎时,雀儿被压在了墙上,他挣扎着,可转念一想怕暴露了就使了三成力可却被那股强劲的力道按压着无法动弹,他只得暗暗收起暗器静待情况。
雀儿眉头轻蹙别过头,一副欲拒还羞的样子,台下的鼓敲的心烦,湘里的帘纱遮着外面半隐半显,就像浓雾般压着心头。
桃枝都看傻了,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小姐这般……这般……
竹蛐难得皱了皱眉,这个笨蛋桃枝掐着自己的肉了,于是反手握住她的手。
桃枝还在身后藏了壶酒,竹蛐实属无奈牵着自家傻桃退到了帘幕后。
陆宁宁绯红着脸颊,见他没有反应更加肆无忌惮,双手慢慢缠上腰身抱紧了雀儿的腰,薄薄的黄纱紧贴腰身显出刚劲有力的线条,紧实的腹部,倘若有命摸一摸又是一道好春景。
他可是楚淮安最得力的部下啊,雀儿虽扮像女子可身材却是实实在在的好,陆宁宁矮他一个头,此时他的下巴正抵在陆宁宁的头上呢。
一股绵长的花香犹如沼泽般要将他拉下身去,那香气自下而上从她的发梢钻进鼻腔,恍惚间竟置身于桃花林里,雀儿一下子意识到不对,正欲推开她。
百年的桃花酿果然名不虚传,叫人一闻就酥香软骨,雀儿一个踉跄差点站不住身,这少女身上的酒味竟如此绵回,不但叫人放松警惕还四肢无力,好在刚刚掐着掌心,刺痛感一下警觉了神经,雀儿将泛血的左手藏在了身后。
可天生就对气体十分敏感的狐狸又怎能不知,空气里弥漫着丝丝腥甜的味道即使被厚厚的胭脂粉压着还是传进了她的鼻腔。
此时的雀儿已经从刚刚突然发生的事情里迅速缓了过来,原本疏离僵硬的表情已然缓和了不少,带着脸上的假笑语气清冷但又不似责怪是那种很好听的少女音:“姑娘,这是何意”
陆宁宁眉毛上挑,看来是想直接进入正题呢。
少女立马松开手,手指卷着鬓边散下的青丝,语气还有点委屈的说道:“雀儿,这是在怪我嘛?”话还没说两句就开始双眼泛红,语气也开始变得心酸哽咽:“雀儿,只能是我的”那眼泪就像溢出的泉水堵都堵不上。
无论任何人看来都会觉得怜惜,叫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姑娘哭泣可是会引起公愤的。
可雀儿却神情轻疏,面容无风不动,就好像根本不把眼前的人当回事。
他张了张嘴,语调还有些探究到底的意思:“所以你为什么杀了他”
少女见雀儿冰冷冷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委屈感和苦涩瞬间涌上心头,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袖半掩着脸,眉眼下垂哭的更起劲了。
帘后的桃枝看在眼里,心里连连惊叹,小姐什么时候演技这么好了。
“因为……因为他碰了你”少女抬起那双哭的红肿的双眼,对上雀儿,眼里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他该死”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只是轻轻一咬,万千毒液麻痹神经,犹如万蚁噬心。
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单纯柔弱的少女心却如此狠毒,话语间皆离不开生死。
雀儿握住藏在袖中的毒针,向前一步,宽大的长袖一步一摆,他眉眼低下,长长的睫毛犹如鸦羽般扫着脸盘,在那双黑眸下面是冰冷的泥底寒风刺骨无处可逃。
空气仿佛都被面前这个局势压地喘不过去,无形间形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笼罩在二人之间。
半响,“所以你都看见了?”他语气冷淡一步步向少女靠近,好像没有要继续掩饰的意义了。
陆宁宁蹙眉这就要捅破这窗纸了?这么快就忍不住要杀我了?
她红彤着脸像是鼓足了勇气,朝雀儿面前走了一步。
雀儿冷笑还真是找死呢,少女靠的很近,一息之间,他的毒针就已经抵在了她的小腹。
“看见了,他碰了雀儿我就杀了他,雀儿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家在冥狐族地位还是挺高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的”
雀儿瞳孔紧缩,连呼吸都急促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雀儿蹙着眉,那个词他已听过千遍万遍,思绪一下涌动,疑虑让他脱口而出:“冥狐族?”
少女的眼睛亮亮的像洒了春雪,又像夏日的游鱼,“对啊,我家是冥狐族的歧脉赤红族”怕她不信还主动显出了她的大红尾巴。
雀儿瞬间就把那毒针藏回了袖中,心中风云四起忌惮不安,好在她没发现。
一切关于冥狐族的事物都动不得,这是他收到的最重要的指令,不单包括他,全队都是,而且关于这个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一定要报告给上面,这也是他要做的首要事情。
而眼前这个少女,要不是跟冥狐族沾点亲带点故,恐怕早就已经死在了自己手下。现在好了动也不能动,还得护着,雀儿瞬间头大。
雀儿呆呆的直愣在那里,陆宁宁反倒傻了,怎么刚刚好端端的杀意就像被浇了盆冷水瞬间熄灭了。
雀儿缓过神来,歪着头看着怀春娇羞的少女。
“你喜欢我,可我是女子”
少女憋红了脸,又害羞又扭捏的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我就是喜欢”
如果抛开一切立场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热烈明确的表白。
雀儿停顿片刻,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你……”
不等他问出口,少女就像抢答一样,满脸阳光早就看不见刚刚还哭过。
“陆……凉凉。我叫陆凉凉,家排老五,红狐五小姐”少女的体温温热着酒悠久长绵,这么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染上了少女的体香和桃花酿。
“陆凉……呃……红狐五小姐”雀儿觉得先前的话有点唐突又改了口称狐五小姐。
“狐五小姐,你对在下……,你对妾的情意妾已经知道了,给妾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他并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接受而是吊着,陆宁宁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一但确认她没有任何价值那她一定会被毫不留情的撕个粉碎。
她要加快进度了。
看着他频频后退,直至离开厢房看不见身影,她的视线才从放散中慢慢聚焦,凝结的空气像被玻璃球打碎一般,陆宁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浑身又软了下来。
刚一退后脚尖触地冰冷锐利的刺痛感瞬间像电流般导向头顶,头皮发麻脑袋晕乎乎的,恶心粘腻感涌上心头,她的手被擦的通红可还是没有停手。
桃枝已经去安排沐浴准备了,她的脚不停,但水中的热气朦胧了她的双眼,心里想着什么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一想到小姐刚刚的那副情形心就被揪的紧。
陆宁宁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高昂的头顶低垂着,肩膀微微紧缩,眼尾泛红,一直擦一直擦,就像着了魔一样要给自己脱层皮,看着极为陌生可怕。
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不止手,身上的衣物紧贴着皮肤粘腻感潮湿感,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一滴两滴……每一滴都像绽开的花朵转瞬即逝,陆宁宁的裙摆被染着血红。
一旁的竹蛐只能蹙着眉站着干着急,她很想上去帮忙,可是陆宁宁的情绪实在是不稳定,生怕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倒不如先看好小姐。
直到桃枝红着眼跑来,沙哑的哭声说水烧好了,可以去沐浴了,陆宁宁才机械性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桃枝的心像被砸了一般又痛又沉。
她俩就站在屏风前候着,俩颗心都喘喘不安,俩人都相对无言只是各看了对方一眼就心领神会,桃枝一手拽着竹蛐的衣角,一手擦着止不住的泪,她没有哭出声怕叫小姐听到了。
她俩跟了陆宁宁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没发现她的变化,只是没说罢了。陆宁宁就像是她们的妹妹一样,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太好,可大多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她们是辅佐她的左膀右臂有些事她没有说不代表她们不知道。
浴桶里,陆宁宁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玫瑰花瓣和水包裹着她,直到现在她才冷静下来,再下心头,回想起刚刚,还真是吓到她们了。
破碎的灵魂即使再次重生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她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一次次崩溃的边缘也只有恨可以再次将她拉回来。
他警告过她的。
起身,水花四溅。
“小姐”桃枝忐忑的叫了声,看着少女步伐急促的身影打算跟上去。
陆宁宁没有停,声音悠悠传来:“把衣服烧了,不用跟来,盯紧了”
桃枝看了看竹蛐,竹蛐点点头跟了上去,从小养成的默契让她们分工明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竹蛐隐入阴影里,陆宁宁瞥了一眼没有说话,这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
回去的路上可不平坦,马车颠簸着,陆宁宁闭目养神,一回去就看见院里忙忙碌碌的,仔细一想发现百花宴就快到了,各府各家都在准备带花参供,离进宫的日子也不远了,楚淮安。
虽说百花宴是给皇亲贵族准备的,可百花节也是大物国的节日,节日将近每家每户都会备上一两盏新花,也是历代传下来的习俗,据说是给人带来好运的象征,陆宁宁也不例外。
一院子的鲜花,百花齐放美不胜收,陆宁宁在院里散着步,美丽的东西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只是这些都是府里安排的,陆宁宁看完了所有的花也没看到那个自己最熟悉的花。
她记得她赐花那天全族人都带着一株那样的花,万民仰视着她,族长给她冠的就是冥狐族特有的雪夜花。
陆宁宁轻扫了一眼院里摆着的花,族里今年也没有进供。
冥狐族本身就是一支拥有着古老的上神血脉的大族,传说上古时代三大神族为了抢夺冠位,战争四起民不聊生损失惨重,后冥狐族实在不忍看着惨状继续发生就退出,噬冴族民风残暴最后被两族压制驱赶,才实现了雪瑞族一统千年,百族合并,民生安乐。
冥狐族就是最为淡世的一族,隐于世俗不受世俗羁绊,却也被世俗崇拜敬仰,地位很高。
母亲,松开手时,花瓣碎了一地,你是否也料想到了今日呢。